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46、第四十六章

　　洛小锦做的汤确实好喝，不说十里八乡称赞，至少来他面馆吃面的客人无一不称赞的——也有可能是因为免费。

　　不管怎么说，至少是称赞的，不过来买的就只有那一家。

　　那户人家常买的是水芝汤和缩砂汤，这次还要带一点荔枝汤。一般来说，这种汤都是药铺出售的，洛小锦本来也是想从药铺买来给客人喝，但是药铺要价比较高，而且配方是公开的，一般人家喜欢这种汤的话也会自己做，所以洛小锦一跺脚就回来自己做了。

　　一般来说，每家人家以及店铺都会备下一些汤，因为在本朝这也是一种待客的风俗——客至则设茶，客去则设汤。这种习俗到了洛小锦原来的年代就不在了，只剩下客至设茶的风俗。说是汤，其实跟后世的冲饮差不多，按照配方做好以后，大多碾成粉，需要的时候拿水一冲，加点儿盐就可以端给客人喝了。也就是因为这么方便，所以一些食肆酒楼都会在客人上完最后一道菜以后送上汤。

　　其实汤的制法与茶差不多，所以在本朝也是茶与汤不分家，只是制汤的材料不像茶叶的要求这么高。

　　因为算着那户人家要来订汤了，所以洛小锦之前抽空多做了一点，他定的价钱比药店稍微便宜一点，但是就这样也能赚利三倍，加上对方与自己也算熟悉，他还是很乐意跟他们做生意的。

　　他拿着研膏茶回到面馆的时候，周二正忙地脚不沾地，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间，铺里自然是忙的，周娘子照例在后厨帮忙，因为多请了人，所以洛小锦现在不用自己去做面了，总的来说，他也是尽量广开财路，做个普通人赚钱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回到后院，无忧正在廊下看书，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衣，头发随意散在肩膀上，大概是睡了午觉刚起来，听到脚步声便抬头往他这边看。

　　洛小锦连忙扬了扬手中的茶包：“我把你要喝的茶买回来了。”

　　无忧点点头，把视线转移开继续看书。

　　洛小锦不着急去送货，凑到无忧这边：“无忧，你记不记得上次小央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我怎么觉得他好几天没来了？”

　　无忧看着书，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不记得了。”

　　洛小锦在无忧身边坐下，支着下巴说：“小央这个孩子，好几天没来我这里报道了，也不知道关心一下长辈，真是的！你知道吗，我今天去福竹巷，人都没有！”

　　眼睛瞟了一眼没有反应的无忧，洛小锦继续抱怨：“勤总管也真是的，一走几天就让小央彻底放飞自我了……”

　　无忧终于抬起头来：“放飞自我？”

　　洛小锦一本正经解释：“就是没有像我这样的长辈管束，彻底放任自己。”

　　无忧大概是觉得和洛小锦这样的人不可多言，重新低头看书。虽然七月十五已过，但是天气还是热的不像话，大概无忧这个人本来就不怕热，所以没有沧水蕊也不见他出汗。现在洛小锦有带着沧水蕊倒是不怕热了，两人就这样在廊下倒也十分惬意。

　　洛小锦属于待不住的类型，想到阿多的事就开始想心思。不管怎么说，无忧肯定不是人，一般来说，人妖相恋的事也不是没有，但是经过文学渲染，大多数成了现在坊间十分受欢迎的话本，但是事实上的情况不容乐观，毕竟人的生命很短暂——妖的生命更短——如果运气不好，第一个天劫就挂了，那享年也就五十岁，还不如人类呢。

　　事实上，第一次的天劫会让几乎一半的妖族陨落，所以妖族也会在第一次天劫前留下子嗣，跟人类类似。但是在青丘里，像洛小锦这种不婚者占了大多数，一部分是因为狐妖喜修道，另一部分也是因为狐妖大部分都是能度第一次的天劫的。

　　不过洛小锦也不是因为因为狐族度天劫有优势才不婚的，实在是跟狐族女子没有看对眼，加上失忆以后，虽然大部分人对他都很亲切，但是总有一种敷衍的感觉，这才使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人类中。

　　无忧的感情情况那肯定和自己不同，首先他不是妖，不是妖就没有天劫，所以也不存在闪婚的情况，再者从各个方面来说，无忧应该属于比较强大的人，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单纯的力量上，看他上次与聻王的交手就能知道，简直是毁天灭地型输出啊！

　　那么问题来了，这样的人会喜欢凡间女子吗？洛小锦显然对答案没多大把握，别说人类喜欢看传奇话本，妖族也喜欢看，所以对于这种跨越族中的恋爱，多数人都保持向往的态度。

　　洛小锦迟疑了半天，无忧大概是觉得怪怪地，这个人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是想怎么样？他抬头看向洛小锦。

　　那双眼睛即使在明亮的日光下，依然有着无人知晓的黑暗，仿佛那是一个常年凝视深渊的人，拥有了深渊般的眼睛，那里光亮难以企及，只有寂静与黑暗。那是无忧独有的眼睛，死寂一般的黑暗，可是洛小锦却知道无忧是鲜活的，这样就够了。

　　“我泡茶！”洛小锦说，手忙脚乱地打开茶包，开始在旁边烧水。虽然本朝的瓷器在后世昂贵无比，但是这会儿却很不值钱，也就只有喝茶喝酒的时候会用到瓷器。点茶的时候烧水的瓶子也是瓷器，被称为“砂瓶”，由于不是透明的，便只好听水声，这便是本朝茶艺界的听声辨水的绝技——洛小锦自然是不会的，等水响大声了，再瞅瞅，看到水开了便开始点茶。

　　不得不说，即使是片茶，也是茶香四溢。一般人都觉得研膏茶的价值要比片茶更高，因为它所经过的工艺更为复杂，但是片茶却是保留了最纯正的茶味和茶香的，这和后世的工艺也不同，后世的茶叶经过“炒青”的工艺，有了火气，压制了茶叶特有的“木气”。所以阿多说，真正会品茶的人，还是喜欢“片茶”，这包片茶算是阿多给的跑腿费，可算是他店里最好的片茶了。

　　洛小锦的茶艺实在是惨不忍睹，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浪费这么好的片茶了，把茶碗推给无忧的时候都挺自卑的。无忧一直以来也习惯了洛小锦糟糕无比的茶艺，所以并没有在意，视线还停留在书页上，手接过茶碗轻轻啜了一口，喝到第二口便放下书本看向洛小锦：“这茶叶哪里来的？”

　　洛小锦老实回答：“别人送的。”

　　无忧点点头，又啜饮一口：“这茶好。”

　　“是吗？”洛小锦不客气地拿过无忧的茶碗，自己喝了一口，片茶入口苦涩，完全体会不到这个茶和以前的片茶有什么区别，他沉痛地还给无忧。

　　无忧看着他秀气的五官都皱在一起了，将洛小锦喝过的茶碗放在手边。洛小锦知道无忧这茶应该是不喝了，但是自己也不想再喝第二口，便开始把话题往茶上带：“听说这茶砖是一姑娘所作。”

　　无忧重新拿起书本观看，应付的有点心不在焉：“哦？”

　　洛小锦轻轻地咳嗽一声，发现无忧的注意力还是在书本上，所以他继续咳嗽了几声。无忧终于把头抬了起来：“得风寒了？”

　　这个时候，得个风寒也是要死人的，而且会传染，所以一般有人得风寒的话，周围的人会很警惕。洛小锦连忙道：“没有没有，就是刚才那个茶有点苦……那个，无忧婚否？”

　　无忧大概是被这个问题震惊了，他反问：“你说什么？”

　　洛小锦这时候倒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了，很多时候事情都是这样，一旦把事情说出口，后面的话就很容易接上去，很多时候都是第一步比较难。他又正色问了一遍：“无忧可有婚约在身，或者……是否已有家室？”

　　无忧对这个问题的出现存在质疑，感觉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但是还是回答：“不曾。”

　　洛小锦继续追问：“那……是否愿娶人间一女子，享人世之繁华呢？”他说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被这描述的前景给陶醉了。

　　无忧不为所动：“虽不曾有婚约，亦无家室，只是心有所属，容不下他人。”说到最后的时候抬眼看洛小锦。

　　洛小锦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也是受人之托嘛……我绝对没有拿好处啊！”他顺手把桌子上的贿赂证据重新包好，“那什么，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不管怎么说，世间最重的还是女子的名声，所以他只好说，“我主要还是关心你嘛。”

　　无忧把书本放下轻声道：“凡间女子的姻缘都是定好的，遇见命中注定的人是迟早的事，或早或晚，我们不在人间姻缘里，不要乱掺和。”

　　洛小锦怔了怔：“真的有命定姻缘？”

　　无忧点头，重新看书：“有的。”

　　洛小锦迟疑：“那人的命运是不是也是注定的？”

　　这次无忧没有回答，洛小锦也没有再问。如果一切都是上天写好的剧本，那么一切都是注定，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碰到什么样的事，做人还有什么意思？那些曾经被称颂的，反抗命运的人，是不是真的在反抗命运？

　　洛小锦收拾好以后道：“你现在饿不饿，不饿的话，等我回来一起吃。”

　　无忧皱眉：“你才刚回来。”

　　洛小锦哈哈一笑：“我要去送点茶汤。”

　　无忧：“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洛小锦连忙道：“你去……你去不太方便……”

　　无忧：“？？？”

　　洛小锦落荒而走，无忧伸手拿起刚才洛小锦喝过的茶杯，在他喝过的地方轻轻抿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带着茶叶特有的清香，果然在人世间才能尝到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