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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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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让靖王世子就这样装作没有事情发生这样回到房间里睡觉。好在他独自的寝间就在书房的对面,在窗户边就能看到书房。他回到寝间没多久,便看到书房的烛火灭了,接着书房便没有动静了。
他在寝间里踟蹰了好一会儿,打开门蹭到了书房边,里面悄然无声,他大着胆子轻轻敲了几下,敲完又觉得好笑,这是他自己的书房,他想要进去,竟然还要敲门。他伸手推开门,书房内还有烛火残留的气息,门外的风吹过,吹散了一些,书房内空空荡荡的,空无一人。
×××
洛小锦在公主府过了两天惬意的日子,经过前几天的夜宵,李风霁认可他留下来,并且留给他足够的时间做青虫,所以这几天他基本想干嘛就干嘛。
不过这也是很无聊的两天,他不用做什么事情。他想过去找那个不知道名字的歌者,他的经历肯定被李风霁作为笑谈在那些权贵们之间流传,所以靖王世子也会知道这件事情。他想去感谢他,在那个时候制止了自己,可是他还是没有去,因为那个人并不像是需要别人感谢或者安慰的样子。洛小锦能回报给他的,只有一样东西。
他抬头看向厨房这边围起来的四四方方的天空,虽然还不到秋天,但是天空已经显得很高了,令人窒闷的暑气也消退了不少,天气晴朗,可以扫除人们心里大半的郁闷。可是那个人的眼中是无法褪去的压抑、悲伤和无人理解的绝望,要想安慰他,并不容易做到。
昨天晚上白仰止又来了一趟,他来告诉他,他的一个恩客说有一位不好惹的权贵要对付他们醉仙楼,花姐已经在办法了,但是多半没有什么办法……他们的人太多了,又多是女流之辈,他没办法照看这么多人。
“但是,如果我装作要逃跑的样子,或许能把注意力引到我身上,”白仰止这么说,“他不需要对付醉仙楼所有的人,只需要折磨我。”洛小锦认同他的想法,确实来救走那些孩子的人只有白仰止和花老板,而镯子也是白仰止的,李风霁一向目的明确,他会让白仰止生不如死的,他喜欢看反抗他的人痛苦和绝望。
洛小锦拍拍他的肩膀:“照顾好自己。”
白仰止跟他道别以后离开了,他会想办法引起李风霁的注意,然后装作逃离,也许能保下醉仙楼。他知道为了这些孩子,会让更多人的暴露在危险中,可是他就是没办法选择为了更多的人而坐视不管。虽然现在大部分的孩子可能认为,也许死亡才是解脱。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他坐在厨房的天井里看着天,一个也是做虫膳的师傅正准备炸蜩,他过来看了一眼洛小锦,说道:“我做的炸蜩,公子很喜欢。”
洛小锦点点头:“我知道。”
那个厨师叹了口气:“我等下帮你炸一点,一会儿你带去。”
洛小锦说:“谢谢。”
晚上他就要带着呈上料理好的青虫,而这个厨师多半觉得他活不过今晚了,反正他帮不上任何忙,最多只能帮忙做点东西,但是那位公子多半不会赏脸。他听说了那只青虫簪的事情,也很庆幸那支没交到自己的手上来料理,那只虫子也多半是有毒的,但是权贵就是那么任性,所以在他们手下做事,不能太突出,也不能太差,他在这里工作了两年,已经见过了太多把握不好分寸的人为此付出的代价了,而这些代价是他负担不起的。
夜色很快光临了这里,这个厨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今天不是他当值,所以他尽快回去了,而且确信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做虫膳的师傅又变回了两个人。
洛小锦将青虫簪就这样放在一个华丽的盘子里,看了一下又帮它调整了一下位置,用盖子盖上。一会儿那四个女史来了,她们看了一眼洛小锦,都沉默着将膳食放上托盘,那种眼神冷漠而无动于衷,或许只是用麻木来应对不公。
她们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
洛小锦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的时候,看到长长的抄手游廊下那名年轻的歌者站在阴影中看着自己,他犹如鬼魅,眼神绝望而麻木,他就呆在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地狱深处,而这里对他而言就是地狱。洛小锦不知道这座华丽的宅子拘禁了多少这样的鬼魂,又有多大的绝望,他想如果自己要是有火把,大概会烧了这里。
李风霁今天似乎没有出去过,一直穿着居家的那种凉衫,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只是随意挽了一下。他倚在榻的迎枕上,手里拿着本书,在旁边的榻桌上摆放着切好的蜜瓜和葡萄,这些在洛小锦看起来十分平常的水果,还没有出现在都京的集市上。有一名美婢在给他打扇,一切看起来正常而得体。
就从外表上来看,李风霁不太挑的出毛病,长公主至少在第一印象上下了功夫。
看到洛小锦走进来,李风霁放下手里的书,一直冷淡而傲慢的眼中出现了些许期待。这让洛小锦有点毛骨悚然,因为这种人如果有期待的话,那么你就要准备好达不到这种期待所要付出的代价,而这种代价你往往负担不起。
李风霁让几个女史像之前那样退了出去,然后伸手去揭盘子上的盖子,洛小锦却出声制止了:“殿下请稍安勿躁,容小人说明一下。”
李风霁对于“大餐”有足够美好的期待,所以他这次顺从了洛小锦的建议,他说:“最好是能促进食欲的说明。”
洛小锦在他面前跪下,他还能看到李风霁的脚踏间的那一道隐晦的银色光芒:“小人去打听来了这支簪子的来历,不知公子是否知晓。”
李风霁道:“略知一二,”他顿了顿又说,“你可以说说你听到的。”他忽然对洛小锦伸出手,“过来我这边说。”
洛小锦怔了怔,但是顺从地起身走过去,在之前的他曾经跪坐过的地方跪下,他抬头看向李风霁,发现李风霁竟然很满意这个对话的状态,大概是这更显得他高高在上?洛小锦心里觉得奇怪,不过他不是一个计较小节的人。
他开口说道:“小人向一位身世不凡的公子打听了一下,得知了这支簪子的来历,制作出它的人是前朝一位有名的匠人,他曾经打造了十把凶器,但是只做了六件精美的工艺品,这支青虫簪便是其中之一,它出现在那个巨大的王朝开始腐朽的时候。那个已经逝去的朝代太过强大和奢华,所以它不得不自己毁灭,无数的生命和鲜血为它送葬。”
李风霁忽然说:“我知道你说的,但是我是第一次听说它是自己毁灭的,那些文士大概能罗列出来它是如何被推翻的,然后我们的先辈在它的残骸上建造了现在的王朝……不过你的说法听起来更有趣。”
洛小锦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前朝有一支别姓大家,他们被称为那个王朝的‘第一支箭’和‘最后一面墙’,最后一位别姓的将军,在长辈们战死以后也告别了新婚妻子进入了战场,死在一场伏击战中,于是这个王朝的最后一面墙就倒下了。
李风霁说:“我听说过。”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也知道后面的事情,他的妻子那时候已经怀孕,他的妻族也是前朝的一大姓,镇守在边疆,那时候我们已经占据了南都,也就是前朝的皇都,事实上,我们都惴惴不安,因为一旦他们挥军南下,我们恐怕不得不放弃刚刚占领的南都,退守南方。这将会是一场大战,先祖未必能赢,谁都以为这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但是他们却投降了。”
洛小锦轻轻点点头:“对,他们投降了,他们是前朝的三路大军中最先投诚的一支,先祖很快收拢了他们,为了控制这支大军,他们将那一族的大部分女人带回了南都,其中就有这支簪子的主人。”
李风霁的目光闪了闪:“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嘛。”
洛小锦回了一个笑容,他说:“为了能做更好的食物,所以得去了解它的来历。”
李风霁并没有不悦或者不耐烦,他说:“继续说。”
洛小锦道:“当时的情况是,如果他们不顾一切挥军下南都,那么边疆的异族便会趁虚而入,那时候整个国家就会四分五裂,所以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李风霁挑挑眉,手指轻轻地抚上空酒杯,洛小锦便起身为他斟酒。他道:“是这样的,他们在仇恨耻辱与更多平民的生命之间做了抉择,现在的文士偶尔还会写诗赞扬他们,但是在前朝,他们成了耻辱。”
洛小锦放下酒壶:“小别将军的妻子就背负着骂名来到了南都的宫殿,她那时候刚刚生产好,新生的儿子被留在了边疆。”
李风霁道:“对,我也是那样听说的。不过后面的事情就朝不好的方向发展了,一支起义军杀入了南都,他们屠城了。”
洛小锦沉默了一会道:“对,在那场混乱中,南都的人死了一半以上,整个宫殿除了躲起来的先祖皇帝一行,全部死了。”即使没有看到,也能想到那地狱般的景象,死亡和血成了那座宫殿的主题,即使在现在,那座宫殿也空无一人。这事情以后先祖皇帝连都城都转移了,好像能掩盖掉那么多的人死亡的事实一样。
李风霁微笑:“这是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当所有的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总是会出现意想不到又难以控制的事,当然,最后先祖剿灭了那支起义军,而青虫簪也在那次暴乱中失踪了。”他最后加上一句:“你的故事讲完了。”
也许,李风霁想品尝的并不是那只青虫,而是来自上一个朝代的绝望与耻辱,他总是喜欢这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