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信》Springs

20、躲开

　　何佳佳被问住了。

　　“姐，舅舅和舅妈也这样吗？”

　　当然不是。

　　何佳佳咬了咬嘴唇，眼神闪动，欲言又止。

　　两个人在出租屋狭小的客厅内相对而坐，邓之洲眼神询问，何佳佳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又问了表姐一遍：“是我的错吗？可我真的没有偷过家里的钱，他们冤枉了我，从没想过没跟我道歉。我就是不想让他们给我开家长会，让我重新选一遍，我还是不让他们去！”

　　“不是的，不是你的原因。”何佳佳叹了口气，尽力安抚着她的情绪，“姑姑姑父在教育方式上可能有些偏激，这不也是怕你养成坏习惯吗。”

　　这些话不过隔靴搔痒，对身处其境的人毫无作用。

　　过了会儿何佳佳语重心长道：“小洲，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去一所好点的大学，大学期间你必须赶快独立起来，也许对你来说有点残忍……但是，我想姑姑和姑父应该给你提供不了多少资源。”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她眼睛里闪烁着迷茫。

　　“一定要记住。”

　　她不明白表姐的意思，但是何佳佳脸上是十分郑重其事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只好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邓之洲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别人可以靠父母，而她绝对不行。

　　这个寒假，她除了写作业就在附近做点兼职，何佳佳放假后也要回家去，本来想叫上她一块去舅舅家，奈何邓之洲死活不乐意，何佳佳没办法就只好把她一个人留下，又翻出自己的一部旧手机留给她才放心一点。

　　快过年的时候何萍和邓骞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叫她回家过年，但是语气十分冷淡，邓之洲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们也没再坚持。

　　何萍和邓骞还在生她的气，因为年关拜访领导，陆家对他们的态度极其冷淡，邓骞后悔自己的偏激，但更气的是女儿不省心。

　　高一三班在刚入学的时候私下建了一个没有老师的小群，邓之洲之前也在群里，但是手机坏了之后就一直没登录过微信，借着何佳佳的旧手机，她点进微信群里。

　　临近新年，一大群人在群里拜年、发红包、抢红包，好不热闹。

　　宋骐跃在组织年后的班级聚会，想去的人很多，都在群里报名。

　　张敏心还在纠结，她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有些介意自己借读生的身份，在高手如云的附中，能交心做朋友的也只有邓之洲而已。

　　宋骐跃在群里@她，张敏心回复：【我要先问问邓之洲去不去。】

　　【你们女生是不是干什么都要一块？】

　　【反正邓之洲不去，我就不去。】

　　见群里提到自己，邓之洲立马跟了一条；【我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下一秒她就收到张敏心的私信：【你竟然在线，这么多天都不叫我出去玩，怎么回事！】

　　邓之洲回：【最近借住在表姐家，实在不方便。】她解释了半天，张敏心才原谅她。

　　接着她的好友列表多了一个红点点，陆正鸣又给她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做邻居两三年，都没加他的微信。

　　他的头像不是黑白动漫，也不是冷酷的纯黑底图，而是一只其胖无比的橘猫，稍微一看就能发现是他们一块喂的那只。

　　他实在把它喂的太肥了，这样下去会得病吧！

　　看着这只猫，邓之洲莫名想起他那天看她的眼神。

　　是施舍还是怜悯？

　　她无声退了添加好友的界面。

　　片刻又点开，在他的好友申请栏里缓缓输入“新年快乐”四个字。

　　想发送却没有勇气，祝他新年快乐的人应该很多吧，最后默默删掉。

　　她关上手机，新年的钟声恰好敲响，万家灯火长明，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转瞬即逝的烟花，邓之洲坐在出租屋的窗户前许下了自己的新年愿望——希望赶紧成年吧，希望永远离开这里。

　　寒假就这样过去，没再收到陆正鸣的消息，虽然失落，但是邓之洲庆幸那天没有祝他新年快乐。

　　她是个很拧巴的人，她的暗恋可以重达千斤，但是表现出来的感情，必须跟他一样多。

　　他们就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朋友。

　　新学期开学，那些难捱的事情随着时间一点点淡化，只是她有些害怕见到陆正鸣，一见到他就会想起那天晚上邓骞甩在她脸上的巴掌，还有他那怜悯的眼神。

　　会刺痛她的自尊心。

　　事实如她所料，陆正鸣进班后第一时间就走到她的位置旁，目光落在她的左脸上。

　　他穿着带毛领的藏蓝色羽绒服，刚从外面进来，周身全是冷气，本来想问她为什么整个寒假都不回家，却又觉得这个问题会戳中她的伤心事，就没有开口。

　　邓之洲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将几本书摆在桌子上又拿回抽屉里，手足无措地收拾着。

　　越摆越乱，最后一团糟。

　　那天，刚上完第一节课，邓之洲就向韩华提交了住宿申请，韩华问她为什么，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此后就真的开始住校了，除了周六日，再也不用回那个所谓的家。

　　大课间在操场活动完回班的时候，陆正鸣挤过密匝匝的人群，跑过来问她：“办完住宿了？”

　　“嗯。”

　　“要是有什么缺的就告诉我，我帮你带。”

　　“谢谢，我没什么缺的。”她说完挽着张敏心走开。

　　“邓之洲，你给我站住！”他喊她，但她脚步没停。

　　“又跟你邻居闹别扭了？”宋骐跃靠过来问他，“我说你怎么三天两头惹到她啊，还次次这么难哄。别理了，由她去，谁给她惯的这一身臭毛病！”

　　邓之洲回头剜了他一眼。

　　“嗯，你看看就这态度。”宋骐跃连连摇头。

　　还有一次是在食堂，陆正鸣看着她简单的饭菜发问：“你中午就吃这个？”顺手放下一盒蓝莓。

　　“嗯，我减肥。”她仿佛没看见，说完直接端着餐盘换了位置。

　　“你瘦不拉几的，减什么肥？”

　　他喊她，她又没理。

　　陆正鸣知道邓之洲在刻意躲他，不加他微信，在学校打个照面连句话都不肯多说。

　　这个寒假林佳茹收了他的手机，有一次他趁父母不在家偷跑去网吧，加过她一次，但她没理；大年三十又加她一遍，她在班群里冒泡都不理他，有够固执的。

　　她说的“这种事情再也没有第二次”，就是这么践行的吗？

　　可他从来没觉得她连累了自己，也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责怪过她，当初他选择帮她，就做好了接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她做得到愿赌服输，难道他做不到吗？

　　这段时间何佳佳的话一直萦绕在邓之洲耳边，她越来越笃定，未来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指望。她将全副精力放在学习上，一根弦紧紧绷着，生怕成绩下滑。

　　幸运的是入学后的两次月考她都发挥不错。

　　四月份的第二个星期四和星期五要举办春季运动会，早在两周前韩华就在鼓励大家踊跃参加，给了三天的报名期限。

　　截止日期逐渐逼近，邓之洲又开始犹豫了。

　　她一早摁住张敏心那双蠢蠢欲动的手，没有给她机会。

　　直到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邓之洲在食堂碰到了于景川，他刚结束冬训，身体看上去又精壮了不少，整个人精气神很好。

　　于景川乐呵呵地冲她打招呼，寒暄了几句就说起运动会的事儿：“我还是想跑三千米，对了你报运动会了吗？”

　　“没有，没打算报。”

　　“啊？为什么不报，我记得你初中的时候八百米能跑进三分十几秒的，最快的一次三分零八，而且还是在你没怎么练过的基础上拿到的！”体育生对这些数字异常敏感，于景川记得很清楚。

　　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下来的。

　　她还是摇头：“我很久不跑步了，怕出去丢人。”

　　“怎么会丢人呢，你很会跑步，我的意思是你的体能很好，很适合跑步。”于景川像个惜才的伯乐，满脸焦灼，“报吧，我可以每天陪你去操场跑半个小时，练上一个星期就找到感觉了，真的！”

　　于景川最开始注意到邓之洲就是在操场上看她跑步，看着她跑完八百米毫不费力的样子，真心觉得她是个练体育的好苗子，现在听她说这样的话，只觉得璞玉蒙尘，暴殄天物。

　　“你要自信嘛。”

　　他和张敏心一样，一个先斩后奏型，一个温柔鼓励型，但都是真心为她好，可偏偏她像个蜗牛，总是害怕的缩进壳里。

　　“真的，我可以陪你练的，虽然参加运动会也不能给高考加分，但是……但是……我觉得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很有意义啊。哎呀，反正我的意思就是你得去参加嘛！”

　　于景川气自己嘴笨。

　　邓之洲看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有点好笑：“又不是你自己的事情，干嘛那么上心？”

　　“我想让你参加，我想看你跑步，你很适合参加比赛，你一定会拿第一的。”于景川说。

　　他的语言很朴实，但眼神坚定，带给她莫大的鼓励。

　　于景川说的没错，生活也不只有学习，而且运动本身也是她擅长的领域，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的水平，邓之洲沉思片刻，冲他做了个ok的手势。

　　“那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去操场跑步了。”

　　“叫上我，叫上我。”于景川立刻说。

　　邓之洲笑着点头：“好。”

　　韩华把运动会报名的事情交给了宋骐跃，邓之洲特意挑了个陆正鸣不在的课间，去找他报名。

　　“有事儿吗？”宋骐跃脸色一般，抬眼打量她，“气消了？想理人了？”

　　“运动会还缺人吗？”她问。

　　闻言，坐在前排温习功课的何盈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邓之洲和她对视，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何盈月平静如湖水的眼神闪过一丝震惊和羡慕——她不仅会画画，连体育都这么厉害。

　　宋骐跃翻看报名表：“当然缺，不过短跑不缺了，八百米、三千米都还缺人，跳高跳远也能报，你想报哪个？”

　　“八百米吧。”邓之洲说。

　　“呦，你还会跑步呢，别给我们班丢人啊。”说完觉得过分又自己找补，“诶，开玩笑开玩笑，别有心理压力，那我给你报上了。”

　　宋骐跃边说边记下她的名字。

　　“谢谢，我也不能保证拿名次。”

　　“那就重在参与吧，反正缺人。”

　　“好。”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重在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