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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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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珞珈自腋下掏出体温计,还好,正常。
2003年初,临城全民预防非典。虽然没有被感染的事例,但这一阵风刮得人人自危。有人仅仅是感冒发热,就被送进医院进行隔离治疗。
没错,这倒霉蛋正是陆悯。
他和余若弥好像分手了,陶珞珈关切地问过,但就是谁也不说。陆悯还好一点,最多就是沉默寡言,余若弥呢?
干脆横眉冷对。
也罢,陶珞珈也不想管他们的事儿。反正余若弥勾勾手指,陆悯又会回去的。自己又掺和个什么蛋?
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尽管失恋,但余若弥的职业素养实在不低——她还在为陶珞珈出谋划策。陶珞珈感觉自己上进了许多,现在余若弥的很多话,她竟然能听懂了。
不禁感叹,自己脑袋里装的都是怎样的大智慧啊。
接下来的安排是相亲,这一步需要家人的配合。陶珞珈干脆忽悠起了自己的老父亲,老父亲本来就想给闺女介绍介绍自己相中的那些小伙子,这下更是乐得找不着北。于是,就也一周几个一周几个地约上了。
陶老三的女儿相亲,自然是大事,不消半日就传遍了陶家上下。陶述常又怎会不知?碍于“女儿家的面子”,陶父对外亦宣称是自己在“择婿”。如此,整件事情从头至尾,陶珞珈似乎都是被动的一个。
她不再和陶述常幽会,连私下见面也没有。偶尔碰面,就只是在课堂上,她神色恍惚,时不时与陶教授对视上一眼。还要装作不经意,而后诚惶诚恐地将视线移开。
没有解释,余若弥告诉她,不需要解释。
就当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要表现出对相亲不是很抗拒但是很忧虑的样子,面对陶述常的时候,还要滴几滴眼泪。让他以为她在偷着哭。
这便是余若弥定义的“不要主动”了。行为上表现得很喜欢,可嘴上又坚决不表白半分。让男人去猜去想去分析——当他把精力用在琢磨你这件事上时,他便又输了一局。
放饵下钩钓鱼,一气呵成。同时,还能给男人一些心理压力。可他和你相处起来,感受到的又是绝对的轻松。
只因你“不要”。
但谁都不曾料到,陶述常是一个很了解女人的人。准确地说,众多女人之中,他最了解陶珞珈。而这一点,连余若弥都不知道。
“不要再演戏了。”他对陶珞珈说。“省点力气。”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在演戏?”几个月下来,陶珞珈捂住心口泫然欲泣的本事已熟练无比。
陶述常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就只是坦然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气我,让我吃醋,让我摸不着头脑。可没用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陶珞珈这下是真无助了。她蹙着眉道:“一点点都不喜欢吗?”
“何止是不喜欢,我说过,你让人讨厌。”他丝毫不留情面。“而且,当你心里已经有一个人的时候,是容不下另一个人的。”
“……”
讨厌?陶珞珈感觉心里一抽一抽的。有种很难受的感觉跑了出来,她委屈得想找个地洞把自己活埋。自己就真的那么讨厌吗,讨厌到他说一次还不够,现在还要说第二次?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取代她啊。”陶珞珈喃喃道。“我知道你很爱她,我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比不上。即便你讨厌我,我还是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好。”
心口有点痛,她依然自语:“我就是希望你喜欢我一下啊。”
毕竟有过肌肤之亲,陶述常的心也非磐石。他给陶珞珈擦了擦眼泪,客气道:“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没结果的。”
“戒指。”陶珞珈突然道。
“什么?”
“给我你的戒指。”
说出这话的时候,陶珞珈想,抱歉,若弥,我又自作主张了。她指了指陶述常的左手无名指,那里戴着一枚男戒。她知道,陶述常和他念念不忘的那个姑娘已经走到了结婚阶段,只是婚礼前夕,前任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出国。于是,陶述常就这样被抛下。
陶述常低头想了一下,还是轻轻把戒指旋了下来。他拾起陶珞珈的手,问道:“戴在哪个上?”
陶珞珈指了指第四个。
男戒很大,女孩的无名指根本挂不住。但陶珞珈不在意。她迅速握紧了手,颤声道:“谢谢。”
她讨来的不是区区一枚婚戒。此刻被她握在手心的,是她竭力捡回的尊严。
“好啦。”她仰起头,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两清了。”
……
收拾隔壁房间的时候,余若弥发现了陆悯的日记。里面好像夹了东西,当她把那沉甸甸的硬壳本捧在手上时,下意识就挑开了合不拢的那一页。
那里夹着一枝已经干透了的花。
是玫瑰,用塑料薄膜规规矩矩地封在横线格上,枝杆太长,一路蔓延了两页。
“2002年01月10日,穿人偶服真是个体力活,看来我的身体素质有待加强。累,脑子一片空白,先睡。”
“2002年01月11日,给大家送花感觉很好,虽然没人知道蓝猫里面是我,哈哈。”
“2002年01月12日,今天有个人拒绝了我的花。不对,也不该算作我的花,那是大厦的。她有点奇怪(虽然这么说并不太好),我感觉她不太喜欢别人的示好。那我先替她收下喽,下次见面再送给她。(她好像是大厦的清洁人员,不过我之前没见过她。)”
“2002年01月13日,她有点凶,可能是我话太多了吧。”
“……”
一路看下去,直到看到他画的那个大大超人。余若弥终于痛得不能呼吸,“啪嗒”一声把日记本合上。
她不敢再往下看了。
把陆悯的行李交给陶珞珈时,她擅自留下了那本日记。这样很不好,可是她的确这样做了。
“不去看看他吗?”陶珞珈问。
“不去。”
说是这么说,余若弥还是果断辞了扫楼的工作,去临城当了几天医院的义工。每天她清理医疗垃圾时,都能往陆悯那儿看上一眼。人人都穿得一样,从头捂到脚,陆悯便也没认出她。若弥想,幸亏如此。不然她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来探望了。
陆悯正在输液,观察了几天,应该只是普通感冒。好像有人在偷窥他,他往窗外一望,就瞧见了那双与世隔绝的眼。尽管被包得严严实实,他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是余若弥。
心头一震,装作没发现,视线移开。
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啊,在这种人人都恨不得躲在家里的时候。
见他状况良好,若弥放心地继续清理工作。她只在这儿待了一周,陆悯出院后,她便随即离开了。
清明的时候,家里又出事了。余若弥对此十分厌烦,她在电话里直接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不是有周淑吗?有她跟着忙活,家里应该不缺人吧。”
余若朗却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姐,电话里不方便说,你还是回来吧。”他很不愿说出口一般,总之是在请求:“家里乱成一锅粥了。”
无奈,即回。
家中却并没有弟媳周淑的影子,一问才知道,余若朗把人家赶跑了。“你作什么?才结婚多久就欺负人?”余若弥下意识指责道。“人家给你当媳妇,洗衣做饭伺候你,甜言蜜语哄着你,你还把人家赶跑?”
母亲依然没什么反应,儿媳回娘家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大事。倒是父亲,怒不可遏地骂道:“造孽啊,我余复成是干了什么天打雷劈的事,生出你这么个丢脸的儿子!”
“爸,不至于吧。”这回是余若弥劝解。“回头哄哄就回来了。”
余若朗突然站起来,把炕上的方桌往地上一掀,木桌“咚”地砸在余若弥面前,吓得她往后一退。再看那悲愤的弟弟,被父亲那么一瞪,刚炸起的毛瞬间又憋了下去。他看向余若弥,语气十分委屈——
“姐,爷爷就是被她气死的。”他喘着粗气,看起来像一头大水牛。“她干那不要脸的事,现在全村都知道了。”
“到底什么事?”
“唉!”余若朗恼得直拍大腿。“我说不出口。”
“搞同性恋呗。”母亲坐在窗沿下,闲闲地掰着干核桃。“多大点事儿?”
面对母亲的淡定,余若弥差点失笑。但爷爷刚咽气,还摆着没出殡。此时开怀大笑,似乎不是个很好的选择。
“讲讲。”她拽了个小马扎,随母亲坐在窗下。“我还没听明白呢。”
母亲给她抓了一把大枣,又畏惧地瞥了一眼父亲。见他没什么表示,这才缓缓张口。“没啥可讲的,让小朗堵屋里了。”
“和谁啊?”
“不认识,起先来咱家住,就说是外头认识的朋友。人家长得也漂亮,嘴也甜,小朗还打算把人家介绍给余若华呢。”说到这儿,母亲的嘴角又尽力下撇,像是努力克制着不要笑出来。“要我说这事儿还是余若朗不对。人家跟你结了就是想安心过日子,再说那也是个女的,女的跟女的又能怎么样啊?过几天走了也就算了。好么,非要把人家赶跑,呵呵。小孩子,到底不懂事。”
余若朗“腾”地又站起来,大吼道:“妈,你别和稀泥好不好,那是她骗我,她骗咱家!”
“你妈说得对。”父亲忽然大声宣布。“过几天就把你媳妇接回来,不愿意回也得回。花钱娶的,干什么不要?”
余若朗反问:“你还是我爷爷的儿子吗?”
父亲反上加反,问上加问:“你还是我儿子吗?”
这是父子间的斗争,像余若弥这样迟早要嫁到外面的“外人”,是没资格插嘴的。她搓了搓干枣上的灰,直接塞进了嘴里。
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