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41、第四十一章

　　黄雀鲊是第一楼的一道名菜，一直以来被一些贵族王公所喜，甚至还被搬上了宫廷中天家的餐桌上，有诗为证“南包解京城，至尊所珍御。御盘登百十，睥睨轻桂蠹。”说的就是黄雀鲊，珍馐美味满百盘在天家的御桌上，天家却独赞黄雀鲊好吃。

　　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朝的人比较喜欢吃这类的小鸟，什么鹌鹑啊、麻雀、黄雀、斑鸠之类的，大概是诗人文士都觉得此类小鸟皆具灵气，比家里养的鸡鲜美不少。洛小锦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凡是鸟禽皆是美味，这大概就是生而为狐妖的天然属性了。

　　黄雀鲊的做法倒是不难，洛小锦自己也做过一两回，但是终是没有第一楼做的好吃。经过他反复试验，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其中一味麦黄上。麦黄的做法也简单，就是将麦粒泡透，蒸熟取出后拌上面粉，撒上饭曲，摊放在墙角处盖严实，待结块并长出黄色的细毛就可以用来做酱了。可能是麦子品种的问题，或者是时间或者温度的问题，洛小锦总觉得他们的麦黄会比自己用普通做法做出来的好，所以做出来的各种鲊——不管是鱼鲊还是肉鲊，都很好吃。

　　洛小锦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这麦黄可能和后世的醋是一样的，但是后来真的买醋的时候就不知道不同了。现在外面市集上的一些肉鲊鱼鲊为了省时间功夫，会用醋来代替，所以口感上略显单薄，远不及第一楼的鲊好吃，而鲊中自然以黄雀鲊最好吃。当然了，这也是洛小锦自己的感觉，大概跟自己是狐妖有一定的关系。

　　用黄雀鲊来下酒，最美不过，虽然他不喝酒，但是无忧和洛小央都是要喝的，他就负责消灭一部分黄雀鲊好了。

　　另一道要打包的是羊头签，这个也是他极喜爱的一道。在本朝，签类食物无论在上流社会的宴席上，还是平民的餐桌上都极具人气，然后非常过分的是，第一楼的羊头签简直是作弊一般的好吃！

　　本朝对羊肉有种崇拜似的好吃，而羊肉几乎是有钱人的专用食材，平民人家一般都吃不起羊肉，一般在市面上出售的羊食材的食物也不过都是用羊下水做的，只有在这种大酒楼才能买到羊肉食材的熟食。

　　第一楼的羊肉食材料理地非常好吃，甚至会有一些有钱人会把羊专门送到这里来料理，然后带回去吃，要说这些熟食要有缺点的话，唯一的缺点就是贵，当然，这个也可以想成是因为自己穷的关系。

　　第一楼的一份羊头签大抵是面馆六日收益的总数，但是花着家族的钱，洛小锦是一点也不心疼，叫了三份羊头签打包。

　　羊头签就是拿羊头煮熟，剔取羊脸上最嫩的一小块肉，切成细丝，用网油卷裹，挂浆炸透，切成圆筒，状如抽签的签筒，以此得名。一般来说，一份羊头签至少要费去两份羊头，所以贵有贵的道理。

　　其实第一楼的很多名菜都不适合打包，不过两人还是觉得在自家小院里比较自在，洛小锦又点了荔枝腰子、玉灌肺、大耐糕还有三份冰雪冷元子——就是冰镇汤圆。之后，洛小锦便带着自己心爱的胡饼和这一众吃食归了面馆。

　　现在正处于两餐制和三餐制的中间，一些大酒楼已经开始实行三餐制了，加上本朝鼓励夜生活，所以会经营到戌时，但是一般的餐饮店都是经营到申时一刻就挑旗关门了，所以他们回去的时候，只剩洛小央了。

　　现在天热，洛小锦现在晚饭都将桌子摆在了小院子里，洛小央则将狐火灌入灯内，用纸围住，虽然是自家的院子，但是就怕忽然有人进来看到狐火乱飞。

　　洛小锦带着大包小包的吃食过来装盘，狐火的光虽然不比烛火明亮，好在不会被风吹灭，而且有点像白炽灯的光，黑夜中十分清晰，月亮也是明亮，加上他们都有夜视的能力，晚上喝酒聚餐正是好时候。

　　说起来，在本朝，民间偶尔会出现一些故事，大抵是说月亮明亮的夜晚，有人在山中迷了路，转过阴森的森林却见林中一片开阔空地，有人大摆山间筵席，其上珍馐美味，美酒无数，席间之人个个眉目清秀恍若仙人，见有人来便上前相邀饮酒。某人架不住腹中饥饿，便入席吃喝，却想第二天醒转，山间葱郁，何曾有人。

　　这就是遇上山间妖精正在吃饭了，但凡妖族都喜欢月下开席，饮酒作乐的。当然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幸运的，偶尔他们妖族也会作弄一下凡人，比如第二天某人醒来，发现自己昨天吃了一嘴虫子，或者更惨一点，自己被吃掉了，这都是有的事情。

　　洛小锦还是遵循自己的本心，或者说喜欢曾经是人类的作息，在自家院子里吃吃饭就算了。

　　洛小央带了好几瓶的不负春来，无忧去把之前天雨霜送他们的朱明酒也拿了出来，说出来这也算是夏季特供，可惜这酒估计是只供特定的人，也是他们运气好，从天雨霜那里分了一瓶。

　　洛小央不服，拿了不负春叫嚣，说这什么朱明哪有不负春好喝。

　　洛小锦一直是不喝酒的，但是听侄子这么说也不服气，一把夺过朱明道：“美人喝的酒自然是天下顶好喝的酒，那个不负春就是卖个噱头，骗骗这都京城的文士而已。”

　　两人争执不下，洛小央便让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负春，一仰头一饮而尽，酒入喉中醇厚而芳香，回味悠长，果然对得起它在都京城的盛名。洛小锦也是一时冲动，他以前可从不喝酒，大概是因为现代年轻人对酒没有像古人那么执着吧，也可能是因为后世的酒都是机器酿制，少了这天地与时间的一抹灵气吧。

　　洛小央见洛小锦忽然安静下来，还纳闷呢，他小心翼翼地问：“怎、怎么了二叔？”

　　洛小锦放下酒杯，十分坦诚：“好喝。”确实是不负盛名的不负春，只这一口便晓其中百转千回的醇厚悠长。

　　洛小央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呃……这朱明酒既然也是醉春楼的酒，想必也有独到之处，我们只喝不负春反而不美……那什么，我给你们满上！”说着他揭开朱明酒的盖纸，轻轻闻了一下，果香四溢，这朱明酒竟然是果酒。

　　他给洛小锦、无忧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他们不是人间文士，喝酒前也不需要什么祝酒词行酒令之类，只是简单地喝酒而已。

　　酒入口中，确实弥漫起甜甜的果香，弥漫出盛夏的芬芳，朱明是夏日的另一个名字，此酒确实名副其实。只是其间还夹杂着一丝冷冽，如寒冬中盛开的梅花，就像炙热的夏日中的一丝冰雪，喝下以后令人格外舒畅，连无忧也轻叹一声好喝。

　　洛小锦买的下酒菜是极好的，加上这一众美酒，三人推杯换盏，人间夏日如此美好，连这些酒的名字都是美好的。

　　而放纵一夜的结果就是一早起来，头痛的要死，这个时候才想起天雨霜曾经嘱咐过这朱明酒烈的很，洛小锦想起自己曾抱着朱明酒的酒瓶不撒手地喝，后悔死了，晚上肯定是喝醉了，而喝醉的人就是特别的不可理喻吧。

　　他想着，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居然和无忧睡在一张床上，虽然本来就说好是要一起分享沧水蕊准备一起睡，但是酒醉之后看到这个人躺在自己身边还是很惊悚。而更惊悚的是，怎么看都是自己紧紧缠在无忧身上——这是什么设定！

　　洛小锦先小心翼翼地把腿从无忧的身上挪下来，喘了一口气后才发现刚才这样做的时候是摒着气的，他听了一下，发现无忧的呼吸均匀，应该还在睡梦中，他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无忧看起来格外安静，让人想起孩童般毫无防备的睡脸，他忽然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漫天的鸦羽让人想起黑暗、死亡、疾病之类不好的东西，可这个人就是这样出现了。

　　他曾经以为无忧就是那个来自黑暗的人，因为他就是给人那样的感觉，可是他是个温暖的人，他很少拒绝，但是不想做的事情会很快拒绝。他身上全是谜团，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他到底是什么，可是那好像又没有什么关系，回想昨天在院子里喝酒的时候，他想的却是“醉酒当歌，人生几何。”他虽然现在是洛小锦，可是又有谁真正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曾经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中……

　　洛小锦把头轻轻地靠在无忧的肩膀的，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一样的，同样的不为人所知，心中或许同样有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世界存在。

　　洛小锦想到这里的时候，不免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在无忧的肩膀上靠够了，就看向无忧，可不知道无忧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无忧的视线。

　　长久以来，无忧总是给人一种冷淡自制的感觉，对任何的事情都不会过分热情，但是却是一个十分直率的人，好吃的东西会坦言好吃，好喝的酒也会坦言好喝，可是现在这样凝视着自己，那无波无澜的的黑色眸子中有种近似深渊般疯狂的温柔。

　　洛小锦怔了怔，就在他想要再次确认的时候，无忧已经将头侧了过去，洛小锦不死心一骨碌爬起来，想要去确认，可是再看到的时候，无忧早已恢复了原来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

　　洛小锦的长发从肩膀一侧滑落下来，发梢落在无忧胸口，微痒酥麻，无忧轻叹一声，将他发丝轻轻托起，轻声道：“下去。”

　　洛小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个床咚的动作确实十分不雅，幸好两个人都是男人，不至于会有更尴尬的事情发生。洛小锦手忙脚乱地想要从无忧身上下去，完全没有了刚才敏捷的动作，无忧实在看不下去了，还扶了他一把。

　　无忧看着洛小锦下床，看他伸了个懒腰，宽大的袖子滑落下来，露出纤瘦白皙的胳膊，看起来既柔弱又诱人。他的眸子暗了暗，微微侧过头，空气中还弥漫着酒的香气，他想起昨夜抱着醉酒的洛小锦回到房间，想到他像个孩子一样缠在自己的身上……从未想过这个人还会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或许当初的选择就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