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33、第三十三章

　　洛小锦捏着布包，平常百姓用的结实的粗布包，他走到无忧面前，似乎是在斟酌怎么说比较好，酝酿了许久，小心翼翼地道：“这是那个人用过的布包，你能不能……找出那个人在哪处？”

　　这时候，外面的梆子敲了三下，子时了。

　　无忧嫌弃地看着那个布包——反正洛小锦就是从无忧的面无表情上看到了嫌弃，心里希望这这个朝代的人还不知道让狗怎么找东西这个办法。

　　无忧问道：“你要找那个人？去后院了。”

　　洛小锦把那个包一丢，拍了拍无忧：“我们跟过去，快走！”

　　无忧：“……”

　　洛小锦：“……^_^”

　　无忧伸手抓住洛小锦的手腕，往前跑了几步，足尖一点地，跃身上前厅的房脊，洛小锦被带着吓了一跳，另一只手也过来紧紧抱着无忧的手臂。两人上房的时候，无忧走过之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洛小锦几乎是被无忧拖着扫过一片屋顶瓦片。

　　那瓦片就随着洛小锦的动作，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瓦片防水不防摔，掉到地上碎成好几片——如果现在有人的话，都知道他们在了。

　　反正学猫叫也来不及了，洛小锦只好牢牢抓住无忧的手。

　　无忧站在前厅的屋脊上看着后院，确定了地点以后，带着洛小锦从房脊上轻跃过去。洛小锦只听着耳边风声掠过，转头看时，月亮又变成了血红色。

　　等到无忧落到地上的时候，他才发现，那里正是那个荒败的院落，他与崔蕴的魂魄曾经被关在这里。

　　无忧走了两步，在院门口停下来。

　　洛小锦跟在身后，冷不防前面的人停下来，一下子撞在无忧的背上：“怎么停下了。”

　　无忧轻轻地道：“感觉不到了。”

　　洛小锦疑惑：“什么？”

　　无忧侧身看向洛小锦：“活人的气息，感觉不到了。”

　　活人的气息……？那是说那个小偷已经死了？

　　洛小锦迟疑了一下，无忧肯定是追着那人来的，既然在这里停下，那拖走小偷的东西，肯定是在这里面，他权衡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无忧大概是看出他如此纠结地心理，他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托，掌中赫然多了一朵洁白的花朵，此花望之如樱，却比樱花的花瓣还要纤长，它漂浮在半空中，有种虚幻柔弱的美感，好像一阵风就能让它折断。

　　“这是什么？”洛小锦小声问。

　　无忧将它拿下来，拿的时候似乎也没有一点怜香惜玉，声音反而有点郁闷：“幽冥之地开的鬼樱，我之前在幽冥找了很久的钥匙。”他说的时候，把花朵别到了洛小锦耳边的发髻，“这种花阴气极盛，戴着它的话，鬼魂就察觉不到你了。”

　　洛小锦似乎想去摸摸这花被无忧戴在头上什么位置，不过想到那花朵刚才纤弱地不谙世事的样子，他还是没这么做。听无忧这么形容，这花倒有点像隐身花，不过它不是对人隐身，而是对鬼魂隐身。

　　人是用眼睛看的，鬼则是靠阴气去感觉的，像无忧说的那样，此花盛大的阴气可以遮住妖的妖气与活物的阳气，故鬼不可见。

　　洛小锦只好道：“那行，那我们走吧。”说着便要去拉无忧，谁知无忧却往后退了退，这是无忧第一次退后，所以洛小锦震惊多于尴尬，他似乎已经将无忧的存在当做理所当然了，这不是好习惯。

　　无忧看到他停在半空中的手，看他有点尴尬地把手收回去：“我不能去，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再往前，那东西就跑掉了。”

　　洛小锦听到这个，虽然只听懂大概的意思，也觉得高兴，至少不是无忧在拒绝他。他想了一下问：“是……什么东西？”

　　无忧摇摇头：“不知。”

　　emmmm……

　　大概是洛小锦表现的太忧心忡忡了，无忧道：“若害怕，就喊我。”

　　司天监已经查封了这里，并且下了禁制，这里不应该再有妖物才对，可不是妖物那是什么东西？是鬼吗，这里确实有鬼，可那又怎么样，就算是厉鬼索命也不会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害人性命。

　　无忧给的鬼樱据说只开在幽冥，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在阳世也不凋谢，不过据说这种花在幽冥盛开之时，会有特别好闻的香味，听说鬼樱每百年盛开一次，被誉为四大美景之一。虽然刚才只是在无忧手中匆匆一瞥，但是那纤弱之态与洁白之色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不知道开的漫山遍野会是怎么样的盛况。

　　洛小锦小心翼翼地摸进院子，大概是这个院子看起来特别普通和破败，竟然没有司天监来过的痕迹，连禁制的法阵也只是寥寥草草地埋了两个。司天监这些眼皮子浅的家伙，洛小锦郁闷地想，他逃跑的时候弄乱了不少东西，可司天监的人大概就是以为这个院子本来就很乱，一看就没有人和妖物呆的地方，所以就没管这里。

　　这下这里彻底沦为那东西的巢穴了。

　　洛小锦小心翼翼地走到廊下。

　　这边东西两间屋，东边那间的门都斜在一边，上面落满了灰尘，望过去里面也是空荡荡的，相反西边的屋子却十分模糊。说是模糊，其实并不正确，应该说是那边挤满了鬼魂，所以洛小锦看过去鬼影幢幢，看不真切。

　　别在发上的鬼樱忽然散发出极大的阴气，让洛小锦不仅能遮盖自己的妖气与阳气，甚至能看到这些鬼魂。那么纤弱的花朵居然能散发出如此强大的阴气，真的是令人难以相信，随着这阴气，空气中飘着一种冷冽的香味，极淡的香气，让人想起高山冰雪中的莲花，不可一世而孤独。

　　洛小锦定了定心神，跑到西边的屋子去，一群鬼魂围在那里，这些鬼魂显然充满了恶意，他们的衣着倒是普通平民的打扮，但是面目狰狞。在很多市井传闻中，惨死的鬼会保持那种破碎的姿态，可是现在这些鬼至少在外表上看起来好好的，可即使这样，也难掩他们眼角的恶意。

　　他不敢离他们太近，虽然这鬼樱看起来很好用的样子，但是只要是假的东西，靠太近总是容易被对方识破，这些鬼很不寻常，他得与他们保持距离。他东张西望了一下，看到有一个角落只有两个鬼在围观，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去。

　　那间是之前关过他和崔蕴的屋子，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屋子有股难以言喻的黑暗血腥气息，现在那感觉成了真。

　　有个人躺在地上，确切地说，那只能叫做尸体——在他曾经坐过的地方，那尸体看起来应该就是刚才翻墙进来的小偷。他也是真够倒霉，哪家不好去，偏偏要跑到这里来，坊间不都在流传此宅不详吗，这人胆子是有多大。

　　在尸体旁边是一个扎着两个环髻的小女孩，从身形上看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麻布衣服，说不上是什么款式，看起来就像穷人家随手剪出来给小孩子穿的，套在她身上还大一点。

　　那房间本来就堆了一堆东西，月光照不到里面，但是狐妖本来夜视能力就很好，只要不是完全没有光源的环境，洛小锦还是能看清楚的。

　　那小女孩正在处理尸体，她将内脏从破开的腹部里取出来，挑挑拣拣地拿来吃。她的表情有点漫不经心，似乎还挺习惯做这种事情的，只是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令人战栗的恶意与贪婪。石板上的血迹斑斑点点，旁边还扔着好几具……皮？

　　洛小锦起先还以为那是那是一些破布，没想到竟然是一张张的人皮！一想到人皮，不免想到前段时间他们在薛家别院里，那个董先生被狐火烧灼以后那张可怖的人皮。

　　安静的院子里，只有女孩子在翻腹腔内的内脏发出的粘腻却响亮的声音，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与漂浮在薛家里淡淡的血气相应和。洛小锦没有看到那个小偷的魂魄，不知道是跑了还是碎了，后者的可能性会大一点、

　　一群鬼魂在旁边围观这一幕，一脸的冷漠和司空见惯，他们在围观死亡，幸灾乐祸和司空见惯，那样子仿佛恨不得所有活生生的人都能看到，或者也来“享受”一下被折磨的过程。

　　那女孩子把内脏都掏出来以后，似乎在施展什么法术，对着尸体在念什么，但是洛小锦没看到什么变化。那尸体死的不能再死了，也没有诈尸也没有发出声音，在他的旁边是一堆血淋淋的内脏。

　　过了一会，那小女孩似乎是放弃了，呆了一会，开始暴躁起来，她把那人的四肢硬生生扯断，又把那些内脏往尸体的嘴里塞，最后大概是觉得嘴巴太小，又把下巴扯掉了塞……

　　这样的做法，就算是身为妖族的洛小锦都看不下去，但是周围那一圈鬼却看得津津有味，他们不像普通人类围观那样会轻声交流，他们只是静静看着，但是能从他们的表情上感受到恶意和扭曲。

　　小女孩似乎发泄完了，那尸体就像一堆破碎的玩具一样被扔在一边。她的衣服还是白色的，没有沾上一点血迹，她没有穿鞋，白皙的脚踩在血上也没有被沾染——当然不会被沾染，因为她是鬼。

　　可是这个鬼，总有点怪怪的，她身上并不是纯粹的阴气，而是带着一种……妖气！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妖族就是妖族，人族就是人族，不可能会有模糊的边界，更不会出现在鬼的身上。

　　这种跨越种族的融合是不可能的，虽然妖族一直在盛传人和妖相恋是多么的浪漫和感人感妖，但是真的说要留下后代的话，那是无法做到的——如果让现代的生物学家、遗传学家或者社会研究者可以给你说出一堆不可能不道德来，就算在真的有妖的古代——反正妖族里是不会有人这么做的，谁知道这样强行制造的后代会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鬼呢？

　　人鬼恋也是很流行的题材，但是鬼是人死后的形态，所以……怎么可能会有妖族和鬼谈恋爱，谈鬼个恋爱啊？更不可能有后代的，那可是鬼，是死物，是无法构成最基本的生命的。

　　但是在洛小锦的面前，却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知道这个小女孩十有八九就是别院里的董先生，恐怕无忧心里也在嘀咕，这个鬼身上为什么会弥漫出妖族的气息，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确认，那是不是妖族。

　　既是鬼，又是妖。

　　那根本不科学啊！

　　“喂，你到底是什么？”

　　原本安静的院子里忽然被女孩子冰冷的声音打破。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白衣女孩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仰着小脸，眼神中全无孩子的懵懂，而是带着纯粹的恶意。

　　空气中有血肉的腥味，还有无处不在的腐败的味道，好像这里曾经是个屠宰场，在这个看起来十分正常的小女孩的身后，有一串带着血的脚印。

　　“啊……我想起来了，是来看跳舞的哥哥。”那个女孩桀桀桀地笑起来，她认出了洛小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