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31、第三十一章

　　夜晚的潘楼街是极热闹的，白日里这是金银财帛交易之地，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之森然，但是在晚上，这些店铺都关了门，在不远的空处每年夏天都会开夜市，该夜市通宵达旦，生意兴隆，谓之潘楼夜市。

　　潘楼夜市再往前去便是勾栏楚馆，因为城中有规定，所以这几家都是比邻而起，其中吕三娘所在的醉仙楼便是在此地，再往前去便是蔡河，蔡河被填了一半的河道，所以这边不走商船，只开一些游船画舫，此刻过去歌声悠扬，丝竹缭绕，一副歌舞升平的美景。

　　洛小锦与无忧这次只是随便逛逛，并不打算再往前去，而是来到潘楼夜市玩。潘楼夜市作为都京城中最大的夜市，自然是人山人海，人们忙碌了一日，都来这里乘凉散步，逛街游玩。这边的东西要比店铺里便宜许多，也是因为监管不严，所以质量低劣的东西也混在里面，加上烛光不甚明亮，所以买卖货品的人比较少，倒是小食铺前热闹非凡。

　　洛小锦买了许多越梅，用纸袋包了，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越梅就是绍兴出产的杨梅，此时杨梅酸酸甜甜，在夏夜里食用，最是舒坦，加之店家用冰水镇着，吃起来真是一扫暑气。

　　这个年代已经有奶油了，本朝的人已经会从牛奶中分离出奶油了，他们掺上蜂蜜和蔗糖，待凝结以后挤到盘子上，一边挤一边旋转，底下圆上头尖，螺纹一圈一圈，这就是时下流行的滴酥，价钱虽然有点贵，但是和后世的奶油已经很接近了，洛小锦买了一点给无忧吃，自己还是钟情杨梅。

　　夜市上的小吃五花八门，他们一边走一边吃，洛小锦倒是有点想念烧烤了，夜市上怎么能没有烧烤呢。只是这边的夜市上确实没有烧烤，于是洛小锦对无忧说道，过几日得空了，必要买点肉，再买点炭做点烧烤吃。

　　本朝十分太平，内无忧外无患，所以对百姓的夜间生活也十分宽容。他们逛了半日，也只看到几个巡查的金吾卫，此为并无官兵，倒是看到魏三携家眷在此夜游，远远地对他们点头致意。

　　两人吃饱喝足，洛小锦便与无忧离去，待到御廊时，洛小锦停下脚步。

　　无忧也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洛小锦凑近无忧道：“无忧君，此时夜色尚早，不如陪我走一趟忠勇伯爵府？”

　　无忧手里拎着酒瓶，看着洛小锦，那容貌似少年人，眉目清秀，嘴角含笑，穿着白色凉衫在晦暗的夜色中笑容有些直率与单纯，好像只是邀请他去恶作剧而已。夜风带来了远处的人声，与别人庭院里种植的栀子花的芳香。

　　无忧点头：“好。”

　　洛小锦与无忧先回了一趟店里，买的吃的和朱明酒都放在了房间，他们又不是打算去薛宅吃宵夜，就不带这些了吧。

　　放完东西以后，两人往薛宅走，一边走一边说：“我总是觉得那里不太对劲，也许是我自己不对劲，我之前被困在那里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无忧的脚步顿了顿：“什么奇怪的感觉？”

　　洛小锦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就是……忽然感到很生气，很愤怒，恨不得把那地方砸了，就像刚才在集市那边也有那种奇怪的感觉，很愤怒又很绝望。”没办法死心地认命，因为一切都太不公平，心里茫然又愤怒，那种痛苦与绝望在之前从未感受过，甚至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种痛苦被藐视的挫败感和无助。

　　无忧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我大概能理解那种感受。”

　　洛小锦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无忧，继续道：“可是我不知道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我想我需要……确认一下，因为我长到现在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那么绝望与愤怒，恨不得同归于尽。这种愤怒或者说这种恨意很纯粹，如果能伤害对方，他不在乎可以牺牲自己。

　　洛小锦确认了一下无忧是不是能感同身受，这个男人脸上还是有点漫不经心，黑色的眼睛就像是深渊处涌动的黑暗，与那黑暗相比，现在周围的黑夜充满了友好与善意。他挫败地说：“唉，我形容不出来。”

　　说着，他们已经来到了天福巷，作为专为达官贵人的居所的天福巷大多都是皇宅，也就是天家的房子。所以住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只有使用权，不是所有人，如果没事的话可以一直住，但是有个什么天灾人祸什么的，随时会被赶出去，不过据洛小锦揣摩，这边的人大多觉得有永久居住权。像薛家的府邸，可能过一两年就会赐给别的公卿居住，到时候如果薛衡他们能回都京城居住，然后这里又住了人，天家会另外赐宅邸给他们居住。

　　所谓人走茶凉，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忠勇伯爵府这次摊了事情，洛小央说是薛齐鹤正在谈的亲事也泡汤了，洛小锦就想，这事发还好是在亲事的议中，要是议好了，或者都成亲了，那女方家眷岂不是要哭死吗。

　　天福巷都是深宅大院，所以望过去不像都京城别的地方那么明亮和热闹，它如此安静，像蛰伏在皇城中的贵族，这里的人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左右这个国家。每户人家的大门都是紧闭着，门上挑着两盏灯笼，上面写着府邸的姓氏或者是官衔，越往深处的官位爵位就越是高。

　　薛家虽然在平民百姓看来是无法企及的功勋世家，但是在天福巷的位置也并不靠里面，就大小来说，也只是中间的水准，那看起来天家对薛家之前来都京也并不看好。

　　洛小锦他们一会儿就到了薛家大宅门口。此刻薛府的大门也和其他府邸一般紧闭，只是灯笼已经不知所踪，大门上贴着封条，落款上是都京城的马军司——这个没毛病，马军司管的就是都京城的治安，像崔蕴这种金吾卫郎将也算是在马军司兼职。但是落款上还有一个章，此章洛小锦看了半天，才隐约猜到这是司天监的章。

　　他轻轻敲了敲门上的封条：“现在这个司天监可真厉害。”他记得以前看古代的电视剧，司天监这个词也就出现在祭祀的时候，或者皇家嫁娶问卜之时，就是古代算命的把算命做到中央去了，没想到在本朝，居然有了实权，还能参与逮捕，司监天下。

　　与大门相连的院墙极高，洛小锦目测了一下，靠灵力肯定是飞不上去的，于是就准备转到后门去，那边是崔蕴带自己出来的地方，院墙要比这里低上一点，蹭蹭还是能蹭上去的。

　　“往后门走，”洛小锦拉了拉无忧的袖子。

　　无忧问：“为何？”

　　洛小锦厚着脸皮道：“我只记得后门的路，往前门走我就不认识了。”虽然是狡辩，不过一半也算是真的，毕竟大户人家的大门不是平民百姓能走的。

　　无忧轻轻点了点头：“我上次从正门走的。”

　　说起这个，洛小锦立刻想起来，他被抓了以后，过了好一会儿无忧才出现，之前那段时间也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他正想要问这个的时候，无忧道：“的确是迷路了。”

　　emmm……

　　洛小锦笑起来，拉着无忧往后门走，顺便八卦了一句：“无忧啊，你家大不大？”

　　无忧想了一会道：“大。”

　　洛小锦又一本认真地问：“你会迷路吗？”他忽然觉得无忧不爱出去闲逛，说不定就是因为会迷路。

　　无忧看了洛小锦一眼，不再与他说话。

　　薛府的后门也是紧闭，但是院墙比前门矮了不少，他们一跃而上。无忧轻巧地落在院墙的瓦片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轻盈地如同羽毛。洛小锦跟在无忧后面跳上来的，主要是担心一起上墙的话，怕无忧看见他不雅的姿势，事实证明他的顾虑是对的。

　　“啪啪啪！”

　　洛小锦蹲在墙头，挠了挠自己的下巴，看着落在院子里碎了一地的瓦片，连忙“喵喵喵”地叫了几声。

　　他转过头，看到无忧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他连忙解释道：“失误失误。”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他本来没有打算发出这么傻的猫叫，只是电视剧每次都是这种套路，他下意识地跟着做了。

　　整个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幸好洛小锦已经穿越成狐妖了，不然这种漆黑的地方，他转头就走。今天的月亮很亮，许是这院子了栽的树多了，挡住了月光，让整个庭院看起来阴森晦暗，好像从角落里就能跳出什么怪物把人一口吞下，原本夏日炙热的空气，到了这里也一下子变得阴冷起来。

　　穿着薄衫的洛小锦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作为妖族的一部分被慢慢唤醒，不管他曾经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或者在人间生活了多少时间，总抵不过血脉中属于妖族的野性。

　　“你这样好像狗。”无忧的声音忽然传过来。

　　洛小锦怔了怔，因为怕站不稳，所以他一直蹲着保持重心稳定，这个姿势纵然不雅，但也比掉下去摔个四脚朝天强，他白了无忧一眼：“我可是狐狸，又不是狗。”说着他纵身一跳，这次没出什么差错，他轻盈而准确地落在地上，薄薄的凉衫下摆在他身后轻轻覆盖在草地上。

　　无忧像个黑色的影子一样落在他的身后，仿佛让整个庭院变得更加幽深。

　　洛小锦站起来，轻轻地拍了拍膝盖上沾上的草叶，草叶上散发着夏日烈阳里炙烤过的香气，他抬起头，发现从庭院里看出去，月亮竟然是血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