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45、第四十五章

　　周娘子回来以后，精神不太好，无忧说她已经时日无多，似乎是生了什么病，这个他就不知道了。洛小锦怀疑可能是癌症之类的病症，这种病即使在现代也无药可医，而且在初期几乎没有什么症状，一旦觉得身体不对以后，往往已经是晚期了。

　　周娘子做事一如既往，洛小锦看着她不再年轻的容颜，忽然想也许儿子的鬼魂对她依依不舍就是因为这个吧，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时日无多。这种人类的事情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或者真的有什么办法，可是洛小锦身为妖族，并不好去阻止人类正常的命运。他招了两个杂役，帮周娘子干活，想让周娘子在剩下的日子舒服一点，增加了薪酬，周娘子觉得受之有愧，并不接受涨的薪水，做事还是如常。洛小锦无法，只能随她。

　　盂兰节的时候大概也算是看过了百鬼夜行，而节日一过，夏季也慢慢到了尾声。

　　关于那天奇怪的现象，洛小锦也和无忧探讨过。无忧的结论是那时候因为幽冥之门即将关闭，大量的鬼魂回到阴界，模糊了人界与幽冥的界限，聻王这才得以出现在洛小锦的面前，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身上带着“聻”的名字，平时是没有关系的，但是那一天晚上确实特殊，聻王也许就是靠这个才能将他拉入混沌地带。

　　“混沌地带？”洛小锦对此十分不解，“是什么地方，既是人界也是幽冥？”

　　无忧点头，表示洛小锦的话没有毛病。

　　洛小锦想了想，怪不得他在天空中可以看到两个月亮，很有可能这代表的是两个世界，一个月亮是人类世界的月亮，一个是幽冥之地的死月。这样说起来，他可能在那天的晚上无限接近幽冥之地了，因为即使在鬼市上，也是看不到幽冥之地的死月的。聻王之前伸手拉他，还好无忧阻止了，不然，他可能就被拉到幽冥去了。

　　可是聻王到底来找他干什么呢，难道聻王认识自己，虽然他们就说了几句话，但是听起来像是他们很早之前就互相认识了——不但如此，他们还都认识自己。这是什么情况？

　　一问之下，竟然真的如此。

　　无忧的回答是：“因为你失忆了，所以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了，但其实大家都是认识的。”

　　洛小锦了然地点点头，那就说的通了，他一边点头一边往外走。

　　无忧这次把他叫住：“难道你对以前的事情一点也不好奇？”

　　洛小锦回头看他，他有那么一会迟疑，他想坐下来听听过去的事，可是他还是摇了摇头，那是与他无关的过去。如果之前无忧就想让他知道，那一见面的时候，无忧就应该开口说了，可是并没有。他忘记了一切，而无忧又出现在他的面前，自然而然地从新开始认识，显然他的出现并不是为了跟他叙旧。而且，在他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对过去十分抗拒，可能那是因为那不是他的人生，也可能……洛小锦将手轻轻地按在胸口，那里有种细微的疼痛，就好像这里很久之前受过伤，而在过了很久以后，即使忘记了所有，但一旦有触及，便开始疼痛。

　　洛小锦不太擅长凭空去揣测别人的意图，他的过去有什么秘密，他一点也不清楚，因为他有自己意识的时候开始就像是一个新的开始，而新的开始本来就不应该跟过去再纠缠在一起，不然那还算什么新的开始呢？

　　当然，看的出来，聻王是显然不知道他失忆的事情，好像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会跟着走。可是他明明是妖族啊，那是妖族怎么跑到幽冥去，之前在青丘的时候，也没人和自己说自己在幽冥还有关系啊。

　　过了几天，因为洛小央一直没过来，洛小锦便一个人去了一趟福竹巷，可是敲了一会门，却无人应答。照理说就算勤管家没回来，那小央肯定是在的啊，难道又出去吃喝了？看看这会儿也是午后了，可能和朋友出去诗会或者赴什么宴了。本来还想进去，可惜之前走的时候也没有拿福竹巷宅子的钥匙，这会儿也进不去，只好悻悻地回去了。

　　说起来洛小央基本天天往自己店里跑，难道现在是因为勤总管不在，所以放开了去浪了？好像也有这种可能，之前倒是也遇到勤总管回青丘，洛小央在外面浪到天昏地暗的事情。这样想想还放下心来，小央这孩子也真是的，必须得有人管着，不然得多无法无天。

　　回到铺子，才知道刚才有买卖来，是之前的常客来订点茶汤。本来是有专门的茶汤铺子的，只因两家相近，又来洛小锦面馆尝过，做的汤确实是不错，价钱又便宜，所以从夏天开始，这家人家的虽然也有在别家订茶汤，但是也只是因为洛小锦这边供货量没有这么大而已。

　　洛小锦听了以后马上准备起来，本朝很有特色的茶便是研膏茶。这个茶肯定不是洛小锦这里做的，让他做他也做不出来，他最多也就是个二道贩子，这个茶是他从一个四川茶贩里买的。在本朝，从成品茶工艺制法来说，茶分为“草茶”和“片茶”，洛小锦觉得草茶可能更像日本的“煎茶”，而片茶就是研膏茶，喝起来没有草茶的苦味和涩味，倒有点像加了牛奶和糖的红茶。制作研膏茶的工艺十分复杂，所以本地极少有自制的研膏茶出售，一般都是从四川这边买来喝的。

　　虽然说肯定是研膏茶更好喝，不过也会有人喜欢喝片茶，比如无忧。虽然无忧对食物表现出咸甜酸辣都可以的宽容标准，但是从来不要喝研膏茶，只喝略带苦涩的片茶，正好家里仅存的一点点片茶也喝完了，洛小锦便出门去四川茶贩那里买茶。

　　由于本朝重文轻武，所以很多文士都写了许多歌颂茶怎么好喝的诗篇，也正是因为文士爱喝茶，所以茶的价格一直水涨船高，所以一般人家也不会买研膏茶，讲究的人家才会买来喝。像之前来他们家的魏三就曾经展露了过点茶的手艺，从点茶的手艺来看，就知道他是不是属于上流阶级，魏三烧水的时候那一手“听声辨水”更是熟练。

　　所以呢，茶贩接触的很多都是有钱的客人。洛小锦是开面馆的，一般性是不会供应茶的，最多就是供应点片茶，不过因为现在找到了下家，下家又挺有钱的，所以买的是研膏茶，这样一来，跟茶贩也熟了不少。

　　洛小锦去了以后买了好几包研膏茶，又买了一包片茶，因为时间尚早，所以两人便坐下来喝茶。在茶贩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茶，给洛小锦做了研膏茶。

　　洛小锦自己也做研膏茶喝，不过看着茶贩的手势，就知道自己比不过人家，只能笑呵呵地接茶喝。

　　这个茶贩的名字洛小锦是不知道的，只知道大家都叫他阿多，阿多是年轻人，他家里人做的都是贩茶的生意，把茶运到这里以后便又回去四川了。古时候这些茶很难运出来，但是经过前面两个朝代的努力，开拓了方便的运河水运，当然了，前面两个朝代拉满了人民的仇恨值，本朝只要坐享其成就行了。

　　留在这里的是阿多姐弟，阿多还有一个姐姐，此时不在店内，去了集市买菜。阿多做的研膏茶确实好喝，碾茶滤茶以后就开始烧水，用小勺把茶末分到两个茶碗里，然后滚水冲进去，一边冲一边快速搅动，让茶末和滚水充分混合，这一套点茶的动作下来，洛小锦忽然想撤回自己的想法，要从点茶上看家庭背景有点困难了，除了有钱人家，还有茶贩和茶道老师……

　　茶汤上一会儿便泛起一层乳白色的泡沫，看起来倒有点像东洋的“抹茶”，端在手里喝了一口，齿颊留香，丝毫没有茶叶的苦涩味，虽然是夏天，但是适温的时候一口喝下也十分畅快。

　　阿多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很多官宦人家都是阿多的常客，只是姐姐至今未出阁，让他十分忧心。通常来说，在这个年代十四、十五岁的女孩子有一些已经嫁做人妇，甚至生了孩子，从阿多口中得知，过了今年就该三十了，在这里这个岁数着实有点过分了。

　　本来两人就随便聊聊，但是聊着聊着就绕道姐姐阿柔身上了。阿多家也算是做生意的人家，家里给姐姐备下一份嫁妆必然不会寒酸，可是阿多姑娘就是没有中意的男子。虽然本朝并不如后世封建社会的时候那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可成婚，但也没有留在家这么大年纪的。周娘子一生坎坷，到今年也不过比阿多姑娘大上十岁，问题是就算在现代，这也是剩女的年纪。

　　父母不在，家里中馈必然是长姐主持，只是阿多已经说好亲事，明年便可聘娶，明年妻子入门，也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长姐。

　　接下来阿多便开始打听洛小锦家里的情况，洛小锦连忙说自己早有婚约，连侄子都有婚约了，这才打消了阿多的念头。阿多还不死心，问起了寄居在他店里的无忧的情况。

　　阿多确实是见过无忧的，因为阿多很喜欢他们店里的水芝汤，所以来过店里几次，有次很巧就遇到洛小锦和无忧回来。无忧有种看了就想让人离的远一点的感觉，但是无论是从身高还是长相上都挑不出毛病，阿多现在也不挑，只要家里清白就可以，钱不钱的不是问题。

　　洛小锦连忙打断他，你可拉倒吧，无忧他身无长物，连我都不知道他家在哪里，这样的人你也敢把姐姐嫁给他！

　　阿多震惊：“你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那怎么住你家里的，洛兄啊，不是我说，来历不明的人可不要往家里领！”

　　洛小锦无奈：“是族中长辈的朋友，我等小辈虽然不知其身份，但必然是忠厚之人。”

　　阿多一听，这也可以啊，既然是长辈的朋友，必然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又来了劲。洛小锦连忙喊停，答应去无忧君那里探探口风，如果无忧有意，再跟阿柔姑娘提此事也不迟。

　　阿多又开始卖惨，说阿柔姐姐苦啊，小时候便随着父亲做生意颠沛流离，母亲在产下自己以后亡故，阿柔又要照顾生意又要照顾自己，这才耽误到现在。并且阿多指天发誓，会将一半都京城的家产分作给姐姐做嫁妆，卖田卖地也要凑够十里红妆！

　　洛小锦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对无忧产了心思，连忙阻止他发誓，说无忧这个人从来不提自己的事，万一人家有儿有女的，你家姐姐也肯定不愿意做小，要肯做小早就嫁出去了是吧？

　　阿多又开始卖惨，洛小锦连忙找了个借口就要跑，阿多送他到店门口，还说过几天来你面馆里买汤，顺便听下消息。洛小锦心里想，你应该主要是来听消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