《锦食纪》柔千小舞

58、第五十八章

　　阿水微笑点头：“只是在这里打打下手，帮忙算些账，招待一下客人，闫老板人很好。”

　　这时候，后厨的门帘一挑，出来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此人身高八尺，穿着粗麻布的凉衫，袖子绑在了肩膀上，露出手臂上虬结的肌肉。阿水给他们彼此介绍了一下，这是这家南食铺的老板兼厨师，可这怎么看都像能几拳打死老虎的壮汉，一点也不像能做出如此精致南食的厨师啊。

　　闫老板的声音洪亮，他给他们打过招呼，便对无忧道：“这位客，刚才的金豆子受之有愧，给的多了点，只是小店今天刚营业不久，恐怕难以凑齐找数……”

　　无忧轻声道：“东西很好吃，物有所值。”

　　洛小锦也道：“不如给我们点鱼鲞，刚才放在粥里，甚是美味。”

　　闫老板性格爽朗，也不再多推辞，让阿水去厨房里拿了十尾白鲞来，洛小锦如获至宝一般收下了。两人告别闫老板和阿水小姐，刚要走便看到一落魄书生沿着墙根往这边来了。

　　洛小锦见那人也不往别的店里去，直接走到闫老板的南食铺，走过去便在柜台边的桌子边坐下——洛小锦他们来那会这家店客满无座，两人便坐到了外面，这会儿店里倒空出一张桌子，正好让那书生坐下了。

　　无忧见洛小锦停下脚步道：“怎么了？”

　　洛小锦怕别人听见不好，便凑近无忧咬耳朵，无忧只好低头弯腰听他要说什么。

　　只听洛小锦小声道：“那个书生好像不像能在这样的店里消费的人。”

　　无忧迟疑的说：“消费是什么意思？”

　　洛小锦抿了一下唇：“花钱的意思。”

　　无忧点点头：“确实不像。”

　　只见那书生坐下以后闫老板便转身进了厨房，倒是阿水小姐给那书生盛了碗河祗粥，拿了两盘小菜，似乎是闫老板不待见这个人。

　　无忧道：“还去买菜吗？”

　　洛小锦看看手里的白鲞道：“我觉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阿水拿着一个食盒朝他们招手，向他们走过来，她的这个举动也引得那书生抬头看过去。

　　阿水急急忙忙走到他们面前，她道：“这是店里的一些点心，洛老板和无忧君可以尝一下。她伸出手来的时候，洛小锦看到她的袖口处绣着一尾锦鲤，绣工甚是出彩。

　　洛小锦连忙感谢：“阿水小姐的心意我们收下了，闫老板的厨艺真是令人称赞。”

　　阿水轻声道：“闫老板为人老实木讷，不善与人交谈，这边坊间人稀，来往皆是熟客，甚是合意。”

　　洛小锦听了以后，轻轻点点头，阿水行了一礼，便转身回去了。

　　洛小锦与无忧继续往前走，他忍不住打开食盒，这个食盒不算大，里面摆着四件果子，四样糕点，沉甸甸的一盒。

　　他们两对视一眼，无忧道：“没想到这个闫老板连面点也是精细。”

　　洛小锦不客气地拿出一块五香糕，一口咬了下去：“……好吃！”

　　接着他把食盒很快盖上，把咬在嘴里的一半五香糕递给无忧：“你吃吃看，真的好吃，我不骗你。”

　　无忧接过这咬了一口的五香糕，一时间表情有点复杂。

　　洛小锦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南食店的人没有在看他们，他连忙催促无忧吃掉，不然被他们看到还是挺不礼貌的：“你吃，好吃的！”

　　无忧只好咬了一口，入口绵软细腻，与时下流行的蒸糕不同，在药香中还带着一股甜甜的奶香，底层似乎比较坚硬，更显得内芯绵软，果真比较好吃。

　　无忧疑惑地看向洛小锦：“确实好吃。”

　　洛小锦道：“是吧，我说了没有骗你，这种口感倒有点像蛋糕，我们下次研究一下。”

　　由于食盒还是有点分量的，洛小锦很自然地将食盒递给无忧。本来有这些东西，洛小锦是不打算去市场了，不过想了想还是决定走一趟，毕竟他们刚经历了一场……嗯，严格来说，可能是谋杀。虽然他们都没有动手，甚至可以规避一些什么，但是洛小锦知道，自己不用欺骗任何人，因为他不能欺骗自己说自己的手是干净的。

　　他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否则他会忍不住去回想那些细节。如果时间能重来，他也不会后悔把那个人抹杀掉，因为他根本没得选。他以为他会内疚或者自责，甚至藏在袖子中的手会发抖，但是什么也没有，他的手还是很稳，就像他的心一样。

　　只是，他仍然需要做点什么。他打消掉回家继续睡觉的念头，决定继续为住在他房子里的那些孩子做点吃的。

　　他们去了市场，在都京城有很多的市场，并且都是间隔开来的，官家为了征收税收方便，会让同行业店铺开在一起，卖鱼的鱼市，卖肉的肉市，也有卖熟食或者点心的市集，甚至一些小巷还会以卖的东西为名，比如炭场巷、油醋坊等，一看地名就知道是卖什么东西的。

　　都京城里药肆林立，洛小锦想了想，还是进药肆去买了点中药，都是一些养生的药，都京城现在十分流行药膳。刚才他们吃的五香糕就是其中的一种，做糕的时候添加了芡实、白术、茯苓、人参、砂仁，这五种药材构成了五香糕的基本香调，其中砂仁会散发出樟香，而其余四种则带着淡淡的根果香，吃起来就能闻到淡淡的香味。这五种中药都有调理脾肾的效用，其中人参一直以来都是大补元气的中药，所以五香糕在士大夫间还是很受欢迎的。

　　原本五香糕的味道就是一般的糕的味道，而且砂仁不易磨碎，吃起来还会有颗粒感，但是闫老板的南食铺却做的很好。中式的糕点毕竟和西式不同，因为是蒸出来的，加上现在材料问题，所以口感会更硬，质地也会粗一点。虽然不知道闫老板是怎么克服的，但是洛小锦倒是很有兴致想要试一下。

　　买好以后，两人又去了西市，西市里包括了肉市与鱼市，因为考虑到小朋友比较多，所以洛小锦还是雇了名脚夫帮他们提东西。虽然叫无忧拿也能拿，但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和谐。

　　现在虽然还算早，不过集市上人也很多了，偶尔还能看到正在执勤巡逻的金吾卫，这些负责整个都京城秩序的金吾卫总是会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他们既是保卫都京城的战士，也是官家的眼线，掌控着整个都京城的动态。

　　肉市的面积比较大，也属于中产阶级的菜场。虽然说本朝也不像之前的朝代这样百姓们穷地连饭也吃不起，但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前，无论什么时候，肉都是平民桌子上的奢侈品，而肉也是分等级的，羊肉最贵，猪肉次之，再是牛肉，从肥瘦上来说，肥肉才是人们的心头好。

　　待客之时也是鸡鸭都拣肥的上，甚至常常恐其不肥，而怠慢了客人。就连鱼也是要拣肥的上，冬右腴，夏右鳍，就是说冬天要把鱼肚朝向客人，夏天则是鱼背朝客，这样才能表现出主人家的慷慨。

　　洛小锦是不赞成吃肥肉的，不过这个年代生活水平普遍不高，很多人都馋肥肉，他想让那些住在他的宅子里的孩子开心一点，就买了不少五花肉，又买了一大块油腻的肥肉。夏天吃这个实在有点受不住，不过想想那些孩子，洛小锦还是咬牙买了，让脚夫推了辆小车，又买了几只肥鸡，准备炖点鸡汤喝。

　　在路过一家铺子的时候，洛小锦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后面的脚夫推着板车差点撞上洛小锦，连忙给洛小锦道歉。

　　洛小锦问道：“请问老伯，这家店是换老板了吗？”

　　那脚夫抬头看向洛小锦所示的方向，想了一会道：“对，前几天换了个掌柜，之前那个掌柜大概是把这里卖了。”

　　洛小锦所示的铺子便是那卖驴肉的铺子，只听那脚夫道：“他们家的驴肉吧，吃过的没有说不好吃的，就是一些官家也会在这里买，那老板又会做生意，看到金吾卫之类的走过，还会送上一点。只是偶然有些买回去吃的客人回来跟老板争执，说吃了他的肉拉肚子了，老板呢有时候被闹的厉害了，会赔点药钱，只是这肉好吃，客们都会再买。

　　“这些闹肚子的客呢，也是难受一两天就自己好了，所以有些还会来买，所以这边的生意呢不算差的。说起来也就前一段时间，不是有人闹了一通吗，连金吾卫的老爷们都惊动了，虽然说事情不了了之，但是一些客听到那人是怎么宰驴的，都不买了。生意一下子就差了，然后老板有意思出让，大概想去别的地方吧。”

　　这个脚夫说到这里便停了一下，便不开口了。

　　洛小锦正听着呢，发现这人不讲了便道：“新来的老板……是个女的？”

　　脚夫点点头：“听说是外地人士，死了丈夫，回这边的娘家来，做起了这个营生。”多了也不说了，大概是因为是名女子，他这样的年纪也不好背后说人是非，随便说了两句便不开口了。

　　只见那女子三十多岁的样子，虽然衣着不同，洛小锦却能认出，这便是之前他看到半夜在市场里游荡的女人，也是那个来“闹事”的女人。只见她穿着一件靛青色的粗布衣衫，挽着头发，表情冷淡，正在认真又细致地切着驴肉。那半头驴子被挂在肉钩上，它的一条后腿大概就在砧板上，巨大的黑色铁钩从它的嘴里刺入，顺着沾满灰尘的驴唇滴滴答答掉这血和涎水。它被那样挂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一只腿正在被细细地料理。

　　那只驴黑色的眼睛充满了泪水，洛小锦不太确定驴会不会哭，但是人肯定是会的，因为在驴身上，他看到了人形的灵魂，而在那女人身上看到了四蹄动物的模糊灵魂。那个人的灵魂——洛小锦不能看的很清楚，因为妖的眼睛只能模糊辨别灵魂，他的灵魂被牢牢依附在驴的身上，他肯定绝望和痛苦，因为过程漫长而细致，这是一场酷刑，在一开始就恨不得自己立刻死掉的那种。

　　但是他的那种痛苦肯定比不上他曾经对待过的那些驴，女人选择了肢解，也许是因为那从胃里被滚水烫死的感觉太可怕了，以至于不敢对他再做一次，让自己的噩梦再度苏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