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54、第五十四章

　　白仰止怔了怔，由衷地说：“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主意。”但是他马上沮丧起来，“但是没用啊，他要是死了，我们都会被牵连的，他……整个都京都会因此混乱起来的。”

　　白仰止说的没有错，李风霁是皇亲国戚，就算是落魄皇亲，那被杀也是有损皇室的脸面的事情，马军司不会就此罢休的。杀这种皇亲，往往要经过周密的计划，让他的死看起来合情合理，并且纯属意外，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和资源来筹划这些。

　　白仰止叹了口气：“你还是想想怎么做给他吃这个青虫，我真是不明白这些人类贵族，为什么……等等，这簪子好奇怪啊。”

　　洛小锦将桌子上的簪子拿起来，这簪子拿在手里不轻，想必戴在头上会微微向下倾斜，可以想象戴在美丽的女人头上，女人乌发如云，簪环轻坠，优雅而慵懒。

　　“他说的对，这是一件有因缘，有相思的簪子。”洛小锦的指尖轻轻抚摸着簪子上的青虫，柔声说。

　　白仰止刚要问这是怎么了，便被洛小锦给赶走了。白仰止哭丧着脸表示，这个地方也不是他特别想来，他只是想知道，现在要不要跑路了。

　　洛小锦一把推出窗户，轻声道：“不必，照顾好那些孩子。”说着便关上了窗户，刚撵走白仰止，他背抵在窗户上松了一口气，抬眼就看到无忧在桌子边喝茶。他对无忧露出一个苦笑：“辛苦了，无忧。”

　　无忧坐在桌子边，轻轻拨了拨灯芯，好像在那边坐了很久，并不是凭空出现一般：“小央已经回去了，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洛小锦叹了口气，走回来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我不知道，无忧，我得把这件事情解决，我不能带着危险回去，更不能把危险留下。”

　　无忧偏偏头，似乎是赞同了他的做法，他道：“不是‘我’，是‘我们’。”

　　洛小锦无奈地笑了笑：“是我们。”然后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看向那支青虫簪，他想了一会说，“看起来我们还是要找世子，问问看这支簪子的因缘是什么。”

　　公主府的高墙大院与护卫们之前把白仰止撵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但是在无忧的帮助下，两人轻松出了公主府。街道上黑漆漆的，夜已经很深了，刚下过雨的路面湿漉漉的，偶有打更的人路过，倒映出黯淡的灯笼里的光亮。

　　他们沿着墙根一路轻跃，就像隐匿在黑暗中的魅影，轻松地来到了靖王世子的府前。洛小锦不由得感叹：“我一直以为我的身手在青丘是排在倒数前三的，现在知道了白家七郎是倒数第一。”

　　无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身手不错的。”

　　洛小锦有点惊讶，因为能得到无忧说“身手不错”，那肯定是非常好了，但是他这种灵力低微又身手奇差的人怎么能担此谬赞呢？他忽然想起他下午的时候，利落地弹开七郎的剑，一招空手夺白刃就制服了白七郎，他忽然问：“我以前身手很好？”

　　无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迟疑了一会说：“对。”

　　洛小锦有点奇怪，怎么无忧了解的失忆之前的他，和青丘里面的人了解的失忆之前的他，有点不一样啊，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的？不过不管哪个是正确的，都和现在的他没什么关系，毕竟真正的他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而在那个社会里，人人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他不该因此受到指责。

　　他们越过高墙，很轻松地找到了靖王世子的院子，毕竟来过一次了，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了。夜深了，靖王世子的书房还亮着灯，似乎在告诉夜访者，他在这里等他。

　　洛小锦发现书房门口都没有人在服侍，他轻轻敲了敲门，轻声问：“世子睡了吗？”

　　书房里的人沉默了一会道：“两位请进吧。”

　　洛小锦把门推开，对坐在书桌后面的世子笑了笑：“夜深了，世子还不睡。”

　　靖王世子的心跳的有点快，不是因为这两个人深夜造访，因为当他将青虫簪献给李风霁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两个人会来找他，他只是因为那一刻洛小锦推开的门的时候的笑容。那种笑容，他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就是那种明亮又毫不畏惧任何东西的笑容，在这个年代，很少有这样的笑容，它只出现在那些真正握有权利的人的手上，而这个年轻人显然不是。

　　他想，他只是因为未曾失去什么，当他失去一些东西以后，他会连这种笑容也一并失去的。可是，他却希望这些笑容能一直留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

　　他稳了稳心神：“我想你们可能要来，宁可晚一点睡，至少不用被忽然叫起来。”

　　洛小锦有些尴尬：“我们来一趟还是挺不容易的，毕竟世子府的围墙那么高。”

　　世子微笑了一下：“令侄已经回去了。”

　　洛小锦点头：“我知道，嗯，待手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以后，我一定携侄儿登门道谢。”他不给世子客气的机会，“是这样的，关于那只簪子，其中因由是否能告知我们？”

　　世子沉默了一会道：“青虫簪已经交出去了，令侄也回去了，在下奉劝一句，李风霁的为人你们应该有听说，最好到此为止。”

　　洛小锦摇头，轻声道：“没办法到此为止。”

　　世子皱眉，看了洛小锦身后的黑衣男人一眼，对方的眼睛如深渊，看不出一点情绪的波动，看起来也不像有劝阻的意思。他只好说：“你还想怎么样，如果是青虫簪的损失，我会给你们钱，你们……没必非要跟他作对。”

　　李风霁是天之骄子，现在天家没有子嗣，一些人在传言，甚至会由他继位太子，他们不能得罪真正的权贵。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道：“我知道你们很生气，这是一场无妄之灾，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世界本来就不是公平的。”比如自己，同样是天家子嗣，却只能仰人鼻息。

　　洛小锦说：“他总要付出代价，为他曾经做过的事情。”

　　世子摇头：“你不懂吗，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道德约束，他的世界里没有报应！”

　　洛小锦走过来站在他的长案面前，将青虫簪放在了长案上，柔声说：“他会有的。”

　　世子的呼吸声很重，以至于他觉得自己有点无礼，违背了长久以来的良好教养，可是他控制不住。那只簪子上的青虫面对着他，青虫的背甲上映出一个男人的脸，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洛小锦希望他能放松一点，但是最后想想还是算了吧，世子的生活已经够不容易了，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温柔：“我们只想知道这只簪子的由来，你一定知道的。”

　　世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看向洛小锦：“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告诉你吧，这是从我母妃那里听来的，我不保证它因为太久而被添油加醋，但是……我想起码有一半是真的。”

　　于是世子便将自己从他母妃那里听到的那些对这两个人说了一遍，事后，他还是觉得挺委屈的。虽然他是一个不怎么受待见的世子，但是好歹也是高普通人一等，这两个人想来就来，想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个家族传闻，他本来可以不用卷入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很少会为别人分析利害关系，他很少提起家里的事情，尤其是已经去世的母妃，父王一直将此作为耻辱……所有的这些，他都做了。

　　世子提了茶壶，里面已经空了，他无奈地放下茶壶：“事情就是这样，我的母妃的血脉，在我这一代恐怕断绝了，他们……不会让我留下子嗣的。”他之前的两个孩子在他的侧妃的肚子里就夭折了，而他们让他娶的女子一直安居后院，得体而安静，就像是来修行的。他大概能理解那种感受，因为他也是。

　　这些其实和青虫簪的关系并不大，但是他还是说出来了，可能是今晚的夜太深了，也可能是他只是想说会儿话，而恰好他们在。

　　洛小锦忽然问：“对了，公主府里有一个……嗯，唱歌的孩子，应该是个少年郎，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李风霁好像特别看重他？”之前幸亏这名歌者提醒，不然就掉进李风霁的圈套了，这个孩子不惜将李风霁的注意力引到自己的身上救了他。

　　他原本以为世子对此事并不了解，只是随口一问，但是世子却对此事明了：“我知道那个孩子，是李风霁买来的，但是那孩子……总是会长大的，等到长大的时候，他的声音总是要变的。”他顿了顿说，“所以，李风霁让他的声音停留在了那个阶段，让他一直保持那个声音。这是李风霁得意的东西之一。”

　　一直保持那个声音？听起来李风霁不是对那个孩子用了什么药，就是伤害了他的身体，那个男人总是乐于看到别人痛苦、丧失尊严以及绝望的样子。

　　他轻轻点点头，不再追问那名歌者的事情，伸手轻轻地敲了敲青虫簪，簪子轻叩桌面，发出玉石般的声音。洛小锦回头看向无忧：“这是什么情况？”

　　无忧本来倚在墙边，听到洛小锦的控诉，他侧过身来看了看，不确定地说：“近乡情却吧。”

　　洛小锦这次稍稍用了点力，吓得世子伸手过来制止，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男人站在了桌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他轻声说：“这东西摔不坏，别担心。”

　　洛小锦的表情和世子大概差不多，他喃喃地说：“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清楚的鬼魂。”

　　这是一个大概二十多岁的男人，他有俊美年轻的外表和沧桑的眼神，他一身戎装，散发着一种刀锋般的锐气，仿佛连死亡都会躲避他一样。只是看起来像，他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久，可是有些人，就算是死，也不会随随便便湮灭在这个世界上。

　　他穿着前朝的战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世子大概是太惊讶了，以至于手就这样任他握着，他缓缓地站起来，连眼睛都忘记眨：“你是……别将军？”这个姓在前朝是一个大姓，它代表了忠诚与勇敢，是护卫国家的最牢固最坚硬的基石，可是现在，它已经消失了。

　　别将军看着世子，眼神温柔：“小孩子现在应该睡了。”

　　世子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他早已过了“小孩子”的年纪，但是当对方这样说的时候，他的眼睛有点酸涩。

　　洛小锦很应景地笑了笑：“的确是很晚了，殿下还是早点休息吧。”

　　在场的人……和鬼，都在提醒他离开，但是当他看向别将军的时候，却又不想离开。这是隔了上百年的相见，在他很小的时候，母妃偷偷告诉他别将军的事，他曾是前朝的希望，却陨落在了战场上，留下了新婚的妻子与未见面的孩子。别家如此光耀的血脉，最后只留下一点点稀薄的影子在现在的自己的身上。

　　别将军还是那个少年将军，英俊而锐利地如刀锋，可是早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物是人非。

　　洛小锦微笑着把世子殿下推出书房。

　　世子还想说点什么，洛小锦用手搭在门上，对世子轻声说：“来日方长，殿下。”说着，将门轻轻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