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57、第五十七章

　　洛小锦从李风霁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并不算太晚，虽然他感觉几乎已经过了一个晚上了，但是事实上，时间过的很慢。

　　他看到了站在大树的阴影里无聊地转着叶片的无忧，他一大半的身体都被大树的阴影挡住，仿佛幻化成了黑暗的本身，但是当他走过去的时候，仿佛周围的黑色阴影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洛小锦举着托盘：“吃不吃？”

　　无忧扔掉手里的叶片，一脸嫌恶地摇摇头：“事情完了吗？”

　　洛小锦转身往回走，身后的黑暗如影随形，他道：“差不多结束了。”

　　当他从一个人类变成了另一种传奇志怪中的妖族的时候，他试图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待问题，他在努力适应，让自己和人类区分开来，但是他发现这很难，因为在他的主观上，认为自己与普通平民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现在，他发现他与他们最大的不同，不在于他是妖族，而他们是人类，而在于他的灵魂来自很遥远的“以后”，一个自由平等的世界，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在现在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世界，他无比怀念而无法再回故土。

　　可是你一个人很难改变一个世界，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那个“必须要有人站出来”的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圣母，他能做的很少，但是他知道，他也没办法像白仰止那样，“不能放着不管。”。

　　既然他们狐妖一族身在人世，又怎么能真的置身事外呢。

　　无忧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李风霁的房间，那个鬼魂大概在忙着适应新的身体，虽然他对李风霁的大部分事情一无所知，不过好在李风霁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

　　“知道吗，李风霁原本把你也留下来，”无忧忽然开口说。

　　洛小锦像是早就知道，轻轻地点点头：“看的出来。”李风霁只有对他，和对那名歌者的时候，才会用那种仿佛压抑着的柔和声音，让人毛骨悚然。他侧过脸，看到原本应该守在门口的那几个护卫匆匆地跑了过来，他们左右看了一下，重新回到了他们原来该有的位置。

　　洛小锦向无忧投去询问的眼神，无忧笑了一下：“不是我。”

　　夏夜将明的时候，洛小锦与无忧离开公主府要回到自己的面馆去。在路上，洛小锦向无忧打听了那些住在自己外城区宅子里的孩子，并计划着给他们做一点好吃的带去。

　　无忧一听这个便很感兴趣，帮洛小锦计划做点什么吃的，他说这是因为那些孩子看起来并没有孩子的样子，总是一副麻木的样子，但是小孩子总是喜欢好吃的的。

　　洛小锦赞同这个，他们便不回面馆，直接去了市场，做一些好吃的嘛，自然需要新鲜的食材。

　　他们去鱼市上买了鳜鱼，这个时节的鳜鱼虽然没有春天的好吃，但是胜在肉质鲜嫩，给小朋友们吃是最好不过了。他们离公主府的时候，时光尚早，天色微曦，不过早餐摊早已支了起来。

　　这个点胡饼还没有做起来，本来有点小失望的洛小锦，看到无忧抱来的一大堆点心，立刻起了兴致，拉着无忧坐在早茶铺里开始吃起来。

　　洛小锦看着无忧买的那些点心，口水都要薄皮流下来了，他由衷地说：“没想到城西的早上，还有这么多好吃的。”

　　由于此处是都京城中靠近各处官邸的餐饮坊，所以东西会比别的地方更为精致。现在所在的地方其实是外地官员比较多，为了迎合这一部分贵人的口味，几乎来南北往的各种特色小吃在这里都能找到。总的来说，都京城以禽畜肉的“北食”为主，但是近年来很多人都喜欢上了“川味”的麻辣食物，还有一大类是面向南方官员的“南食”。

　　洛小锦虽然这会儿是山东千乘人氏，不过灵魂却是来自21世纪的南方，所以对南食店还是情有独钟的。现在的南食店流行一种“兜子”，就是薄皮加馅料组合成的食物，类似饺子、馄饨，外皮是半透明且略微弹牙的绿豆粉皮，至于馅料都是随客喜欢，因为是南方的食物，所以基本都搭配水产类。做的时候呢，需借助小盏来定型，做好的兜子是个三角形的包包。洛小锦看来倒跟现在的潮州粉粿有点像，吃的时候也是与酱汁拌吃，店里准备了芝麻酱、醋汁和松黄汁等酱汁。

　　兜子的种类非常多，大多以鱼的名字来取，有鲤鱼兜子、石首兜子、江鱼兜子、山海兜、决明兜等，但是因为是南食店，大多都是以鱼为主料的。

　　无忧拿过来的两盘兜子，每盘有四个，吃的洛小锦两眼放光：“怎么这里有这么好吃的兜子！”差点把爪子伸向

　　无忧指了指对面的南食铺：“问那边的姑娘买的。”

　　四个兜子，两个是放了鲜虾的，吃起来有点像现代的虾饺皇，里面似乎还放了蟹黄，蘸着醋汁别提多好吃了，还有两个是决明兜。这个时代的鲍鱼不叫鲍鱼，而称为鳆鱼或者石决明，所以决明兜就是放了鲍鱼的兜子，在本朝，鲍鱼也是非常昂贵的食材。据洛小锦所知第一楼有卖决明兜，但是价格昂贵，别的一些大酒楼也有在售，只是只有官宦人家才买的起。

　　洛小锦吃完以后意犹未尽，兜子中添加了春笋与蕨菜，拌以调料，研以胡椒，加之鱼虾之鲜，味道十分鲜美，只是笋与蕨菜只在春季最鲜，要是能早点知道这里的店就好了。无忧又去端来两碗河祗粥，这也是南食店的特色粥品，在都京城一直都很受欢迎。

　　河祗粥的主要原料除了米以外就是鱼鲞，洛小锦自己的面馆里也有鱼鲞，主要是用来做配料的，不太会用来做浇头，他的面馆里一般都选用鲜鱼鲜虾。都京城里的鱼鲞店很多，常年出售各种鱼鲞，质优价平，种类丰富。他当然也不会自己动手晒鱼鲞，都是在一家鱼鲞铺里购买的，但是他也是第一次喝到河祗粥，之前听鱼鲞店的老板说过再往南边的海边，会做这样的粥来吃，没想到这家南食店连河祗粥都有卖。

　　重咸是绝大多数鱼鲞的基础味道，制作的过程都是用大量的海盐来腌渍，所以成品就是很好的下饭神器，很受平民欢迎。但是这碗河祗粥却不同，粥内的鱼鲞选用的应该是石首鱼，它的腌制必须少用盐或者不用盐处理，直接晒干，是鱼鲞中高档的淡口“白鲞”，这种白鲞知道的人并不多，它的油脂透亮，吃起来有股淡淡的海鲜甜味，配上粥，简直就是人间绝品。

　　洛小锦喝完粥，发出一声喟叹：“好吃！”

　　无忧也觉得不错：“你要是还想吃，明天早上我来买。”

　　洛小锦连忙点头：“要，要！”

　　他站起来拍拍肚子，想回去，但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无忧差点撞上他，不由得道：“怎么了？”

　　洛小锦转过身道：“不对啊，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付了多少钱？”

　　无忧道：“一颗。”

　　洛小锦不明所以：“一颗？”

　　无忧解下腰上一只精致的锦囊，拿给洛小锦。

　　洛小锦一看就知道这是钱包，这绣品非凡，一看就很贵，入手沉甸甸的，估计里面不少银子……打开后却傻了眼，一袋居然是满满的如珍珠大小的金豆子。他一下子握紧了锦囊，心里说了一万遍，我果然是穷人，之类的话，才恋恋不舍地还给了无忧。

　　一颗金豆子付这顿饭自然是绰绰有余，不但绰绰有余，还能余好多！一看无忧云淡风轻的脸，就知道他根本没要别人找钱，大部分的可能是，无忧也不知道对方要找他多少钱。

　　洛小锦说：“我要去认认这家店，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的店，我得看一下。”说着便拉着无忧往回走。

　　这是一家门面不大的南食点心铺，因为本朝大部分的人还是两餐制，所以对点心的需求就格外的大。点心这个词在本朝就出现了，洛小锦按照现在的释义来看，大概就是饼干、糖果、小蛋糕一类的零食，不过在这边，点心的意思就是除了主食以外的一切食物，“点”是安慰的意思。由此来说，几乎所有的点心店，生意都很好。

　　他们走到店门口，这里只有三张堂食的桌子，看到有客人来，从柜台后面出来一位女子，此女穿一件浅金色夏季交领洒金襦裙。那女子走出来看到洛小锦，微微有些讶异：“洛老板？”

　　洛小锦一下子没有认出这名女子，但是随即就反应过来：“阿水小姐？”

　　无忧的神色更加复杂，对洛小锦投去审视的目光，洛小锦没由来的心中一虚。他连忙给两人介绍，对阿水道：“阿水小姐，这是我……朋友，无忧君，嗯……来都京城寻物的。”

　　又转向无忧道：“这是阿水小姐，我们店里的茶都是向他们家买的。”

　　无忧向阿水点点头，阿水连忙回了礼。

　　洛小锦确实有点心虚，毕竟之前也是受了阿水小姐的弟弟阿多来打听无忧君的事情，只不过最近事情比较多，给阿多回信的事情就耽误了，这下子在这里遇上了，实在有点尴尬。不知道无忧如果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以为是他故意制造见面机会呢，应该……不会吧？

　　想到这里，感觉自己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阿水姑娘看到洛小锦的样子，有点担心：“洛老板没事吧，快点进来坐坐。”说着便招呼他们进柜台。柜台这个地方一般是客人不能去的，商铺的柜台里都摆放着银钱与一些贵重的东西，所以非是十分信任的人，店主人是不会这样说的。

　　洛小锦自然懂这个，也很感激阿水对他们的信任，连忙道：“没事没事，我只是……吃多了。”他刚说完就收到无忧鄙视的眼神一枚，他只好呵呵傻笑了一下。

　　阿水看到洛小锦的样子，大概是猜到了什么事，忽然展颜笑了一下，轻声道：“家弟顽劣，不知深浅，对洛老板说的那些请不必放在心上。”

　　对方女儿家反而落落大方，倒显得自己有些局促，想想也是，本朝女性虽然不如前朝开放，但也不如后世拘谨，他不好意思地说：“没有的事……那什么，这家南食铺是阿水小姐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