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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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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锦把茶和汤包好以后,走出店门,穿过御廊,沿着蔡河走,往一个小巷子里走到一扇不起眼的后门,跟后门看守的人打了招呼以后走了进去。
往后门走进去以后,里面豁然开朗,俨然是有钱人家的庭院,处处花鸟,香满庭院,廊下多折,美婢三三两两而过。
“洛郎!”从廊后走出一美少年,身着玄色凉衫,对着洛小锦招了招手,宽袖落下,露出纤瘦白皙的手腕,腕上手环叮当轻响,在阳光下闪烁着金钱的味道。
洛小锦被金子晃了眼,连忙摆手回应道:“白兄。”
只见那玄衣少年一笑,当真有颠倒众生之嫌,一待洛小锦走近便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十分亲热:“你可是来了,我可巴巴等了你一下午了!”
洛小锦鸡皮疙瘩有点起来,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鸡皮疙瘩,说道:“去茶贩那里走了一趟,所以来的有点晚了。”
姓白的少年娇笑起来,还用手拍了一下洛小锦的胳膊:“你以为我真的生气啊,店里茶汤还有呢,我就是……”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叹了一口气。
这少年叹气跟洛小锦叹气不一样,洛小锦叹气叹完就完了,这少年叹的百转千回,真真是我见犹怜,叹气都被他叹出了悲春伤秋的高度。洛小锦不服不行,只好问道:“白兄这是怎么了?”
少年轻声道:“我先带你去账房支钱,等下到了我房里,我和你说。”
洛小锦就有些纠结,是不是还要跟少年去房间,不过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还是妥协了。他顺从地跟着少年去账房取了钱,银钱到手,洛小锦还是挺满意的,这家向来银货两讫,从不赊欠,这在都京城中是极少见的商家了,这种好说话的主顾,洛小锦可不想就此断了往来。
他跟着少年走过曲折的游廊,少年拥有自己的一间房,在这里这是属于“头牌”的特权——没错,这是一家勾栏院。说起勾栏院,不得不提现在的社会风气,在当下社会,女性的社会地位虽然不像后世封建王朝中那么低,但是也并没有高出很多,在本质上,女性的地位要比男子低很多。这就使得大多数的女性文化比较低,有钱人家的女孩确实也会读书,但是也仅仅是会而已,并不专精。所以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文化最高,最会读书的女子,几乎都是勾栏女子。
这些女子从小便开始接受琴棋书画的系统学习,十二岁便已经艺冠群芳,十四岁便能与当朝文士雄辩,美名传都京。此中女子深知以色侍人并不长久,所以更看重才艺,而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样的女子甚得本朝文士喜爱。文士们举办诗会,往往会邀请这些女子一同前往,这样的女子在诗会上谈笑风生,比那些闺中女子要有趣的多。
所以这些女子有一部分的收入甚至来源于那些闺阁女子,很多大家闺秀去诗会的时候都会送些银钱或者礼物给她们,好让她们在诗会上不要压制自己,让心上郎君对自己多看几眼。
洛小锦所在的这家勾栏院便是都京的三大勾栏院之一的醉仙楼。他之前来这里也不是来找姑娘的,而是为了那个在薛家别院遇到的舞技教司吕三娘而来,吕三娘的舞技技冠全城,之前失踪的时候醉仙楼闹到了马军司,金吾卫那里也去闹过,凡是职责上有都京秩序的衙门,醉仙楼都去找过。每个衙门也都派人找过,但是人就像凭空失踪一般,丝毫不见线索。
那洛小锦本身也只是受崔蕴所托而已,既然没有线索便作罢了。谁知刚要离开之际,却遇到了白家的侄子,白仰止。狐族白氏本家并不住在青丘,但其中一支白氏住在青丘,那便是白仰止家。
白氏一族的修习法门与其余两族不同,他们走的是采阴补阳的路子,也就是许多市井传说中的关于狐族的描述了。这种是不是在狐族的修行者中被人诟病?确实没有,修习的道路千千万万,有从自身潜能出发的,有借助外界比如天地精气的,比如法爆器物的,只要是适合自身的修行便是可行的,当然损德行的修行之路是不行的。天地有法度,走上歪门邪道的妖自然有,这才有了天劫,甚至提前来天劫也未可知。
白氏一族纵于欢场,采阴补阳,但是绝不过度,绝不会害人性命,所以坊间传说中,遇见狐妖的书生的故事多是风流韵事,而非恐怖志怪故事。白氏一族也常常自嘲自己是辛苦的劳作者……
洛小锦跟着白仰止走近房间,一进房间白仰止便给洛小锦做茶。洛小锦连忙制止,说店里还有生意,一会儿就要回去,其实是怕无忧等久了,还等着一起吃饭,现在洛小锦一看到别人开始烧水做茶就害怕,这一喝茶起码一个时辰,他现在知道为什么江湖侠客都喜欢纵酒当歌,喝茶多麻烦,喝酒多方便!
其实刚才走过回廊的时候,就隐隐听到了叫骂声和哭泣声,现在能听到的更清楚,好像是某个女人在骂人,骂的虽然很难听但是完全听不到重复的话,听起来相当有水平。
洛小锦问:“这是怎么了,在教训哪个姑娘吗?”电视里演过,老鸨都是这样教训不听话的姑娘的。
白仰止翻了个白眼:“洛二叔,这是什么话呀,花姐这是……”他说到这里竟然难得露出愤慨之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只是在怨天尤人。”
洛小锦在圈椅上坐下,接过白仰止递过来的凉水,旁边的窗户支着,夏风拂面,带来庭院里的花香,混合这女子特有的脂粉气,让人骨头都酥了。本朝流传下来的关于勾栏瓦舍的诗词很多,流连此处的文人雅士更多。有人书“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结果也多是“去来江口守空船。”,风光背后多少辛酸岂容外人道。所以嘛,叫骂几句也是可以容忍的。
他本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但是谁知白仰止又道:“之前钱婆子送来几个八九岁的女娃,说要在这里学学,花姐收了钱婆子的钱,自然是答应下来了,后来才知道……这几个女娃是要供一户勋贵人家玩乐的!”
洛小锦吓的差点把手里的凉水泼到白仰止的脸上:“什么?”
白仰止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洛小锦尴尬地把茶碗放到旁边的小几上,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不良的企图,他道:“那花老板……?”
花老板就是醉仙楼的老板也是老鸨,在这里她有绝对的权利,但是世界并不只是一座醉仙楼,面对都京城中的权贵,她不得不妥协。没有人会不妥协的,虽然整个世界都在歌颂各种美好的事物,但是真正的世界的运行还是攥在权贵的手中。
花老板找了那么久的吕三娘,就应该清楚很多时候别人给酬劳也是不容拒绝的一种命令。
出人意料,白仰止说:“花姐之前想把这几个孩子送走,被发现了,把她打了一顿,现在不是正在骂着吗。”
洛小锦微微有些惊讶,以往老鸨的形象都是唯利是图的谄媚形象,没想到花老板还真敢把这些孩子给放了。
白仰止继续道:“听说花姐对钱婆子好一顿埋怨,两人都翻了脸,本来我们也不是靠着钱婆子收姑娘的,只是钱婆子上面有人,我们不好得罪……”
他们的话还没有说话,白仰止的房门被人一把踹了开去,门板发出巨大的响声,白仰止被吓地差点变出原形,一下子躲到洛小锦身边。洛小锦下意识地护住白仰止,颇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尴尬。
踹开门的是一个约三十的貌美徐娘,只是衣衫虽然风尘华贵,却难掩其眉间英气,只是脸上一块青一块红,右眼眼眶上还乌青了一片,看起来极是狼狈。
“花、花姐?”白仰止从洛小锦身后探出脑袋。
花老板一看到白仰止,立刻道:“小白,趁手的兵器拿上两件,跟他们拼了!”
白仰止怔了怔,呆呆地说:“兵、兵器?”
虽然在青丘的武力值排行榜里,武艺拔尖的人里算不上白仰止,但是中上水准总是有的。离开青丘以后,白仰止可没有跟人动过手,不可能有人知道他这么一个柔弱的美男子还会武功啊。
花老板不耐烦地道:“废话,我们这里总共也没几个男的,反正有一个算一个……”她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洛小锦在那里,立刻换上一副营业性的笑脸,“这位公子……?”
白仰止还没等洛小锦说话,连忙道:“这是我老乡,现在店里用的水芝汤和缩砂汤就是从他这边买的。”
花老板一副恍然大悟满脸堆笑的走进来:“原来是洛老板啊,我说小白怎么往您这里钻呢,那什么,钱给洛老板了吗?”这句是问向白仰止的。
白仰止点头表示给了。
花老板夸了几句洛小锦这边的茶汤,便借口去前面招呼客人,便离开了。
此刻夜幕低垂,洛小锦怕无忧饿着,便与白仰止告辞了。白仰止一脸不高兴,一副非常想要唠嗑的样子,洛小锦只好安慰他,过几天再来看他,临走还多给了一些缩砂汤。缩砂汤是用缩砂、乌药、香附子之类的中药碾磨成粉,喝的时候放点盐,这是用来醒酒的。白仰止行在欢场,饮酒是免不了的,喝些这些汤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白仰止收下以后跟他道谢,临走时洛小锦作为长辈还交代他,如果有什么事,千万不要冲动,凡事都要三思后行,或者来找他也可以。
白仰止笑道:“我只想修行,二叔你还不清楚吗?”
洛小锦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白仰止送他到后门,精致华美的庭院里欢声笑语,明亮的灯笼与烛光驱散了黑暗,即使在夜晚这里还弥漫着草木的芳香,美人走过,环佩叮当笑语晏晏,是男人很难在这里转身离开。
他们点头告别以后,后门这里走进来一个其貌不扬,穿着粗布衣衫的老婆子,她的银发乱杂杂地挽在脑后,满脸皱纹的皮肤被灯光映的更加深刻,在她身后有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白净女孩,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洛小锦和白仰止站在一边给这个老婆子让路,待她走过以后,洛小锦才问白仰止:“这个人是?”
白仰止目露不屑:“钱婆子。”他顿了顿又道,“又带来了个女娃,真是缺了死德了。”
不怪洛小锦没事找事问白仰止,实在是因为,这个老婆子身后密密麻麻的灰蒙蒙的影子太多了,很多都很小,只有成人身高的一半。他们妖族只能看个大概的影子,是看不到鬼魂真实的形态的,洛小锦觉得奇怪才发问。
看着那老婆子走过去,他喃喃地道:“她晚上不会做梦吗?”
白仰止冷笑:“做梦怕什么,怕的是这天道不公。”
洛小锦连忙制止他:“七郎,慎言!”
白仰止在族中排行第七,是以洛小锦叫他白七郎,听到长辈呵斥,白仰止吐了一下舌头。世间之人可能对天道懵懂不知,但是他们却知道天道不可妄议,不可质疑。
洛小锦叹了口气道:“走了。”
白仰止笑道:“洛二叔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