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信》Springs

31、天台

　　周五晚九点半，邓之洲放学回家，刚站到家门口就听见何萍和林佳茹对话的声音，她本来不想进去，但这时邓骞从外面回来：“怎么不进去？”

　　“这就进去。”她只好进门。

　　看见她，林佳茹难得挤出一个笑容，不过邓之洲知道，这只是表面功夫罢了。

　　“小洲回来了？”

　　“嗯，阿姨好。”她点点头，笑都不笑。

　　“阿姨问你点事情吧。”

　　林佳茹的笑是有代价的，她就知道，扯了扯嘴角：“您说吧。”

　　林佳茹起身：“去你屋里说吧，好不好？”

　　“我屋也不隔音。”

　　何萍怒斥她一声：“哪那么多理由，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进了邓之洲的房间，合上房门，林佳茹问：“你知道陆正鸣和一个女同学谈恋爱的事儿吗？”

　　“知道啊，全校都知道了。”她故意夸张地说。

　　“……”

　　林佳茹皱起眉头，声音却一副求人的温柔：“要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你能不能提前跟阿姨说说？”

　　从小到大，林佳茹就对陆正鸣有着绝对的掌控欲，不允许他不乖，不允许他不顺，更不允许他走弯路歧路。

　　邓之洲也学林佳茹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道：“可是阿姨我跟他不熟啊，我也要忙着学习的。”

　　“那行吧。”林佳茹的笑容消失，起身开门走了。

　　林佳茹走后，邓之洲拿出手机，点开陆正鸣的头像，最后看了一眼他之前发过的消息，拉黑了。

　　干净利落。

　　世界上真的有纯粹的暗恋吗，她只知道她的暗恋是掺杂着嫉妒和占有欲的。她也知道自己很可恶，陆正鸣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只是喜欢上了别人而已。

　　可是她现在真的没有办法让自己心平气和地接受。

　　顶多做到不伤害任何人。

　　随着日子远去，陆正鸣的八卦已经不再是附中的头条，邓之洲把心思全放在上课和做题上。

　　她似乎做什么都天赋平平，可唯独在努力上超过旁人，她在题海里鏖战，成绩终于一点一点提了上去。

　　邓之洲默默记着日子，距离数学竞赛还有两天。

　　这天她刚上完体育课又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分析错题，她的物理成绩不理想，但是物理老师欣赏她身上的钻劲儿，总是愿意私下给她开小灶。

　　等到讲完题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上下一节课了。

　　她正低着头上楼梯，一双满是污渍的白色篮球鞋迎面闯入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那双脚在她斜对面的台阶上停了下来。

　　她抬头，顺着黑色校服裤管一点点看上去——印象中陆正鸣的衣服和鞋总是一尘不染的，但今天却很脏。

　　邓之洲一边疑惑一边抬头寻找答案，霎时被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吓了一跳。

　　他的嘴角上有血，颧骨一片猩红的擦伤，眼神杀气腾腾的。

　　一定是刚打完架，而且打的很凶。

　　“你……”邓之洲动了动嘴唇刚要说句什么，陆正鸣单手拉住斜挂在肩膀上的书包，冷着脸从她身边过去了。

　　脸色阴沉的可怕。

　　邓之洲刚回到班上就听见前后几个同学在议论，一入座同桌忙把她拉进来：“听说了没，打架了。”

　　邓之洲摇了摇头，脑海里却闪过陆正鸣受伤的脸。

　　同桌朝后排努了努嘴：“看，宋骐跃都挂彩了，正在那儿收拾东西呢，回家反省一个星期。”

　　邓之洲顺着同桌的视线偷偷往后看，宋骐跃脸上的伤更加骇人，青一块紫一块的，绝对没少吃亏。

　　“因为什么打架？”

　　“好像是一群校外的混混来学校找宋骐跃的茬儿，不知道双方说了什么，宋骐跃就跟人打起来了，听说陆正鸣跑去拉架来着，非但没拉住反而打的更凶了，我估计下午就能出年级通报了。”

　　同桌叹了口气，替陆正鸣不值：“你说马上就要数学竞赛了，他怎么三天两头出事啊，先是跟何盈月表白被拒，又是打架被通报，这还能去参赛吗？”

　　王简一立刻接话道：“估计不会取消他的参赛资格，毕竟是公认的种子选手，不过就他这状态，去了也不一定能考好吧。”

　　同桌又说：“谁知道呢，肯定会影响发挥的。不过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人家不走这条多出来的路，前途照样一片辉煌灿烂。”

　　见邓之洲默默的没什么反应，同桌戳了戳她的胳膊：“我说的对吧？”

　　邓之洲低下头，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对了，何盈月转校了你们知道吗？”王简一又说。

　　邓之洲惊讶地抬头：“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这几天的事儿，好像还在办手续，不过她已经不来学校了。”

　　邓之洲恍然大悟，难怪陆正鸣这几天情绪这么激动，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打架。

　　原来如此。

　　“转去哪里？”

　　“申城。”

　　此时上课铃恰好响起，前桌回答完这个问题便匆匆结束了这场八卦。

　　午休的时候邓之洲特意跑去布告栏处看通报，盖着红章的白纸上赫然写着陆正鸣的名字，以往他的名字总是出现在表扬通报的红纸上，这么严重的通报批评却是第一次。

　　数学竞赛结束的那个周末，邓之洲回家的时候碰上过一次陆正鸣，他的眼神冷冰冰的，看见她了也装没有看见。

　　她心里很难过，低着头快速走过去。

　　又过了一个多月，再次从同学们口中听到陆正鸣的消息，他的数学竞赛只拿了三等奖，而一等奖有保送的机会，二等奖可以加分，三等奖却只有一张获奖证书。

　　同桌像上次一样发出叹息，邓之洲佯装着不在意。

　　暑假刚开始的那几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正在解一道立体几何题，忽而就听见楼上传来丁呤咣当的响声，还夹杂着几声叫骂。

　　她仔细听了听，确定没有听错。

　　跟陆家做邻居这两年多，虽然也发生过几次不愉快，但客观来说他们这家人的生活习惯和行为素质都很不错，平时就连大声说话都不会，怎么可能在家里摔锅砸碗呢。

　　这时邓之洲听见房间外何萍和邓骞正在窃窃议论，邓骞说：“老陆在外面有女人了。”

　　何萍的声音又像是惊讶又像是窃喜：“看这反应，八成是真的了，你之前跟我说我还不信。”

　　平地一声惊雷，她怎么也不信，陆行川和林佳茹看起来那么恩爱。

　　“有女人也就罢了，还有小的，否则小林不会闹这么大的。”

　　何萍震惊道：“我说他们家就一个孩子怎么还买一套学区房呢，还全部重装，搞得那么隆重。当时给我说是投资，我看就是为了留给私生子继续上学用的吧。”

　　“八成是吧，老陆那人精的不行，从来不干赔本买卖。”

　　这时，邓之洲的手机连着响了好几下，她打开微信，张敏心的头像上多了好几个红点。

　　【我有重要新闻！】

　　她隐约就觉得张敏心要说的新闻跟何萍和邓骞说的事情是同一件。

　　果然张敏心接着发来消息：【陆正鸣他爸在外面有外遇，还有私生子，都三岁多了。】

　　果真如此。

　　张敏心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发：【我妈说陆正鸣他妈都到这份儿上了还不愿意离婚呢。】

　　【我真搞不懂这些大人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非要守着渣男过一辈子。】

　　也许是害怕自己完美无缺的人生出现更大的裂痕吧，邓之洲也不明白这些大人是怎么想的。

　　她只是很担心陆正鸣。

　　不过邓之洲整整一个暑假都没碰上陆正鸣，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开学的那天，她才见到他，他剪了很短的头发，瘦了很多，眼神疲惫，整个人状态很差。

　　邓之洲跑过去想跟他说句话，可是还没开口就被他凶狠的眼神逼退。

　　此刻他应该也明白了邓之洲之前是什么样的处境和感受。

　　可她真的有些担忧。

　　那天晚上刚下晚自习，邓之洲就看见宋骐跃一个人跑了出去，她心里害怕，来不及多想放下笔追出去，跟着宋骐跃一路小跑到教学楼的天台。

　　当时，陆正鸣一个人在天台抽烟。

　　晚风将他指尖的白烟吹散，借着昏暗的灯光，邓之洲看见他那双近乎麻木的双眼。

　　他是天之骄子，不该有这样的状态。

　　宋骐跃刚一走上前去，陆正鸣立刻挥起拳头打在他的脸上：“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宋骐跃没说什么，抢过他手里的烟，扔在地上，他说：“我从来没怪过你。”

　　她本来想继续听完他们的对话，可好像被陆正鸣发现了，他冲着她躲的方向喊了一声：“谁！”

　　她怕被他们发现，扶着楼梯快速向下跑，一路跑得太急，不小心摔在台阶上，卷起裤子一看膝盖擦出几道血痕。

　　当时，每天晚上都有巡查的老师，拿着手电筒到处照，一下就照到了跪在地上的邓之洲，老师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她快速编了一个谎话，“我本来想下课去天台吹吹风，但是不小心摔倒了——老师您能送我去医务室吗？”

　　“走吧，以后没事别上天台来。”老师扶起她走了。

　　陆正鸣和宋骐跃追下来的时候，老师和邓之洲都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