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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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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水般流失,一个夏天过去,一个秋天到来,转眼间他们升高三了。
高考报名的时候宋骐跃莫名其妙选了艺术类,并在报名结束后转去了艺术部。而邓之洲跟其他普通考生一样开始了紧锣密鼓的一轮、二轮、三轮复习。
那段时间很累,也很纯粹,每天除了做题就是做题,心思来不及飞到别的地方去。
她跟陆正鸣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本以为时间会像一列火车,按照既定的轨迹驶向终点,可命运弄人,偏偏让这列火车在即将到站的时候脱轨了。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空气黏腻湿热,随时都有可能下雨。
邓之洲被紊乱的月经折磨得痛苦不堪,她的止疼药提前吃完了,医务室里的药副作用太大,临近高考实在不能马虎。她想起家里的倒还剩下几片,于是决定回家一趟。
这时天空响了几声闷雷,大片乌云越聚越紧。
趁着大课间,邓之洲请了个假,正好是上午十点多,家里不会有人在,回去了也不会被人发现。
她吃完药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刚要出门,却听见何萍和邓骞在外面说话。
今天明明是工作日,但两个人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好像是出去办事。
何萍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地喝完,问邓骞道:“今天律师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是明白了,”邓骞叹了一声,“可是她还没满十八周岁。”
“高考完没多久就满了,”何萍接过话,语气很坚决,“我不喜欢这孩子,也不想再拖下去了。”
听见话题与自己有关,邓之洲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将她裹挟住。
何萍继续道:“按照法律规定,她成年之后我们双方是可以协议解除收养关系的,就算她不同意我也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再说了我们跟她相处的不好已经人尽皆知了好吧,我解除收养关系有理有据啊,楼上楼下都是可以作证的。”
收养、诉讼、解除关系……一系列陌生的词汇疯狂侵袭着邓之洲的大脑,她用手紧紧抠住墙壁才感受到一丝与现实世界的连接。
“可是她还要上大学,你也别太……”邓骞的声音传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何萍打断,“我又没说学费我一分钱不出,我的意思是也该让她知道了,你看看她现在成天对我冷冰冰的,好像我欠她的一样!”
邓骞默不作声,何萍继续说:“你也看到了,她平时对我们什么态度,你将来还指望她给咱们养老吗?她将来上大学,找工作还要花多少钱,你算过吗!”
“丫头片子有什么用,早晚不都是别人家的人。说白了还是自己的儿子贴心,而且儿子将来用钱的地方那么多,不省着点怎么供他读书、给他买房子,娶媳妇!”
邓骞叹息:“你说的我也想过,可总……”
“好了好了,这个恶人我来当行了吧。”何萍再次将他打断,“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这可都是为了你们邓家着想。”
她说完这句话,邓骞紧绷的表情彻底松动了,他叹了口气,虚伪道:“那就等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再说吧。”
何萍无所谓:“总之今天该问的都问了,我们不犯法,就等到她考完试,或者过完生日再说。”
房间里,邓之洲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憋闷的空气掐住了她的喉咙,邓骞和何萍的话更像一把利刃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他们解除收养的计划,并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而是从邓之淇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一步步实施,越来越坚决。
邻里邻居可以替他们之间的收养关系恶化作证都想到了。
原来这才是真相吗,她还天真地以为他们对她冷淡只是重男轻女的腐朽观念深入骨髓。
一瞬间,她竟然连这个无比厌恶的家都失去了吗?
麻木的双腿失去知觉,邓之洲栽倒在地板上,发出一阵沉重的闷响。
何萍赶紧放下送至嘴边的水杯:“你听见了吗,刚才是什么声音?”
邓骞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抄起拖把蹑手蹑脚往发出声响的方向去。
然而邓之洲却先他一步打开房门。
“你!”
邓骞吓了一跳,看到女儿布满泪痕的脸,他本能带着的怒气,立刻被心里的内疚压了下来,两种情绪在邓骞脸上迅速切换,到最后声音弱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邓之洲像一具丢了意识的木偶,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木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叫了将近十八年的父亲。
何萍反应了片刻,从沙发上慢悠悠起身,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竟连一丝愧疚都没有,她抱起胳膊,淡然道:“反正早晚都得知道,我们也不想继续瞒下去了,而且我早就替你算过了,你跟我们这个家八字不合,早点脱离出去,说不定高考还能考个好成绩出来。”
“你放心,你读大学的学费我们来出,将来也不指望你孝顺我们。”
此时乌黑的积云再也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随着几道闪电,哗啦哗啦倾泻开来。
邓之洲推开何萍,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一开始雨水还带着几分夏日的炎热,到后来彻底转至冰凉,不断地浇在她头上,回学校的这条路变得无比漫长。
她跑到教学楼的时候,已经全身湿透。
不知道那天上午是怎么度过的,痛经加高热,邓之洲昏昏沉沉地挨到放学。
中午时分雨已经停了,然而夏日的燥热丝毫未减。
她裹上同桌的外套,去教室外面接水,饮水机前站在两男一女说说笑笑,占着饮水机不放。
她的嘴唇实在太干,她太想喝一口热水。于是,她拿着水杯去了楼上。
上一次拾级来到这里,还是碰见何盈月来给陆正鸣退表白信的时候。
邓之洲按下热水器的开关,一注热水带着袅袅的热气灌进保温杯里,她背对着尖子班的教室专心接水。
这时听见一个男生问:“打算填哪儿?”
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散和无所谓:“这怎么打算,都不知道能考几分。”
“我是说大方向,北上还是南下,东进还是西行?”
“申城吧。”
“申城?”男生唔了一声,接着便打趣道,“别是因为何盈月转学去了申城吧?”
他极不耐烦地打掉男生搭在他肩上的手:“关何盈月什么事儿?”
男生没当回事儿,依旧不以为意地打趣他:“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只要一提何盈月你就急眼,说到底还是放不下吧。”
“滚。”
两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热水溅出来打在邓之洲的手背上,此刻她才恍然回神。
她曾努力寻找一些问题的答案,可到最后才发现有了答案,远比没有答案更加痛苦。
这些已成事实的答案将她折磨得彻夜难眠,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却毫不留情地越来越少,由两位数减至个位数,直至归零。
她的状态一直很差,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这场所谓“决定一生”的考试。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班上的同学都回家休整去了,邓之洲迟迟没走,坐在位置上发呆,韩华悄悄坐在她边上,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管有什么心事都等到考完试之后再想。”
她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老师带了你三年,除了那次出板报和运动会,几乎没怎么见你开心过。”
她轻声道:“我没事的老师。”
韩华长叹了一声:“你总是这样,从来不愿意表达自己。”
她曾经家访过,去到邓家的时候,何萍和邓骞像其他父母一样抱怨着孩子贪玩,偷偷买手机、不听家里话……希望老师多多关照。
她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她也问过邓之洲为什么会选择住宿,她只说家里吵学习氛围不好,其余的一句都不愿意多说。
前段时间发现她情绪不好,却也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高考当天何萍给邓之洲做了早餐,用防蝇罩仔细地盖在餐桌上,邓之洲只看了一眼,背着书包走掉了。
即使他们下定了决心切割关系,在高考面前也会稍微松动,不过他们只是被刻进骨子里的观念影响,觉得这场考试重要,而非是她。
可对于邓之洲而言,这场考试的意义只剩一条——这是一张可以帮她逃离这里的船票。
无论去哪儿,她只期盼着离开这里。
那天,她甫一打开家门,便看见门口站着的少年,他穿着洁白的校服衬衫,干净的模样犹如燥热夏季的一缕清风。
他的样子但总叫人讨厌不起来。
陆正鸣看着她推门出来,表情染上几分惊喜。
“有事儿吗?”她问。
她的话语里毫无情绪可言,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他说:“我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今天运气很好。”
“所以呢?”
陆正鸣沉默了半天才说:“没什么,邻居这么长时间,只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句高考加油。”
“你也是。”
邓之洲笑了笑,然后向他张开双臂。
陆正鸣愣了片刻抱住了她。
女孩的身体单薄的像一片纸。
这个拥抱无关风与月,只是他们作为邻居,或者同学,给彼此最真诚的慰藉。
从今天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之后邓之洲与他错身、下楼。
“邓之洲!”陆正鸣叫了她一声。
她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继续走下楼梯。
他那天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假如今天我的运气真的很好,我愿意全部分给你。我心疼你,所以希望你的努力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