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40、第四十章

　　洛小锦是现代人，而在现代的城市，几乎不存在需要打手电的地方，所以手里拿个灯笼对他来说确实还是挺有意思的事情。

　　三个人反正是要回去吃晚饭的，不过此刻天色已晚，洛小锦更是因为手上戴着沧水蕊而暑气顿消，很想吃肉，便提议让洛小央回去店里留点冷淘，自己和无忧去采购点熟食，晚上整点小酒喝喝。三人一拍即合，便分开行动。

　　现在虽然大部分的平民还是两餐制，但是集市上的点心与吃食果子是不会停止售卖的。洛小锦喜欢吃胡饼，这个时候正好是胡饼卖的特别好的时候，兴冲冲地拉着无忧去买。这个时代没有冰箱也没有防腐剂，所以这种东西基本上都是要今天吃完的，洛小锦本来就饿了，一下买五个，连无忧都用一种震惊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看他。

　　洛小锦也是无肉不欢，做肉食最好吃的还得是第一楼，人家的厨艺和食材都在线上，还提供打包服务，所以必须得去第一楼买熟食。第一楼与他们面馆极近，所以也就顺路回家。

　　两人正要往回走，路过肉禽市场的时候，人群中传来一阵尖叫，洛小锦正吃着胡饼——这个趁热吃才是真好吃，本来天气太热他食欲不好，这下有了沧水蕊路上就端着胡饼吃了起来，听到这个尖叫的时候，洛小锦差点把饼给扔出去。

　　他拿着饼回头怒目而视，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一个店铺，他觉得好奇，不由得走了过去，这里是集市，刚才那叫声深含恐惧，这里难道会有吓人的东西吗？

　　他围过去一看，没想到魏三也后脚到了。金吾卫一来，一些看热闹的自然就散场了，只留下一些人还想看看有什么热闹。

　　洛小锦爱看热闹，对魏三点头致意，对方拱了拱手：“洛掌柜。”

　　洛小锦问：“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魏三也不知道什么事，就问旁边的人是怎么回事。原来这间店铺是卖驴肉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最近有些人来投诉吃这个肉以后又是拉肚子又是发高烧什么的，就说他的那个驴肉不新鲜。

　　卖驴肉的人天天在这里支摊，一听这几个人合伙说要把他告到金吾卫那里去便急了，义正辞严说自己的肉绝对新鲜，不是什么假肉，更不是什么过期肉！

　　确实是有这样的地下作坊，购死马之肉埋于地下，第二天刨出来用豆豉做成肉干，冒充獐肉和鹿肉流入市场。这种事情金吾卫虽然也会管，但是屡禁不止，监管很难，之前崔蕴也提过，他们金吾卫实在也没有办法，因为这种小贩通常都是流动性的，有固定店铺的商贩极少做这样的事。

　　那卖驴肉的人大概三十多岁，是一个壮实的大高个，一眼看过去有点木讷。洛小锦一边咬着胡饼，一边盯着那个人看，倒不是那人长相怎么奇怪，而是在那个男人身后有灰蒙蒙的一团东西，那东西在夜色中极淡，仿佛是哪边的水汽，一阵风就能吹散一般。

　　洛小锦看到就知道那是鬼，可是跟鬼的形状又不太一样，连个人形都没有，就一团灰扑扑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而且那东西要比鬼的颜色淡上很多，这幸好是在晚上，要是在白天，这还看不到。

　　他觉得好奇，就想转头问无忧，谁知无忧踪迹不见，踮脚一看，那人拿着灯笼站在远处，估计是不爱凑热闹。

　　那卖驴肉的人对金吾卫再三保证自己的驴肉是最新鲜的，这才有了刚才这一出，他刚才带那些人去看了驴肉，甚至还给他们看了杀驴的过程，其中有一妇人因为其杀驴过于残忍，忍不住叫起来。此人在此地开店卖驴肉已有两年，一直口碑甚好，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忽然这样了。

　　魏三也在这里买过驴肉，此驴肉十分鲜美，在烹饪时，即使不着盐也肉质鲜美，后来跟崔蕴去的时候，他特意来买过一点，谁知道那时候他们竟然让他把肉埋了，他也是十分困惑。

　　那受惊的妇人在一边解释，那人带他们去看了如何屠驴。原来在店铺后面另有一间小屋，屋内分明暗两间，明间就是屠驴的地方，此间甚小，有通道用来固定驴子，一端为入口，待驴进入之后，便把门从后关住，此驴便无法退出。暗间里有一机关，会将驴脖固定住，然后用悬挂在梁上的铁钩将驴鼻勾住，拉紧绳子以后驴头仰起，驴嘴张开后，那人将一把装满开水的铁壶插入驴嘴。壶嘴长一米有余，可经食道抵达胃部，以沸水入之……

　　说到此处那妇人再也说不下去，在一边哭泣起来，众人皆静，那屠驴者站在那边一脸困惑，顿了顿他向魏三解释道：“大人，我做此营生已有数年，这边的驴子都是新鲜杀宰，从不会将病驴、死驴掺杂其中，更何况这门手艺为高人所传，此前从无有此事，街坊皆可作证，请大人明断。”

　　这时候旁边的一些店铺商人们也纷纷点头证明，除了这次以外，确实没有听说过吃到人肚疼之类的，凡是吃过的都觉得此驴肉鲜美逾常，与一般的驴肉口感天差地别。

　　魏三也十分为难，洛小锦也能理解，这个年代也没有什么虐杀动物之类的保护法，也别说是这个年代了，哪怕是他们法制健全的后世，虐杀动物的现象也屡禁不止。而在这里，不仅是当事人无动于衷，连周围的人也习以为常，再看那掩面而泣的妇人，此刻也平静了下来，似乎只是刚才受了惊吓。

　　唯有洛小锦看到那屠驴者的背后那团阴霾般的烟雾飞速流转起来，尽管隔着很远，他还是能感觉那里散发出来那种尖锐、疯狂和憎恨，他有点不安地往后面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到了别人的身上，他回过头，无忧站在他的身后。

　　洛小锦张了张嘴，看到无忧正看着那个卖驴肉的老板，显然无忧也看到了那一团东西。他一下子明白了，那颜色浅地仿佛在亮一点光芒下就会消失的阴影就是那些驴子愤怒而疼痛的灵魂，它们疼的要死，那种痛苦即使在它们死后也依然存在，一直侵蚀到了它们的灵魂里，成了灵魂本身的一部分，一直跟随着这个凶手。

　　但是凶手毫无所觉，还在和金吾卫解释，最后魏三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这些人散了，本来也是到了禽肉市场关闭的时间了，所以看热闹的人也做鸟兽散。

　　魏三过来告别，洛小锦已经在吃第二个胡饼了，他们随便说了几句，临走时，洛小锦忽然问他，这边的驴肉真的很好吃吗？

　　魏三表情有点纠结，他道：“确实好吃，与他处驴肉不同，只不过我是不会再买了。”他苦笑了一下，便带着其余的金吾卫离开了。

　　洛小锦也和无忧离开，他回头看了一下，只见那驴肉店老板正在与其余几个街坊说话，周围之人皆是神态自然，不以为意，看了一下之前被吓到的妇人，那妇人也已经被另一个妇人搀扶着，脸上已无惊惧之色，应该是情绪稳定下来了。

　　待到洛小锦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忽然站定了身体，他转头向那店铺看过去，只见人来人往，那店铺已经被人群的身影掩盖。洛小锦不死心，回过身重新走了过去，那些人依然在那里交谈，那屠驴者还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洛小锦却在寻那被惊吓的妇人的身影，却已不复所见。

　　无忧走过来，虽然不说话，却在等洛小锦说话。

　　洛小锦摇摇头，咬着胡饼道：“没事……大概是看错了。”刚才那一眼，那个被惊吓到的妇人，好似与那晚在此夜游，看到的那女人容貌一致，这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看错了，基本上是看错了，他对自己说，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两人继续往第一楼走，洛小锦忽然问无忧：“都说万物有灵，那些普通的牲畜也有吗？”

　　无忧点头：“有的。”

　　洛小锦叹气道：“鬼尚且可以向害己之人索命，可怜这些牲畜只能无声叫嚣。”

　　无忧沉默了一会道：“它们也行的。”

　　洛小锦不相信：“他们被食，这不是天地法则吗，如何索命？”

　　无忧将手中的灯笼递给他，刚才洛小锦一直在吃东西，这会儿暂时不吃了，便伸手跟他要灯笼拿，无忧轻声道：“此等痛楚，不在天地法则中。”

　　洛小锦扁扁嘴，不再说这件事情，虽然他是肉食妖族，无肉不欢，但是这样割宰的肉，他可不想吃了，虽然与那些驴子不是同族也非同类，但是看到它们的下场，难免叹息。

　　到了第一楼，看到一众美味，虽然高兴，但是却又犹豫起来，万一也是与刚才那屠驴人一般作为……

　　无忧似乎是看出了洛小锦的迟疑，便道：“这边无事。”

　　洛小锦像是得了特赦，小声欢呼一声便往前去打包吃食。

　　都京城的名楼之一的第一楼从这一两年开始提供部分餐饮的打包服务，以往都是一些大户人家那里要办宴的时候，会请一些师傅去做宴席，到了现在会做一些熟食单独出售，据后世考证，在这个朝代已经出现了最早的外卖服务，不过不知道是考证的时间错误，还是洛小锦没找对地方，或者是因为在另一个位面的关系，反正这边还没有开通外卖到家服务，但是在都京的大酒楼里都已经有打包自取了。这也没有关系，反正他们离第一楼也挺近的，去自取也挺好的。

　　在洛小锦看来，名满天下的第一楼，并不因为开了分号而在对自己的要求上有所降低，当然了，也不会因为外卖自取而掺上水分，担得起这份昂贵的外卖。

　　第一楼很有名的一道菜也是洛小锦的心头好，放在以前他对这道菜肯定有点抗拒，并且无法理解，但是他现在已经转换了身份，他曾经是个人，现在却是一个妖族，最重要的，他的原型应该是一只狐狸。为什么说应该呢，因为洛小锦自己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原型，他没办法完全变成一只狐狸，可能是找不到窍门，也可能是因为内心抗拒，觉得自己就是人类，所以他还没有经历过原始的形态。

　　洛小锦安慰自己，人类的样子很好啊，再说了，他本来就喜欢做人，又不喜欢做狐狸，所以这件事情并没有被他放在心上。他变不出原型，但本质上却有狐狸相应的性情，比如喜欢吃鸡，喜欢吃肉——当然，以前也是，但没有现在这么喜欢，而这道菜正对了狐狸的胃口——没错，洛小央也是极爱的，黄雀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