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信》Springs

33、追她

　　为期两天的高考，在万众瞩目中飞逝而过，学校和各大媒体中心在考场外拍下一组组学生们的照片，快门落下，在这张人头攒动的照片里，邓之洲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剪影，成为万千学子中最平凡的一个。

　　十七岁仿佛在此刻定格。

　　邓之洲的考场离学校不远，她背着书包从考场回去，一路上呆呆地看地上斑驳的树叶影子，没有一丝喜悦。

　　每逢考试发挥超常，心里总会预先察觉，然而这次没有这样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考的并不好，只能期盼着别太差。

　　班上只有少数回教室整理东西的同学，大多数都跟着家长直接回家了。

　　邓之洲把陪伴她三年的书全部放进箱子里，整齐地摞好，收拾完的时候又觉得一阵落寞，以后就连学校也没法来了。

　　一年的时间可以抹杀掉很多事情，自然也包括陆行川出轨的事实和那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

　　林佳茹极力捍卫着她的婚姻，或者说她那体面的人生。

　　陆家的生活早就恢复了风平浪静，他们平静美好的像从没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甚至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都产生了错觉。

　　考场外，林佳茹和陆行川欢天喜地迎接儿子，陆正鸣出考场后把书包塞进父亲怀里：“爸妈……我约了同学，想回学校一趟。”

　　刚才依稀看见邓之洲往学校的方向去了，所以他也想回学校看看。

　　林佳茹不满地嘟囔：“哪有刚考完试就约同学的，也不跟我们汇报考的好不好。”

　　“考得还行，正常发挥。”陆正鸣说，“我们已经约好了，就回学校待一会，顺便收拾收拾东西。”

　　林佳茹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女同学吧？”

　　“没有。”陆正鸣否认，“我就是想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跟老同学叙叙旧。”

　　陆行川拉了一下林佳茹的胳膊：“多给孩子一点空间，再说了这都考完试了，女同学就女同学呗。”

　　“就你会装好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林佳茹脸上的喜悦一扫而光，“现在就约好了，只能说明之前就有苗头，上次那个不是已经转学了吗？这次又是哪个！你还高兴呢，我看他之前竞赛只拿了三等也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陆行川：“行了，你别说了，他自己开心就行。”

　　林佳茹哼道：“你就会当甩手掌柜。”

　　陆正鸣已经跑了，陆行川冲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喊：“儿子，待会早点回家，晚上我们出去吃！”

　　陆正鸣急匆匆地跑向教学楼，满心希望自己的好运还没有用光。

　　即使是下午日头依旧很足，偌大的学校空荡荡的，只有三五成群拍照的女生在激动地尖叫。

　　教学楼旁树立着几个宣传栏，还张贴着附中去年文理科状元的照片，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立在牌子前面看。

　　女生很瘦，一身休闲打扮，脑后扎着长而柔顺的马尾辫。

　　陆正鸣喘了口气，试探地叫了她一声：“何盈月？”

　　何盈月回头，见到他的时候眼睛一亮，但是很快暗淡了下去，那些不好的事情也随之想了起来。其实她回到附中并不是打算来找他，或许她只是想到自己曾经上学的地方再看一看，或许她更想见的人是邓之洲。

　　陆正鸣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申城借读，但学籍还在这里，高考必须要回来参加。”

　　“在那边上学还习惯吗？”

　　“挺好的，说来也巧，我爸爸调到公司总部去了，正好我去那边读书，他们也很方便照顾我。”

　　“那就好。”

　　看出来陆正鸣脸上急匆匆的神色，何盈月问：“着急去哪儿？”

　　是因为邓之洲吗。

　　“回教室收拾点东西。”他说完就急匆匆地跑开了，她知道他并不木讷的，对于自己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很主动的。

　　陆正鸣也不知道碰见邓之洲要说什么，哪怕见到她什么都不说也行，或者帮她拿点东西也好。

　　她应该已经不讨厌他了吧。

　　可当陆正鸣跑到三班教室门口的时候，邓之洲的座位已经空了，桌上的书不见了大半，她回来过，但已经走了。

　　高考前邓之洲就跟何佳佳商量好，要去她租的房子里暂住，何佳佳说抽空来帮她收拾东西，所以邓之洲打把教室的书都搬去宿舍，这样何佳佳来的时候可以把被褥和书一起带走，省的两头跑。

　　陆正鸣看着邓之洲空荡荡的座位发呆，三班在四楼，尖子班在五楼，一个在教学楼西侧，一个在东翼，之前他每次回班都会故意走西侧的楼梯，爬到四层路过三班看一眼，然后再去五楼。

　　所以他能精准地找到她的位置，他认识她的同桌，认识周禹、认识王简一，也知道她前后左右都坐着谁。

　　真的很巧，高二刚开学的时候周禹在追王简一，他就让宋骐跃透过这层关系给她带东西，周禹追王简一的钱是他自己出的。

　　而她，外加其他几个女生，一个学期吃掉他两张显卡。

　　后来班上调了座位，他只好另想办法，骐跃每次都气到吐血，不止一次跟他吐槽：大哥我求你了，钱是小事儿，每次都人托人托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追她呢，你别毁我啊！

　　有时候瞥到她们在课间聊天，看到她好奇地瞪大眼睛，他也由衷地替她感到放松。

　　一开始以为她真的跟于景川在一起了，可后来据宋骐跃观察，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也许是分手了吧，他竟然那么开心。

　　那段时间甚至觉得自己很贱。

　　可他愿意在她身上投入，不计产出。

　　在校园里遍寻不到邓之洲的影子，陆正鸣只好回家。

　　他到邓家门口敲门，敲了几声，是何萍出来开门：“呦，是正鸣啊，怎么满头大汗的？”

　　“邓之洲在家吗？”

　　“她……”

　　何萍迟疑了会儿，虽然她已经把邓之洲是养女的事情告诉过林佳茹，但在外人面前依旧不想破坏自己母亲的形象，便还是装出一副家庭和睦的样子：“哦，她刚回来。”

　　何萍招呼陆正鸣进去：“进来吧，我去叫她。”

　　“行，谢谢阿姨。”

　　陆正鸣的腿还没迈进邓家的门，头顶上就传来林佳茹怒不可遏的叫喊声：“陆正鸣，你给我回家！”

　　何萍吓了一跳，仰头看见林佳茹趴在楼梯上，声嘶力竭地喊，上次见到这位气质优雅的太太如此失态还是一年前。

　　陆正鸣站着不动，林佳茹又吼了一声：“赶紧给我回家！”

　　林佳茹回家后越想越不对劲，高考第一天早上陆正鸣就跑到楼下去找邓之洲说话，不过当时她并没有往这方面想。

　　她刚才在家依稀听见儿子的声音，于是连忙跑下来看，从楼梯上一探头果然看见陆正鸣在问邓之洲的下落，她今天下午还在自我解脱，已经快能接受儿子谈恋了爱，现在突然告诉她恋爱对象是楼下那个品行不端的黄毛丫头，还不如直接要了她的命。

　　何萍对林佳茹又惧又厌，本以为做了邻居能给邓骞的事业铺路，可唯唯诺诺了三四年，也没见收到什么好处，还不得不继续夹着尾巴做人，这日子过得真难受。

　　她不敢得罪林佳茹，于是战战兢兢道：“你妈妈可能找你有事儿，要不然你先回去吧……”

　　邓之洲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听到何萍和陆正鸣在说话，林佳茹在楼道里不顾形象地喊叫，一下子叫她想起高一那个寒假。

　　每当陆正鸣靠近她，他妈就跟疯了似的。

　　可又不是她主动的。

　　陆正鸣一回家，林佳茹立刻关起门来三堂会审，脸都气绿了，在客厅里踱来踱去。

　　陆行川拿着叠报纸从卧室出来，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

　　林佳茹爆发：“怎么了？自己问你的好儿子去！”

　　陆行川一脸茫然，扭脸问陆正鸣：“怎么回事儿？”

　　陆正鸣心里也憋着一股火，从小到大林佳茹对他的管教近乎严苛，稍有逾距就会被她紧急拉回“正途”。他感恩父母对他的教育，但再也不想被管的喘不过气来。

　　他心里的叛逆就像一簇跳动的火苗，只是被林佳茹用灯罩死死罩住，他不屑于打破她的灯罩，但并不代表这簇火苗熄灭了。

　　陆正鸣的脸色越来越沉，林佳茹想起他刚上初中的时候，在学校打架，她和陆行川动手打了他，关他禁闭，不给他饭吃，可即便这样他都不愿意承认错误。

　　他现在的反应就跟那次一样。

　　那次闹很大。

　　林佳茹开始害怕，所以她趁事态恶化之前给了他一个台阶，面色稍和缓一些，说：“我不是反对你谈恋爱，只是要分人吧。陆正鸣你渣男啊，之前那个呢？”说到这儿还看一眼陆行川。

　　陆行川噤声，皱了皱眉。

　　陆正鸣继续跟母亲对峙：“之前那个不是，就她一个，我追了人家两年多没追到，跟她说话从来不理我，见了我跑得比兔子还快，也许是因为害怕你。”

　　“……”

　　林佳茹扶额，气得敲桌子：“陆正鸣你高考要是考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她躲着你就对了，算她还懂点事儿。那丫头爱撒谎，不乖顺不说，她看我的眼神一点也不尊重，我很不喜欢她。”

　　“她是邓家抱养的你知道吗？”

　　“什么！”

　　母亲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陆正鸣知道邓家父母不待见邓之洲，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犯不着造这种谣，这都是何萍亲口跟我说的。她和邓骞当初生不出孩子才抱养了她，现在自己的孩子大了又想弃养，我也不是单纯讨厌那姑娘，只是这样一家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是一个都看不上！”

　　“我巴不得明天就搬走，我绝对不允许你跟他们家的人有任何瓜葛！”

　　林佳茹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你给我听好了，这几天去你姥姥家住，或者出去旅游，随便干点什么都行，你想谈恋爱就去谈，除了楼下那丫头，其他什么人我都不反对。”

　　陆正鸣还在消化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林佳茹猝不及防推了他一把：“你听见没有！”

　　陆行川也劝道：“你妈妈够宽容的了，考完试出去散散心吧。”

　　陆正鸣甩开父亲的手：“我不想出去散心，你们别老把你们认为对的东西强加在我身上，我自己有眼睛，会判断。再说了人家又不搭理我，我也追不上，邻里邻居，说两句话还不行？”

　　“得了！你少给我装蒜！”

　　知子莫若母，林佳茹知道他什么德行，有时候为达目的，他说起瞎话来也是眼不眨心不跳的，跟他爹如出一辙。

　　要不然骗了她这么多年。

　　“你爱谈就谈吧，自己有分寸点，别弄出来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林佳茹一语双关，再次看向陆行川。

　　这些事情，本该由他这个当爹的告诉他。

　　可他没这个资格。

　　林佳茹继续道：“不过你记住，谈恋爱是谈恋爱，结婚是结婚，这完全是两码事儿。谈恋爱可以，结婚，你只能听我和你爸的安排。不过，我还真想看看你能坚持几天。”

　　陆行川瞪了她一眼：“你跟孩子说这么多干什么，他才多大。”

　　“马上就上大学了，马上就要恋爱自由了我说这些还晚吗？”

　　“我跟谁在一起，用不着你们管！”他说完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他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的难受。

　　他不需要任何人首肯，只有邓之洲不答应是他唯一的心事。

　　徐徐图之吗？

　　前提是，大学他们最起码要在同一个城市。

　　否则鞭长莫及，管不住她，又该跟别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