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42、第四十二章

　　烈日当头却不热，有沧水蕊在手，就再也不怕炎夏了。

　　走出房门的时候刚好是中午，周娘子过来说金吾卫的魏大人一早就来过了，送了点食材过来，几个金吾卫在店里吃了碗冷淘才走的。

　　洛小锦看周二把东西搬进来也有点惊讶，有点奇怪魏三为什么一直在对他示好。虽然古人有人云，无功不受禄，但是这时候送回去好像也不太好，只好先留了下来。他过去看了一下，有几尾鲜鱼和一些新鲜的菜，当然了还有特别贵的羊肉，洛小锦反省了一下，觉得最近越来越放任自己晚睡晚起了。

　　说起来自己是开面馆的，但是也好久没有吃面了，大概是最近魏三老往自己这边送食材，条件一下子富足起来。一般来说，狐妖怕热不怕冷，所以夏天都不怎么爱动弹，也没有太管店里的事，现在自带空调，他便到了厨房给两人做了槐叶冷淘。

　　槐叶冷淘可以说是店里的夏季特供招牌面之一，也是这个季节点牌率最高的面，毕竟夏天大家都喜欢吃冷面嘛，而槐叶冷淘本身价格亲民，又有多种拌面酱汁，连士大夫们都非常喜欢，甚至连朝廷都会为九品以上的官员准备槐叶冷淘作为工作餐。

　　槐叶冷淘自前朝开始流行，到了本朝，制作工艺已经非常成熟。店里本来就有槐树嫩叶，剁碎了压出青汁来和面团，将面食染作青绿色，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倍感清凉。当然了，在选料上，店里也非常独到，面粉必须用南京产的细白面，作为浇头的肉臊子需要用河南襄邑的猪肉炒成，这些都是店里现成的。

　　洛小锦将煮熟的面条先浸入冷水里，降温的同时使面身收缩，口感会更滑更弹牙，上面在铺上配料。配料一般是猪肉丝、鸡肉丝、青菜、笋、蘑菇、黄瓜、酱菜和奶酪，最后再浇上肉臊。

　　洛小锦将两碗冷淘放到廊下的桌子上，虽然有点挤，但是也不能就这么在大太阳下就这么吃饭啊。无忧走出来也不嫌，就坐在廊下的小桌上吃冷淘，拌面的酱汁有咸香的酱油、酸甜的醋、甘香的芝麻酱、还有洛小锦特制的加入川椒的姜汁，这些酱汁本来就放在店内随客人取用，所以都是现成的。

　　洛小锦一边吃一边跟无忧商量着，准备什么时候把屋子外面的沿廊再往院子里扩扩，这样吃饭还宽敞点。说到一半开始叹气，要是院子大一点，他就把院子好好整整，这样也能享受到古人那种“夏日赏荷，冬日赏雪”的风情，一边吃着美食，多舒服啊。

　　无忧放下筷子：“给你买一座宅子？”

　　洛小锦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即一本正经道：“这是要包养我吗？”

　　无忧看了一眼洛小锦笑地弯弯的眼睛，轻声道：“未尝不可。”

　　洛小锦仍然没放在心上，过来收拾碗筷，还忍不住道：“你就是想有个人给你做饭吧？”

　　无忧不答，反问：“酒呢？”

　　洛小锦拿起碗筷：“现在给你拿去！”

　　洛小锦将碗筷拿到后厨，周娘子拿过来要去洗，洛小锦忽然道：“周娘子，你最近……不舒服吗？”

　　周娘子拿过碗筷，困惑地看向洛小锦：“没有啊，东家何出此言？”

　　洛小锦如往常一般一笑：“无事，只是我最近没照看店里，怕你累着。”

　　周娘子一笑：“反正我现在是一个人，店里的事情也没多多少，东家不用放在心上。”说着便转头去刷碗了。

　　洛小锦看着周娘子背上趴的那一团雾蒙蒙的阴影，若有所思地问：“周娘子可曾收到令郎书信？”

　　周娘子正在洗碗的动作，顿了顿，接着继续洗道：“不曾，这北疆遥远，半年都不一定能收到。”

　　洛小锦附和：“这倒也是。”

　　周娘子看洛小锦不走，便唠起了家常：“过几天就得把冬衣寄过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我在北疆那会，可冷了，哪比的上这里……”

　　洛小锦点头：“说的也是……”他看向那趴在周娘子肩头的阴影浓了几分，灰色的蔼蔼雾气似乎是在翻滚。

　　周娘子并不是都京城本地人，她早年生活在北疆，儿子应征入伍，成了守疆士兵，只因常年一人在家，哥哥便带她到了都京城，在洛小锦的面馆做事。洛小锦的工钱并不会开的比别的店多，只是周娘子实诚勤快，所以洛小锦逢年过节便会给周家大娘多一些银钱。

　　洛小锦是去年年前来的都京城，刚开始的时候也多亏了周娘子忙里忙外，所以洛小锦对她这个坚强勤劳的女人也是按长辈来看待。当下便道：“周娘子若是明日无事，可否带我与无忧君去城中蔡河放河灯，我与无忧君也是初来都京城，还不甚熟悉。”

　　周娘子寄宿在哥哥家，其实也是只身一人，当下便应了洛小锦，答应明天带他和无忧去放河灯。

　　这明日便是一年一度的盂兰节，又叫中元节，放在现代那就是鬼节。现代对七月七的鬼节还是抱有一定畏惧的，也可能是经过小说电影的塑造，这天晚上总是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怪谈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但是在本朝，却是极热闹的一天，这天晚上家家户户会在家里做上一顿好饭，空一杯盘，如逝者犹在，也会焚香烧纸祭拜亡者，或者将蜡烛置于折了纸船上，放入河中，让其顺流而下，以托哀思。这一天并不恐怖，反而充满了生者对亡者的思念的一天。

　　这一天，亡魂们也会回到人世，会见家人，看着河灯入河，携着这些思念，将前尘往事全部放下，重入轮回。

　　洛小锦和无忧没有什么成了鬼魂的亲戚，妖极少有能修炼出魂魄的，妖的下场其实就两条路，要么被雷劈死，要么白日飞升，洛小央的父亲和母亲——也就是自己的哥嫂就是被雷劈死的，只是没有魂魄，不会再相见了。

　　所以他和无忧去放河灯，纯属瞎凑热闹。

　　夏日的天气便是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午间明明晴空万里，没想刚过晌午便下起雨来，开始是瓢泼大雨，后来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人便在廊下折纸船玩。

　　洛小锦不但没什么文化，连手工也很差，以前连有说明书的乐高都得整半天，好在读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过折纸船，所以折出了两头包起来的纸船，到时候上面放上蜡烛，就能飘在水上了。他自己折好了，就去看无忧，一看就想把自己折的那只给撕了。

　　无忧折的时候将纸对折过来，更防水，他们本来就是用白色油纸来折，比较防水也结实，不然不等顺流而下，估计放水中没几分钟就得给沉了。

　　无忧折的是一只莲花般的纸船，也不知道是怎么折出来的，船身修长，两头微仰，中间一朵白色莲花绽开，莲台上正好可以放上蜡烛，看起来是说不出来的灵动，简直让人跃跃欲试地想放河灯了。

　　洛小锦好一顿夸，怂恿着无忧再折两只，无忧道：“你若喜欢，我再折几只便是。”

　　洛小锦连忙说：“我们俩估计也没有什么鬼魂亲戚，只是凑个热闹便好了。”

　　无忧点了点头，开始折纸，这天地间淅淅小雨，仿佛隔绝了俗世杂事，只余他们这一个小院静谧安和。洛小锦忘了给无忧拿酒的事，起身去给两人泡了茶饮“汤绽梅”。这是冬日的梅花在花苞半开时摘下，轻蘸蜂蜡封固花口，投入蜂蜜罐中浸泡，在夏天的时候舀一闪入杯，冲入沸水，茶盏里的花苞便会徐徐绽开，饮之齿间有清雅梅香与蜂蜜甜味。

　　也就是看起来风雅，其实跟现代的蜂蜜柠檬茶差不多，味道上还不如柠檬茶，不过……洛小锦看向正在折纸的无忧，一边赏雨一边喝茶，这样两个人呆着也是不错。反正现在也不用出门，两人皆是穿着单衣，无忧的黑色单衣松松垮垮的，轻柔的布料下是他结实的身体，他几乎能看到肌肉起伏的形状，甚至能想象下面隐藏着的致命的力量……

　　他侧过头去看外面的雨，顺便给自己翻了一个不知所谓的白眼。午后的雨水洗涤了夏日阳光下的焦躁，让燥热的空气停顿下来，让忙到昏天暗地的人暂时停了一下，让天地间的界限也模糊了起来，甚至连生与死的界限也开始模糊起来。

　　马上就要到鬼魂们狂欢的节日了，他们将在今夜子时再次踏上人间的土地，回来寻找他们曾经放不下的人，然后和过去真正的诀别，去投入下一段人生，而活着的人仍在思念，直到带着这份思念结束他们的旅程。

　　洛小锦闲来无事，拿了黄纸和笔墨涂鸦，占据了桌子的一角。

　　这时候，周二跑了过来，急急忙忙地说前面有人在闹事，让洛小锦到前面去看一下。

　　洛小锦难得享受这份午后的安逸，被忽然打断了，只好去前面看一下。最近都京城里闹事的人很多，金吾卫和马军司也是抓了一批又一批，但是本来就是小打小闹的事情，所以抓一批放一批。听说崔蕴为此是忙的不可开交，让魏三来店里“撑”了几次场面，为的就是震慑一下这些闹事的地痞。

　　没想到还是有人闹了上来。

　　洛小锦随手抓了一件外裳穿上，跟着周二来到了前头的铺面，铺面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几个地痞正在耀武扬威。

　　为首的地痞看到洛小锦来了便嘿嘿一笑，放下筷筒里的筷子：“哦呦，掌柜的出来了啊！我听说你这家店连金吾卫都会来光顾，”他说完对周围几个人露出一种猥琐且意味不明的笑声。

　　洛小锦皱着眉，不太明白他们的意思，这很奇怪吗？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周二忽然愤而出列：“你们不要乱说话！”

　　洛小锦被吓了一跳，不明白周二怎么一副涨红脸要上去拼命的样子，这时候周围那几个地痞都嘿嘿笑了起来，洛小锦认识其中一个，是附近人家的孩子，他记得是个不怎么说话的孩子，怎么会和这些地痞混在一起呢？

　　为首的地痞此时站起来，走到洛小锦面前，上下打量他，眼神下流而露骨，他舔了舔嘴唇：“被金吾卫光顾了这么多次，看不上我们这些人吗？近看果然是比那些瓦舍里的姐姐更漂亮啊。”

　　洛小锦怔了怔，这才明白他嘴里说的“光顾”是什么意思了，他倒没有周二那么愤怒，反而摸上自己的脸，虽然是地痞，但是还是第一次被夸漂亮。身为狐妖，在青丘的时候，周围一片的祸国殃民盛世美颜，自己从来没被夸过漂亮，而来了都京以后，接触的人都是一本正经的本分人，一时间还真是有点意外。

　　估计是洛小锦这个反应让这个地痞也有点意外，但是他很快适应自己的角色，他凑近洛小锦痞痞地说：“不如让我们也光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