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34、第三十四章

　　她的话音刚落，把头凑近洛小锦的脸，她并不是踮起脚，而是脖子忽然变得很长，那张脸几乎贴在洛小锦的脸上，洛小锦几乎能看到她脸上的雀斑——确实是个孩子，平民家的那种吃不饱饿不死的样子，可是一双眼睛里满满是贪婪与恶意。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花，”那女童的嘴张开，伸出小小的舌头，舌头越伸越长，那完全超过了正常人的长度，如果她是被勒死吊死，那可能会有这么长的舌头，但是从她身上完全看不出死因。她很奇怪，不妖不鬼，扭曲而畸形，就像有怪物从她的身体里生长出来，最后她变成了怪物。

　　洛小锦的手一甩，袖子里的一把银色小刀落在掌中，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抬手划过那张脸。

　　那女童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她退的很快，但是舌头显然没有跟上她的反应，洛小锦的银刀划过舌头，半截舌头落在了地上。那舌头仿佛痛极了，落在地上以后还扭了几下。

　　女童大叫一声，剩下的半截舌头缩了回去，她捂住嘴巴，看向洛小锦的眼神愤怒而疯狂，不用猜想，如果落在那女童手里，将会遭遇什么反人类的报复行为，那是世间小孩子最纯粹的恶意。

　　可那是不对的，因为如果是鬼，不会有半截舌头落下来，他们是没有实体的。

　　洛小锦站在那里，看着那女童眼睛，愤怒和无尽的痛苦以及对这个世界最深的恶意——他好像在那里看到过，他听到她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声音凄凉而悠长。

　　她的手开始变长，脚也变长，脖子也开始变长，他知道她刚才还可以说话，但是这会儿他不觉得她还有沟通的能力，那女童有个愤怒而绝望的灵魂，她的嘴张开的越来越大，让他想起那些黑鱻的大嘴，她嘴里不再像人类一样圆圆的牙齿，而是密密麻麻的牙齿，口腔里还有半截舌头……

　　洛小锦手里还有把像手术刀一样的银色小刀——鉴于最近遇到的凶险的事情比较多，他从洛小央那堆古物中翻出来的，完全没有生锈的样子，甚至十分轻巧，有点像现代的合金，根本不是古代的冶金技术能造出来的样子。

　　洛小锦后退开去，他只能后退，因为他不想转身跑的时候，把后背留给那怪物。

　　他大喊道：“无忧！”

　　一片黑色如流水一般掠过他的身侧，漫过他的视野，连血色的月光仿佛都被黑色覆盖了一般，而轰鸣的雷声随之而来，无忧已经站在他身边，伸手将他拦在身后，雷鸣嗜血鞭一挥而就。

　　那已经扭曲地不像人形的女童睁大眼睛看着鞭子已至眼前，身体却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按住，无法移动开去。情急之下，她伸手挡在面前，可是鞭子犹如利刃划过，轻而易举地割断她的手臂，她张大眼睛，不敢相信结束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洛小锦越过无忧的肩膀，看到那女童的身体被雷鸣鞭从中间切割成了两半，里面竟然还真的有肉的纹理，但是没有血，就像被洗净的肉，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呈现一种空洞和灰败。

　　无忧收齐雷鸣鞭，走过去查看那鬼魂的尸体。原则上来说，鬼魂不是实体，它们没有身体，没有温度，麻木而偏执，它们已经死去，是人们活着的反证。如果它们能再死一次，要么就是灰飞烟灭，要么就是化为聻，但自古以来，成为聻的方法是个迷，甚至没有人能举出聻存在的实证，洛小锦他们曾经在鬼市见过，可是他们没有证据证明聻的存在。

　　所以鬼魂不会有尸体，那自然那女童就不是鬼魂了。

　　洛小锦小心翼翼地挨近无忧，周围的鬼魂跑的一个都不剩，所以这边的月光格外明亮和皎洁，也不知道它们怕的是无忧的武器，还是无忧本人。他问道：“这孩子是鬼吗？这……到底是什么？”

　　无忧用脚尖踢了踢那尸体道：“是伥鬼。”

　　洛小锦恍然大悟，是伥鬼！所以它身上又有妖气又有鬼气。

　　既为妖族，当然知道役使伥鬼的是谁了，没错了，就是百兽之王的老虎了，在妖族中也是占据绝对强势地位的虎妖了。

　　虎妖跟狐妖不一样，他们不喜欢住在一起，而是划分领地单独居住修行，一般虎妖会都做一些伥鬼来打下手。没有人知道伥鬼是怎么做的，只知道这类傀儡术十分恶毒，做成伥鬼的一般都是七八岁的孩童魂魄，成为伥鬼以后就会一直听命虎妖。不但如此这种伥鬼最先会引诱自己的亲人来被虎妖吃掉，在往后的岁月中也会为虎妖做尽坏事……

　　因为虎妖十分稀少——的确是这样，不说虎妖，就算是普通的老虎也很少，而且在市井传说中，老虎都是要吃人的，这种如同真理一般存在的恐惧让虎妖变得更加强大，所以虎族的族长在万妖会议中向来是说一不二，而狐族的族长只有附和的份了。

　　这么说来，薛齐鹤难道和虎妖搭上线了？可是虎妖一向目空一切，连自己妖族都不会放在眼里，怎么肯与与人类筹谋呢？

　　洛小锦又看看这个已经死透的伥鬼，伥鬼是被妖族控制的鬼，本不该有身体的，更不可能在身体里还有肉，能披张人皮已经不错了。

　　洛小锦道：“无忧，你看这个伥鬼是不是有点奇怪，怎么会有身体，你确定这是伥鬼吗？”

　　无忧似乎也在思索，但是却很肯定地说：“是伥鬼，不会错的。”

　　洛小锦抱着肩膀，在伥鬼的尸体边走了一圈：“可伥鬼说到底还是鬼，鬼怎么有实体？不科学啊。”

　　无忧反问：“什么是科学？”

　　洛小锦顺口说了现代的词，只好糊弄无忧：“哦，科学就是常理，我是说伥鬼有身，不合常理嘛。”

　　无忧点头，沉默了一会说：“这个伥鬼想要实体，我觉得它可能找到了一些什么方法来长出实体，你记得吗，我们在水边的房子里看到的人皮里已经长出了血肉，这个本该是鬼魂的身体也变成了实体。”

　　从无到有，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无忧继续说道：“你之前进来还看见了什么？”

　　洛小锦挠挠自己下巴道：“一群鬼围着在看那伥鬼作践那尸体，还有……墙边放着一些人皮？”他想到这边跑了过去，看了一眼人皮回头看向无忧，“它不但想要长成人类的身体，还想要混入人群。”

　　无忧开始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他顿了顿道：“我想不出这是为什么，伥鬼做这些事情一定是虎妖指使的。”

　　“所有的事情吗？”洛小锦不确定地问。

　　无忧点点头：“伥鬼的制法其实很奇怪，它能改变一个人的意志，并且保有完全的忠心与效忠，所以伥鬼做任何的事情都体现了虎妖的意志。”

　　即使死亡也不能摆脱这种控制，灵魂的每一处都受制于人，尊严与人格被完全抹消掉，人世间所有的美好情感都会被亲手葬送。在他们欺骗自己的亲人、爱人成为虎妖的食物以后，这种改造简直就是毁灭式的摧毁了一个人，然后再重塑起来。

　　伥鬼大概就是这样做的吧。就像把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完全摧毁，然后再重塑一样，伥鬼几乎都会用孩童，因为他们的精神世界更加脆弱，亲人会是他们所有的依靠，一旦摧毁，这种打击对绝大部分孩子来说是致命的。

　　洛小锦低头看着那具已经长出血肉的伥鬼：“难道说，是虎妖想要他的伥鬼变成人？”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他继续问无忧，“可以从伥鬼找到是哪个虎妖吗？”

　　无忧摇了摇头：“要活的伥鬼才行。”他顿了顿，忽然半跪下来，看着那句白花花的尸体，“或许……”

　　洛小锦凑近他：“什么？”

　　许是这次靠的太近了，洛小锦这才看到有一道暗红色的伤口从无忧的耳后一直蜿蜒到他衣服的领子里，看不到到底有多长。那颜色就像风干的血液一样，透着某种野蛮和不详的气息。

　　“那是什么？”洛小锦下意识地问，一般来说，通常这种伤口都会有一段纠缠无比的往事来纪念，因为那看起来并不是普通的伤口。妖族可以消除皮肤上肉眼可见的普通的伤口，虽然那不是说伤口没有了，但是至少是看起来很好，虽然无忧并不是妖族，但是这是一项十分简单的法术，他不可能不会。

　　他的情商不能算低，但是那一刻他就是忽然很想知道，因为那道伤口看起来——格外沉重和惨烈。

　　无忧有点神经质地拉了拉领子，似乎想要遮住那道伤，但是对方已经发现了，他再这样做一点用处也没有。他选择了沉默。

　　但是洛小锦还是继续追问：“看起来很痛，我觉得……可能有什么诅咒的伤害在里面，也许需要族长给你看看，他是我们族里最厉害的医师。”

　　“不需要，”无忧快速说，似乎那是他的一种本能的拒绝。

　　洛小锦怔了怔，他好像还没有遭遇到无忧如此干脆的拒绝。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知道他这么做很鲁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道伤口就是那么想知道原因。

　　洛小锦轻轻点了点头：“好。”他说。

　　有些事情是无论谁都无法碰触的过去，光是询问就会让人觉得痛苦不已，它会被深深地埋葬起来，埋在那个名为过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