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信》Springs

34、申城

　　邓之洲已经彻底从同和小区搬走了。

　　而陆正鸣一直躺在她的微信黑名单里。

　　高考后邓之洲委托何佳佳替她找了份工作，何佳佳忙着实习，把自己的校园卡给了她，让她在学校的一家面包店里做兼职。

　　朋友圈里同学们发疯似的晒着出去旅行、追星、聚会的内容，她愈发觉得自己跟他们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

　　猛然记起何佳佳当初说的那番话，这时才恍然大悟，他们全都知道，唯独瞒着她。

　　她把自己藏起来不愿见人，那段时间宋骐跃、张敏心，以及她现在的同桌轮番来轰炸她，最后张敏心打通了她的电话。

　　一大早，敏心的声音里还带着睡腔：“陆正鸣发神经了，电话打我这儿来找你，你不就住他家楼下吗？”

　　“我这几天不在家，”邓之洲用肩膀夹着手机，把橱窗里的点心模型一个个摆好，“我去我表姐那儿住了。”

　　“哦，那你什么时候回家？有空记得找我玩。”

　　“过几天就回。”她撒谎。

　　“陆正鸣找你干什么，火急火燎的？”

　　邓之洲也不知道，大概是得知她被那对夫妻扫地出门，怕她活不下去吧。

　　他一向富有同情心。

　　张敏心突然想起什么，整个人都从睡意中清醒过来：“对了我想起一个事儿来，就前几天我们班同学聚会……我听他们说，唉，其实这事儿得去问宋骐跃……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全。”

　　邓之洲被她绕的云里雾里：“捡重点说，我这儿还有事儿呢。”

　　“我们班同学说，你们班也组了同学聚会，结果陆正鸣没去参加他们班的聚会，反倒去参加了你们班的聚会，不过大家之前都是三班的，聚一聚也挺正常的。不知道为什么，班上那几个没眼力见的男生吃着吃着就聊起何盈月来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然后呢？”

　　张敏心只恨自己没去现场吃瓜：“你知道何盈月为什么高二转学吗？”

　　“为什么？”

　　“我听他们说是因为她跟李梦璃不对付，李梦璃那人吧，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何盈月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有人看见李梦璃去何盈月宿舍找她，然后没多久何盈月就转学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陆正鸣吧，她俩不都喜欢他来着，啧啧谁说只有红颜祸水，我看他就是个蓝颜祸水！”

　　张敏心像说书的一样在电话那头手舞足蹈：“更绝的是，他们一聊这事儿吧，陆正鸣当场就把手里的杯子摔了，哎呦，场面那叫一个激烈！你说这都多少年了，还没释怀呢。”

　　邓之洲应和着她：“释怀不了吧，人家那么情深意重的怎么可能轻易释怀。”

　　相比她最近经历的事情，这些于她而言已经毫无波澜。

　　一切都会过去的。

　　张敏心讲完八卦后便偃旗息鼓，打着哈欠道：“试都考完了，有空来找我玩儿哈。”

　　“好，我给你带好吃的。”

　　很快，陆正鸣就从敏心那里弄到了她的电话。邓之洲接起，听筒里传来少年熟悉的嗓音：“邓之洲？”

　　“你……”她愣住，“有事儿吗？”

　　“你在哪儿？”他问。

　　“我在挣钱养活自己，我们家的事儿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就凭何萍那张嘴，全世界应该都知道了。

　　他“嗯”了一声，又是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关心她几句，但怕伤害她的自尊心。

　　他懂她的心情，当初知道他爸出轨，任何人的关心他都觉得是在看笑话。

　　此刻，邓之洲轻松道：“我没事儿的，你不用瞎操心，他们说我上大学的钱他们会出的，再说了到时候在学校待着也花不了多少钱。”

　　她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好受，他问她：“想好报哪儿了吗？”

　　“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一块吧，我还能照顾照顾你。”

　　“那就申城吧。”邓之洲脱口而出。

　　“申城？”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回答。

　　“申城好啊，大城市机会多嘛。我表姐说了，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多见见世面，你想想上大学还能住在宿舍里，轻而易举就能在寸土寸金的大城市扎根，多么划算。”

　　听着不像假的。

　　邓之洲希望这是她对陆正鸣撒的最后一个谎。

　　她希望陆正鸣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自己想去的大学，去自己想去的城市，永远不要受她的影响。

　　也许本来就不会受她的影响。

　　她的话正中陆正鸣下怀，他立刻说：“我也想去申城，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要照顾你的。”

　　“那感情好，摊上您这么个好邻居，提前感谢。”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笑着，仿佛从前的不愉快都没发生过：“微信给我拉回来，以后别无缘无故拉黑别人，听见没。”

　　“知道了。”

　　在学校混了几天，邓之洲辞去了面包店的兼职，假装自己是在读的大学生，成功找到一份家教的工作。

　　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初中小孩辅导英语，小孩像唐僧念经一样背着枯燥的课文，眼睛四处乱看。

　　她说他，他不听，最后还顶起嘴来，跟邓之淇一个德行。

　　幸好，她的高考成绩还算说得过去，虽然比平时差了一点，但相比她当时的状态，已经算超长发挥了，还好没有留下遗憾。

　　接下来就是挑学校，报志愿，拿录取通知书，缴纳相关费用……这些事情都有何佳佳在一旁指导，也没出什么纰漏。

　　报志愿的时候，邓之洲选了渝城一所理工类的大学，学校还不错。前几个专业分别填了计算机、信息工程、法学等热门专业，可是她的分不够，最终滑档到了环境艺术设计。

　　说来也巧，这正是她喜欢的领域。

　　这些事情一件件完成下来，让她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她终于可以逃开这里。
　　*
　　半年后，过完十八岁的生日，她立刻跟家里协议解除了收养关系，由于生父母不详，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她现在是完全了无牵挂的一个人。

　　一切流程办妥后，何萍从包里掏出来三万块钱，算作生活费，邓之洲也没跟她客气，收下了。

　　她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不能胡乱逞能。

　　从民政局出来，邓骞在烈日下眯着眼睛，极力掩饰着脸上放松的神情，最后他虚伪地说了句：“有空常回来看看。”

　　邓之洲冷笑：“放心吧，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说完径自走了。

　　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她挺像何萍的，心里的情绪从来不藏着掖着，嘴上的话永远往最毒了说。

　　也算不辜负跟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这整整十八年。
　　*
　　眨眼间那个酷热而冗长的暑假，那些伤人的话，那些不得已的谎言，已经过去了半年多。

　　冬季，一场明星演唱会在渝城如期举行，票是出了名的难抢，不过张敏心说她想来看，邓之洲就说票的事儿她来想办法。

　　她在开学前提前办理了助学贷款，开学后一边上课一边兼职，大一课多，只能在周六日做家教，其余时间则在网上接单画画。

　　她的画风格鲜明、笔法纯熟，有不少网友喜欢，一段时间下来，除了养活自己甚至还攒了不少零用钱。

　　所以当敏心提出来渝城看演唱会的时候，邓之洲毫不犹豫就要请客。

　　不过张敏心坚持，说票的事儿由她来搞定。

　　荧光棒挥舞的夜晚，偌大的体育场人声鼎沸，她们跟着旋律嘶吼，北风将声音割的四分五裂，谁也不在乎谁五音不全。

　　一场忘记自我与现实的狂欢。

　　结束后，两个人陷在酒店的大床上聊天，脸上的应援妆都还没卸，张敏心问：“所以，你填志愿的时候为什么没报申城的大学？”

　　当时录取结果出来，陆正鸣也来问她，问她是不是滑档了。

　　她却直接实话实说：“我从来没想过去申城，物价又贵，人又多，大学要挤在宿舍里，毕业了要挤在鸽子笼一样的出租房里，想想就觉得窒息。”

　　与她先前说的完全不一样。

　　电话那头陆正鸣气的冲她吼起来：“邓之洲，你是不是有病！”

　　想不通他为什么因为这点小事就发那么大的脾气，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想去申城你就去呗，干嘛非拉着我一块，没你照顾我就不能活吗？咱俩只是邻居而已啊，何盈月在申城吧，正好你也去申城，你俩在一块得了，老扯我干什么？”

　　“……”

　　陆正鸣那边开始沉默，半天彪出一句：“邓之洲你长个猪脑！”

　　什么叫她长个猪脑？

　　她的火“噌”一下被激上来：“你有病吧，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合着就你聪明，就你从小到大考七百多，别人都是傻子呗。”

　　陆正鸣借着她的话呛她：“别人我不知道，反正你就是个傻子！”

　　“我是傻子还把你耍的团团转，你比傻子还傻，笑死人。”

　　“……”

　　邓之洲骂嗨了，什么伤人的话都往外说：“赶紧跟你那求而不得的女神双宿双飞吧，我用不着你施舍！陆正鸣，能不能别总是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我，你们家也够呛，谁比谁惨还不知道呢！”

　　她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揭他的伤疤。

　　陆正鸣气急败坏：“邓之洲，是你瞎了还是我瞎了，我想照顾你难道就是为了施舍吗？我怎么不把整栋楼的邻居都照顾了，你看我很闲是不是！”

　　那时她才恍然大悟。

　　他竟然是真的喜欢她。

　　张敏心从床上爬起来，凑到她身边，单手托着腮说：“我真没想到他会喜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邓之洲看着天花板，目光显得有些空洞：“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时候我甚至都分不清楚是真的还是在做梦。不过已经都不重要了，我从来没想过跟陆正鸣在一起。”

　　“为什么，他不好吗？”

　　敏心的问题总是天真又简单，这哪是他好或者不好就能决定的。

　　她这个无家可归之人，还要每天辛苦的读书、挣钱，有什么资格谈恋爱喜欢别人。

　　不过陆正鸣向她表白后那段时间，他们的确保持着亲密的联系，亲密到什么程度呢。

　　无法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