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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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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锦忽然神色凝重起来:“你是说,百鬼夜行的最后一个就是聻,而聻告诉了冯渐他的名字……他用渐做名字就可以,如果别人用就不行?”
“对。”
洛小锦把写着“渐”字的黄纸对着无忧:“如果是别人写这个字,就不行?”
无忧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但是答案已经显现出来了。
洛小锦接着问:“为什么?”
无忧轻轻摇了摇头,洛小锦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反正就是从无忧这边得不到答案。
洛小锦拿起黄纸,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如果说冯渐之所以可以用名字,是因为他遇到了聻,而且聻告诉了他的名字,所以“鬼畏之”,那他又为什么能使用聻的名字退鬼呢?难道是因为在鬼市的那场偶遇吗?想到鬼市那里漫天飞舞的鸦羽,就令人不寒而栗。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最后也释然了,虽然不知道和聻有什么因果关系,不过能拿着“聻”的名字来吓吓那些鬼,也挺好的。想到这里,便把那聻字写完了,写完一张不尽兴,又接连写了几张,自己袖中放了几张,又塞到无忧袖子里,无忧倒没有拒绝,让洛小锦给塞了进去。
夜幕降临,今天的天黑的很早,但是人们却没有发现一样,都京城里的灯全亮了起来,盂兰节的夜晚就这样开始了。
周娘子把店里的旗挑了下来,便来到后院叫他们。周娘子在这都京城也住了好多年了,也算是见过世面,在这都京城中文士风流,武士英武,但是与这两人比起来却又有不及。
两人皆是俊美,白衣青年容貌昳丽,未语先笑,他有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温柔样子,看起来要比实际的年龄还要小一点。倒是有几家待嫁的小娘子的家里找周娘子谈过亲,想问问这年轻的东家是不是有意成亲,每次话到嘴边或者刚开了个头,就被东家不动声色地堵了回去。
另一黑衣男子出现的很是意外,忽然有一天就出现在了原本十分规律的他们的生活中,就像一片阴影。东家也没有提起过他是哪里的人,来这里干什么,他就忽然在这里住了下来,闯入了东家的生活,连周娘子也很少敢正眼看他,那个人的感觉让人想要避着走,没由来地想要躲开。但是……容貌身材,怕是这都京城里没有一个女子能拒绝吧。
她这样想的时候,洛小锦对她一笑:“周娘子,今天就麻烦你带我们两个外乡人去过一下盂兰节了。”
周娘子自然是微笑推辞,她本来也是要为死去的丈夫放河灯的。原来周娘子的父亲也是边疆士兵,在一次巡逻任务中受重伤亡故,后来子承父业,周娘子的儿子也成了守疆将士。在周家举家南迁的时候,儿子让母亲跟着舅舅一家来了都京城。
大概是今天的节日特殊,也许是情之所至,周娘子吐露了这些,洛小锦感慨她生活不易,只是不知如何安慰,便把他们折好的莲花船递给了周娘子,周娘子也未拒绝,感谢后便收下了。
三人走出门去,因为店就在御廊这边,所以一眼就看到华灯满市,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话说鬼门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开的,其实很多人都认为是在盂兰节的这一天开门关门,其实并不是的,盂兰节也就是七月十五这一天是用来关门的。这是洛小锦观察的出来的,在七月十五这一天之前,鬼魂就已经在人间游荡很久了,开门的具体时间他是不知道,不过今天子时之前,必然是关门之时。
周娘子携两年轻公子走在蔡河畔,倒引众人回望,不知道是哪家大娘子带两公子同游,看的周娘子甚是不好意思。
洛小锦倒霉注意这些,他看着蔡河黑黝黝的河水静静流淌,上面漂浮着一只只带着蜡烛的纸船,照亮了这河川的一角,顺着水流缓缓而下。河边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自言自语,有人满目悲凉,有人沉默不语。
周娘子将一只船摆上蜡烛,放入水中。白色的莲花纸船摇摇晃晃飘在水面上,顺着水流前行,照亮下面的一方水面。
空气中弥漫着水的气息和蜡烛散发出的独特气味,洛小锦看到周娘子站在水边,微微低头,双手合十,似乎是在祈愿什么。他看到一直趴在周娘子背上的那团影子,从她背上慢慢爬下来,依依不舍地飘荡到小纸船上。
听闻周娘子刚才所述,这团影子应该就是周娘子死去的丈夫,曾经是一个戍守边疆的战士,在意外中亡故,牵挂尚在人世的妻儿,回来探望,此刻鬼门正在缓缓关上,他们这些鬼魂应该立刻回到幽冥世界,毕竟人死了以后就不再是人了。
洛小锦站在水面,看着那一条条纸船,上面大多都有一团雾蒙蒙的影子,他们搭乘着羁绊之人的纸船,将带着无尽的哀思离开这里,回到他们真正该待的地方。
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曾经呆的世界,在那里有他二十多年的羁绊,他很少见面的父亲,坚强乐观的单身母亲,他的兄弟朋友,他的所有的一切都与这里无关,他所熟悉的是文明世界的一切,而在他的认识全部构成以后,却莫名其妙地在这里醒来,并且被迫接受另一个与他认知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上,他孤孤单单,形单影只,那曾经的文明世界退出他的生命,把他遗留在这里。他明明不知人间疾苦,却孤独的要命。
洛小锦想,也许就该他背负这一份孤独直到死亡,他在自己的船上摆上蜡烛,让它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他身上没有鬼魂,妖族不存在灵魂,他可能是个特例,但是在这里,他确实没有思念的人,也没有思念他的人,他是个无牵无挂的人。
看着纸船飘荡在河面上,他像周娘子一样站在水面双手合十,黑色的水中映出他白色修长的影子,他张开眼睛的时候忽然发现,原本在水面上晃动的身影竟然静止了。他怔了怔,这才发现周围安静了下来,他转头一看,周围空无一人,连无忧也不在身边。
他刚想呼唤无忧的名字,却看到原本雾蒙蒙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那些漂浮在床上的雾气变成了清晰的人,他们大多是老人,也有年轻人和孩子。他看到周娘子的那只莲花纸船上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他看起来只有十几岁,依然显得孩子气,但是眉宇间已经能看到属于男性的勇敢与坚毅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船缓缓远走,原来一直跟在周娘子身边的鬼魂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儿子……
河面上有哀哀的哭泣声,好像融化在这夜色中,与这天地融为了一体,生和死的界限如此的清晰,阴阳的世界更是泾渭分明,如同忘川彼岸的花朵,此生花叶不相见。
洛小锦一下子不懂怎么周围的活人都不见了,而死去的灵魂又为何能在他的面前显了原形,他也顾不得感伤,想要先离开这里。
他刚转过头,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之前他看到鬼魂,是因为有鬼樱带在身上,致使周围阴气大盛,鬼魂才在他眼前显出形态,现在的情况难道和之前一样,有什么阴气特别重的东西出现了,才让妖族看到鬼的形态吗?
可这里这么多的人,人的阳气还压不住这阴气吗……
忽然他的眼角瞥到一片黑色的鸦羽,从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就落在了他的脚边。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样,对啊,如此盛大的阴气,不就是“聻”吗?原则上来说,这七月的整一个月的前半个月都是鬼月,所以幽冥中有什么东西出来都不奇怪。
他感到后面有人,所以转过头的时候,看到了身后的人。
就气质上来说,他和无忧有一种相似的气质,就是已出现在面前,就会很想让人逃离的冲动。
有一片黑色的鸦羽漂亮下来,优雅又轻盈,却充满了不安与不详。
洛小锦之前在鬼市看到的聻,那是穿着黑衣和黑色的斗篷,他们都带着兜帽,几乎看不到容貌,他们全都拿着扫把,在那里扫着天空飘落下来的鸦羽,不知道这些动作是不是有什么意义。
可是他面前的这个人,却是一身白衣胜雪,连头发也是白色的,皮肤倒是一种晒过太阳的健康小麦色,此刻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的衣服穿的有点乱七八糟,这种穿法比街上的浪荡公子还浪荡,但却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感,好像这样穿有种凌乱中的雅致,视觉上的混乱会带来另一种层面的和谐。他的头发确切来说应该是银色的,月光喝蜡烛的光映在他的长发上有种梦幻般的颜色。
这个人看起来大概就十七八岁的年纪,从外表看,还是一个少年人。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大多是无所畏惧又懵懂无知,他看起来就像这个样子,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人间一少年。
洛小锦迟疑了一下抛出第一个问题:“你是聻?”
白衣少年摇头:“我是聻王,‘聻中黑衣为聻,白衣为聻王,群鬼无不畏之。’这话你没有听过吗?”
洛小锦坦率地摇头,并没有听说。
那少年忽然道:“哦,这是上面的世界对我的注释。”说完,他向洛小锦一笑。
不要随便应承接话果然是对的。
洛小锦又问:“周围的人在哪里?”还有无忧呢?这话他没有问出来,聻王估计不认识无忧。
少年随口道:“你应该问,你自己在哪里。”
洛小锦从善如流:“我在哪里?”
那少年本来离洛小锦不近,他忽然伸出手来,转眼间已经握在了洛小锦的手腕上,他听见聻王少年清脆的嗓音:“跟我走,哥哥。”说着不由分说地把洛小锦拉到自己的身边,转身便要走。
洛小锦一下子懵了,这孩子怎么回事啊,作为最恐怖的存在的聻王,不应该表现出那种君临天下般的霸气吗?这抓着他的手要带他去哪里啊?
而他的手被另一个人的手握住,黑色的宽袖下露出修长而苍白的手,紧紧地按在自己的手上。“无忧!”洛小锦叫起来。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相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掠过他的身体,然后在不远处的湖面上发出一声巨响,随着响声,水里似乎埋藏着大量的炸药被引爆了,掀起了巨大的水浪,吞没了无数纸船和上面的光芒,他听到鬼魂们发出恐惧的嚎叫。水浪被抛到空中又落下来,又一阵水浪扑向岸边,抵达他们的时候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只有如细雨一般的水点飘到他们身上。
第二声巨响发生在离他们不远的树林里,那是离蔡河不远的一片树林,还有一些房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忽然爆炸了,巨大的冲击波将正片树林和房舍夷为平地。爆炸让整个地面颤抖了起来,似乎在地底的深处酝酿了这一场爆发。洛小锦几乎站立不稳,但是他们拉着他的手,他没办法假装摔倒。这次洛小锦看到了地面的裂痕,里面是看不到底的黑暗,他这才知道,那一声爆裂来自地底。
紧接着是第三声巨响,在他的头顶上。随着这一生巨响,什么东西在他们头顶爆炸开来,冲击波将云朵撕裂开来,原本被云朵覆满的天空露出原本的样子,璀璨的星辰与明亮的月光洒下来,没有一丝雾霭。
“停下!”洛小锦尖叫起来,他大概从穿越到现在都没有这么尖叫过,但是这种轰炸想冷静都难,他下意识地把另一只手按到无忧的手上,“停下来!”
这两个人的交锋简直过分,伤亡的都是别人,虽然说这里没有人,但是这些鬼魂本身也是很脆弱的。更何况这里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这种几乎撕裂空间的力量难保不影响他们自己的世界。
聻王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他的瞳孔是红色的,并不像血而像这世间最美的红色宝石,可这会儿,这双眸子泛出让人无法忽视的血腥,他忽然放开洛小锦的手,怔怔地看着无忧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无忧冷漠:“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聻王凝视着洛小锦,他轻轻摇摇头,似乎这句话还挺打击他的,少年人本来就经不起打击,洛小锦心里想着,但是这会儿他决定保持不开口说话,聻王和无忧之间好像认识——洛小锦一点也不意外,无忧之前说他在幽冥流浪了很久,更何况他出现的时候也是伴随着聻的出现而出现的,对聻的事情又了解的那么多,无忧要是不认识聻王,那才奇怪呢。他反正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不说话才是最好的选择。
聻王转过身,他轻声说:“无忧君,你永远不会懂。”他说完,看了一眼洛小锦。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燃烧这阴沉的火焰,像是要去迫不及待地毁掉什么,像是要在这个世界燃起参天大火,让这世间所有的生灵都万劫不复——包括他自己。
前一秒他还觉得这个少年是个十足的孩子,可是这会儿洛小锦觉得自己大错特错,这个人如果有血液的话,也是沸腾着的血液,无法甘于岁月静好的躁动血液,他的眼中有种任何人无法理解的神经质的绝望,仿佛一下子就会把周围的人卷入。
又一片黑色的鸦羽在他的面前飘落,映衬着他漂亮奢华的银发,他无意识地往上看了一眼,黑暗的天空映在他红色的眸中,显得压抑又无望。
无忧这时候忽然提醒他:“你该走了。”
那少年回过头,语气还是掩不住的失落:“我知道。”
无忧继续警告他,语气却像是在警告一个不要捣蛋的孩子:“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次少年没有回应,很干脆地走了,天空中一片一片地飘落下鸦羽,还有隐隐传来什么动物的叫声。洛小锦也抬头看天,可是天就是天,夜晚就是夜晚,和他曾经看到的无数夜晚的并无不同,空旷的星光撒下来,但是月亮却有两个。
同时有两个月亮在天上,这根本不可能啊,任何世界都只有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这个问题也很严重啊!
洛小锦低头要和无忧把这件大事说一下,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嘈杂的人声传入他的耳朵,沿着蔡河河边的灯笼十分明亮,河面平静,路边的树林也依然完好无损,天空中月明星稀,一轮圆月当头。今天因为要放河灯,所以并没有画舫出游,周围的人仍然专心在做自己的事情,周娘子还站在河边看着这组成光流般的一只只纸船。
他转头看到无忧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他不由得开口:“刚才……”他的话还未说完,无忧便轻轻点点头,洛小锦闭上嘴没有再往下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继续去看河面上的河灯,现在他已经看不到那些鬼魂了,只有稀薄地快要消失的影子。在普通的人类眼中,这些河灯只是河灯,这个日子承载了人间太多的思念,而这些人也看不到人间和幽冥的大门正在缓缓关闭,而这一夜过去后,生死再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