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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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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珞珈出手阔绰,两百块钱就这么进了余若弥的腰包。
“挺大方啊。”
“你要是说得好,说得值,还有更多。”
“咳咳。”余若弥清了清嗓。现在她的身份变了,她不再是受人欺凌的假想敌,不再是报仇心切的忽悠女,现在,她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兼职咨询师。“你的症结所在,一个字,就是‘痴’。”
“痴?”
“没错,对人痴,对己痴。对自己,你看不清,对别人,你瞎糊涂。”
“说明白点儿。”
“先回答我,你看到了陆悯身上哪些优点?你喜欢的又是其中的哪些点?”
“……”
陶珞珈陷入了沉思。经过一番考量,她给出了一个蛮有水平的答案——
“我喜欢他不理我,又不是真的喜欢他不理我。可他要是理我,我还是不喜欢。”
这回应正中下怀,余若弥一脸得意。“正确。”她打了个响指。“明白了么,这就是爱和痴的区别。爱,是真的沉迷于这人身上的某些特质。痴,是你根本不了解也不曾接近,你只是痴迷那种亢奋状态下的自己。换言之,你喜欢的根本不是陆悯。”
陶珞珈似懂非懂:“你是说我自恋?”
“差不多吧。”余若弥喝了口可乐。“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面对他,是会有点害怕的。可你有吗?你只想攻城掠地,插上你的大旗,昭告天下你是第一。城池本身你并不在乎,一城百姓的生死也与你无关,你甚至不惜牺牲无数为你奔波卖命的手下。对你来说,重要的只是这座城所代表的意义,占领它,能够让你更爱自己。我说得对吗?”
“嗯,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对自己的‘痴’了。其实喜欢自己是件好事,多少人想做还做不到呢。可是过分痴迷,就造成了一种假象。”
“什么……假象?”
“你认为陆悯是完美的吗?”
话题跳得太快,陶珞珈有点接不上。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认真道:“嗯。”
“可那只是因为你离他很远……我说心灵上。离得远,就看不见瑕疵。或者说即便你看到了,也会美化他的缺点,把那视为一种优良的品德。同理,你认为自己也是完美的。但很可惜,你的一言一行,在你自己眼里,跟在别人眼里,是根本不一样的。”
陶珞珈挠头:“可是我离自己很近啊,我一定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啊。”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余若弥摇着筷子,缓缓吟道。“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陶珞珈的接受能力倒是很强,她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你家里人应该对你很好吧。”余若弥忽然问。
只有没受过伤害的人,才会拥有此种自大的性情,和傲慢的认知。没有感受过世界的恶意,没有遭受过一丝一毫的轻慢,只因自小就被家人视为掌上明珠。
溺爱,娇惯。
盲目自信,只伤害别人,不伤害自己。并且,也不把对别人的伤害视为一种伤害。
因为那施害者没有痛过。
而自己呢?余若弥想。自己太知道“剥夺”为何物了。
陶珞珈应道:“就那样吧~我爸前天还说我再找不着对象就逼我回去订婚呢。”
虽不肯承认,但那颇有底气的模样还是在告诉旁人,父母是她的靠山。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你怎么知道?”
余若弥笑了。
能把孩子教成这样,又怎么会因为找不到男朋友这种小事就暴跳如雷呢?对于他们来说,自家闺女才是最重要的啊。恨不得一辈子宝贝在手心里,要不是担心这孩子将来没人照顾,当父母的,谁会希望自家闺女和外面的傻小子野小子在一起啊。
男人对她再好,也终究不是一家。再掏心掏肺地对她,也不是从小看着她长大。
若弥摇摇头:“我算的。”
陶珞珈大吃一惊:“你还会看?”
“当然。”余若弥又开始胡诌:“你以为我就这一个副业吗?”
“厉害厉害。”陶珞珈感叹不迭。她又恭恭敬敬地给余若弥夹肉:“遇见高人了我这是。”
“所以啊,我的话你可以不听,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反正钱是只收不退的。”余若弥念叨。“但是肯往心里去呢,对你是百益而无一害的。”
陶珞珈的气势有点弱了下去,她问道:“还有别的吗?你都说吧,我能受得了。”
余若弥打了个哈欠,道:“现在我会教你怎么做,但这是一场持久战,想打下去,就要有不怕苦不怕累的决心。成功了,天翻地覆,不成功,你会陷入彻底的自我怀疑。我有必要提醒你,保持现状,对你来说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陶珞珈咬了咬牙:“来,我怕过谁呀。”说罢,赌咒发誓似的举起右手:“我陶珞珈敢倒退半步,就是个孙子!”
看着她发光发热,余若弥也有些动容。
说不定,真是孺子可教呢?
……
家里来了电话,说余若朗的婚事定在端午节。若弥并不惊讶,在她的老家,男孩女孩往往由媒人介绍而认识。样貌合适,家庭合适,谈上两三个月没什么大矛盾就可以摆酒席了。余若朗才二十一,没办法领证,这在农村也不是什么难事——先办婚礼,回头年纪到了再登记就是。她当然不想回去,甚至还有点烦恼。
——怎么大事都赶在一年了?
“妈,你们要是早点给余若朗找对象,给我奶冲冲喜,说不定她还能再活两年。”
窗格子透过白兮兮的光,直直洒在炕沿上。母亲手里做着活,听见这话,头也没抬。余若弥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也没去注意她的表情。
就只是自顾自嘟囔。
“要是再生个重孙子,那可又了不得啦。”像是终于能出出气似的,她继续嘲笑:“我大伯也是,这事儿他的责任最大。余若华比余若朗还大一岁呢,要是来个双喜临门,我奶能返老还童粉面含春。”
母亲突然笑了一声。“给你爷爷留着吧,你奶是用不上了。”
“哦,”余若弥接着话,“对哈,我爷是男丁,得传宗接代,责任重大。”
院门稀里咣当地开了,传来重而急的脚步声。余若朗大老远就喊:“姐!给你领弟媳妇回来啦!”
门帘一掀,余若朗倚在门前朝外面告叫:“进来呀别不好意思!”
那女孩叫周淑,跟余若朗同岁,只小上两个月。文文静静的,看着很是内向。余若朗看着她笑道:“这是咱姐。”女孩便也柔声道:“姐。”
男孩虎头虎脑的,对待自己的未婚妻却是百般依顺。父亲暗地里说他“得让媳妇管一辈子”。余若弥淡淡道:“现在竞争这么激烈,能娶到就不错了还挑啥呢。”
父亲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事儿。他笑呵呵道:“还说余若朗呢,你什么时候结婚?”
余若弥一愣,随即回道:“没人中意我,连对象都找不着。”
母亲正在贴喜字,听见这话,就扭头道:“你在外头上学,就没有喜欢的同学?”
“净瞎扯,你说那根本靠不住。”父亲果断否定。“我看还是让老刘太太给寻摸寻摸,找个门当户对的,嫁过去也知根知底。”
母亲不再说话了。余若弥看了那背影一眼,或许是上了年纪,母亲竟变得这样矮。她也没说什么,她知道,父母都只是随口一说,并不会真的把她的事记挂在心上。
所以,无需在意。
周淑不算漂亮,却是很有感觉的那种姑娘。都是女人,余若弥一眼就看出这弟媳不简单。
在挑选女人这件事上,男人和女人的眼光不一样,传统和现代的标准不一样,长辈和晚辈的底线也不一样。
周淑显然是知道这样的差异,她在长辈面前从来不浓妆艳抹,也不离余若朗太近,说起话来也是简单而平直的。但余若弥听过她私底下跟余若朗讲话,完全是软塌塌的,字音黏腻,撒娇手到擒来,迷得余若朗神魂颠倒。
余若弥想,这要是被父亲看到了,又会骂余若朗“小兔崽子不学好”了。但哪有男人能抗拒这样的女人呢?嘴上叫人家“狐狸精”,宠着“狐狸精”的还不都是男人。
都是市场需求催生的产品文化。
虚伪。
都在嘲讽女人“拜金”,那导致这种风气形成的又是什么人呢?贬低女性,弱化女性,告诉她们“讨男人欢心”才是女性价值所在,定义她们所谓的“女性魅力”,再贬低她们的“女性魅力”。那试问在这本就不公平的世界,在这“乾坤”有序的世界,女人该抓住什么来安抚自己的惶恐、找到自己的成就呢?“拜金”的本质,是弱小者在讨好这个可怕的世界。
她们改变不了规律,干脆就妥协,而后挣扎着游上水面,只为了和男人一样大口呼吸空气。
慕强,这是男人逼她们接受的。可指责她们“势利眼”的也正是那些男人。人都是自私的,若将他们推到受益者的位置,他们又会享受那份原本瞧不上的“折磨”了。
这一点上,男女都一样。
若说男性有什么缺点,余若弥觉得,那就是他们想要的太多。但这不是两性的问题,而是人类的问题,是生物本能的问题。在她看来,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完全是由男性决定的,因为他们的体能、精力都比女性要强,攻击性自然也就更强。文明意味着兽性的消退,而女性显然不是“失控”一词的真正代表。当然,这不是男人们愿意承认的。他们总是自诩理性,并且热衷于嘲讽女人“被情感左右”、“脑子不清醒”。
余若弥不慕强,也没什么特殊的偏好和依赖。作为地球上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她知道,造物主本就没打算给生物平等。各门各类,都有各自的分工。
她只要做一个对得起自己的人,并且尽量不伤害别人。这一生,也就不算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