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32、第三十二章

　　“无忧，”洛小锦轻轻地叫了一声身后的人。

　　无忧低沉的声音似乎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没事，是这里的怨气，空置一段时间自然会消散的。”

　　虽然无忧说不必在意，但是一想到这月亮变成了血色——呃，正确的说是空气中因为浓烈的怨气而变成了血色，所以看出去月亮变成了血色。有那么一会，他凝视着夏日里巨大的血色月亮，似乎唤醒了他身体里妖族的那部分一般，让自己觉得自己那么陌生，变得……不再像是自己。

　　无忧站在他的身后，如同一抹黑色的影子，陪他在血色的月光中站了一会，直到洛小锦回过神来。

　　“抱歉，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月亮，有点意外，”洛小锦小声说道，“这里没有人吧？”

　　无忧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果你说的是活人的话，这里确实没有。”

　　洛小锦被这话噎了一下，顿了一下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们进来的地方离后门不远，回过头可以看到那棵厨房边很大的流苏树，此刻流苏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在树根处围了白色的一大圈，仿佛是在祭奠什么，在血色的空气中弥漫出不详的气息。

　　反正没有人，洛小锦就干脆走路走的大方一点，他能看到在黑暗的角落中隐隐约约的影子，有些地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则什么也没有。他想如果现在带着崔蕴过来的话，恐怕会看到满院子的人，光是想想就让人发寒。

　　洛小锦想着还是赶紧把事情做完，赶紧离开这里。薛衡刚离开这里，府邸肯定要空置两三年，这两三年里司天监应该会来超度，到时候这宅子肯定就没问题了。

　　洛小锦记得以前族长也说起过红色的月亮，那时在青丘不远处的山谷里，大概两百多年前有过一次遭遇战，那里杀了三天三夜。族长起先并不知情，后来看到那边怨气冲天才过去看的，去的时候战场一片狼藉，此时正值夜晚，怨气冲天，抬头一看，月亮已变血色。

　　可见人死的多了的地方，尤其是被杀的人，这些地方怨气极重，很容易出作祟的东西。其实薛齐鹤也很会选地方，他选在都京城中，城中人气鼎盛，又在贵人所居之地，凡是贵人皆有贵气护身，更别提百年世家有圣贤之灵相护了，所以这种地方不太可能作祟扰民，加上此宅中还有一株紫藤花妖守护，保这一宅平安。

　　只是这些怨气压抑久了，此刻庭院中已经无人活动，无花妖守护，亦无阳气压制，自然漫天的怨气倾泻而出，不过幸好只在这庭院之中，只要晚上没有小偷什么的进来就没事了。

　　“锦。”无忧忽然出声。

　　洛小锦此刻刚到紫藤花亭处，打算去看一下紫藤花妖是否还在，之前有问过崔蕴，崔蕴回答他说是司天监的人并没有提及，所以反正来也来了，就正好去看一下。他听到无忧喊他，便回头：“怎么啦，亲爱的？”

　　无忧听到这个称呼面不改色，估计是没有理解这个意思，只道：“有人进来了。”

　　洛小锦怔了怔反问：“是人吗？”

　　无忧沉默了一会，似乎在听什么，洛小锦看到他身边的黑暗仿佛雷云一般在翻涌，只过了三分钟的时间，他道：“是人。”

　　洛小锦等了半天听到这个答案，心里一阵郁闷，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叹了口气道：“你不会正好知道他在哪里吧？”

　　无忧的嘴角翘了翘，仿佛一个等待表扬的小朋友，他说：“在前院，他从前门走的，看起来似乎是个‘翻高头’。”也就是小偷，因为小偷都要翻屋越脊，高来高去，所以民间都以“翻高头”来称呼小偷。

　　不过从无忧嘴里说出这么平民化的词，让洛小锦觉得还挺有趣的。

　　薛衡似乎是打算回去了以后再也不来都京了，所以宅子里面都已经搬空了。当然了，按照薛衡的个性，带走的很可能是一车的书，古董字画，至于一些大件贵重的东西也不能带到靖州。古代交通跟现代不能比，那千山万水不是说说而已的，虽然本朝水运已经十分发达了，但是靖州太远，光是陆路就要走上两个月，带着大件贵重物品，一下船就会令队伍很困扰。所以剩下的那些东西基本上应该是送人或者让下人瓜分了，马军司再来一趟，这里除了一些家具以外就是盆栽了，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小偷光顾。就算是小偷，也应该听说过这宅子出了事，可以算是现在的不祥之宅了。

　　不过也就是些怨灵，这里有司天监下的禁制，应该没有什么危险，而且就整个宅子来说，前院是安全的。

　　洛小锦正想要进紫藤花亭去看看那花妖还在不在，对无忧道：“无忧，你能把那个人吓走吗？”

　　无忧迟疑了一下，显然对吓人这种事情不太在行。

　　洛小锦忽然玩心起来，拍了拍无忧的肩膀：“那等下我们一起去吓吓他，现在我先去看看花妖。”

　　无忧点点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洛小锦与无忧走入紫藤花亭内，原本覆盖在亭子上的紫藤花已经全部枯萎，只剩下干枯的枝蔓包裹着亭子，明亮的月光被这些枝蔓分割成碎片，斑驳地落在地面上。亭子里的砖石被撬开，泥土被翻出来，一个与人形差不多的坑占据了亭子一半的面积，那个坑不深，里面根须纵横，都被人用利器切割掉了，凌乱而纠缠，就好像有什么人从这坑里挣扎着爬出来一样。

　　虽然那天听说薛衡把母亲的尸体起出来要去与亡父合葬的时候就知道，这个花妖多半是活不了了，没想到现场会是这么惨。可笑她拼尽全力护这一府人的安全，最后却落的如此下场。

　　一时间百种滋味涌上心头，毕竟都是妖族，洛小锦难免产生一种兔死狐悲的感慨。他蹲下身体轻轻触碰了一下裸露在地面的根须，指尖感受不到任何灵力的漾动，这是一棵已经枯死的植物，不复相见时那繁华与温柔。

　　“它被带走了。”无忧忽然说。

　　洛小锦怔了怔，转头看向无忧，无忧正站在亭子的外面，指着紫藤花的根道：“这一段被取走了，花妖肯定是依附在上面走的。”

　　他连忙站起来，跃出亭子，看向无忧指的地方。无忧说的没有错，的确有一段被利器砍掉，正是与地面相连的根茎部分，如果要带走紫藤花妖的话，的确是可以作为依附的容器。洛小锦松了一口气：“那看来那花妖无恙。”

　　无忧点点头：“应该没事，虽然会伤些元气，不过还可以恢复过来。”

　　的确如此，只要到了靖州，将它埋入土地以后细心照料，便可慢慢生长复苏，至少在往后的岁月中不必再面对都京城的种种了。退一步想，如果不这么做，紫藤花妖很可能会被当做薛齐鹤豢养的妖物之一被带回司天监，听说司天监对犯事的妖物严惩不怠，一进司天监就是九死一生，这样想来，薛衡这样做应该就是为了救紫藤花妖。这样一想，心情就好了起来。

　　洛小锦拍拍手上的泥土，转头对无忧一笑：“带你去吓人哦。”

　　无忧看着他，脸上虽然未有出现笑容，但是宠溺与笑意却从眼睛里溢出来，这让他整个人鲜活起来，在这如血般的月光中显得静谧美好。洛小锦忽然觉得脸有点发烫，

　　无忧眼中的温柔忽然止住，与此同时，一声惨叫划破的宅子的安静，就像揭去了宅子表面的平和，露出了里面黑漆漆的伤口，那伤口充满了恶意。

　　洛小锦迟疑了一下，这惨叫声倒并不显得痛苦，应该只是受到了惊吓，他还有点失望，他都还没出手呢，这货就吓成这样。想一想这样也是理所当然，他现在是妖族，肯定看不见人的鬼魂，能看到的只有像烟雾一样的一团，一般来说，一团就是一个人的灵魂，这边死的人应该不少，但是都集中在后院，前院就算有，但是有司天监的禁制在，也顶多只能吓吓人而已。

　　洛小锦是这样想的，真的是鬼魂出来吓吓人也好，做人嘛必须要有敬畏之心，所以他并不急着过去，和无忧两个人就用平常的速度过去。他都已经想好了，遇到了那个人以后——听叫声这么惨，必然被吓的不轻，他们到时候直接把人扔出去就行了，想必这个人以后也不敢来了。

　　虽然没有特意快跑，但其实速度也不慢，加上紫藤花亭与前面的距离并不远，所以也就五分钟的样子，他们便到了前院，可是就是这么点功夫，他们竟然失去了那个人的身影。

　　前院宽敞而空旷，红木的格拦、门前的盆栽、廊下的竹帘、坚实的影壁和平整的青石砖路面，这里的月光依然是明亮与干净的，让整个前院笼罩在月光下，显得安谧与安全。

　　洛小锦眨了眨眼睛，他看看周围，这里别说血色的月亮了，连鬼魂都没有。

　　洛小锦左右转了一圈，薛府的前院极大，在本朝爵位高低决定了受封的时候的宅院的大小，这些官邸的制式都是有等级规格的，伯爵也不算低，前院是待客之处，一家的门面，自然极宽敞和庄严。

　　前院的墙边发现了简易的绳索，还有一个布包，洛小锦翻了一下，是一些伤药和钩子之类开锁的东西，并没有特别的，肯定的是，确实有人进来了，从前院进来，然后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