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处》千姿

15、第15章

　　“……只是，为什么偏偏只盗取刚足六月的胎儿……”，晨曦微薄，雾气弥漫天地，阎君恒玉换过干净的衣衫，将救回来的少年天子安置妥当，与挚友对坐窗前，讲述前夜所见，不禁问出了心中疑问。
　　可，面对他的疑问，纤月宫花容月貌的月宫主却给不了答案，略带病容的脸上浮现些微疲倦，仿佛不堪重负的，一手撑着脸颊，一手屈指轻轻在桌面敲击！
　　为什么呢？为什么只要六月的胎儿，曾经修习灵术的他知道，要吸取最纯正、不经世俗污染的元神，该是选择瓜熟蒂落，刚降生的婴儿才是最好的，这般阴毒的灵术一向被灵修之人所不齿，只是就如同邪功阴邪，却也千百年灭不尽一样，人心贪婪，面对至高境界，无比强大的力量，谁又真的能顾虑是正是邪，是该还是不该。
　　可，为什么却只要刚足六月的胎儿呢？
　　似乎被这个疑问深深困惑着，一向恬静、温和的纤月宫宫主轻轻蹙起了眉，长久不得舒展。
　　“那是因为初生的婴儿元神最纯正，阳气却也太重！”忽然，一个清越而缓慢的声音响起，惊的兀自沉吟的两人蓦地抬头看过去，窗外，廊下，身着月白衣衫的少年，睁着一双空茫的大眼，正静静的望向这边。
　　“你是谁？竟敢偷听我们说话？”，本能的反映，阎君恒玉拔剑而起，剑尖直指廊下少年，剑上锋芒吐出，锁住了少年致命要穴，只要对方稍有异动，立刻就可取其性命。
　　少年却仿佛无所知，感觉不到那如芒刺背的压力，竟然缓缓走了过来，略有疑惑的歪头道，“我听你们一直没有后话，以为你们并不知道，所以才说了出来，打扰了么？”
　　少年问的懵懂，清秀的脸庞上唯一的担忧就是是否打扰了他人？对那已经拂动了他衣衫的剑气却毫无察觉，愣愣的等着两人指点迷津。
　　恒玉盯着少年，不知他是自视过高、心有所持，还是真的果然不通武学，丝毫感觉不到剑气逼人，又加重了内劲，非逼得他显露慌乱才罢休。
　　然而，容月的手，却轻轻搭上了他的腕，似不经意的，卸掉了他浑身戾气，唤窗外的少年道，“丹玦，外面晨露重，不如进来坐坐！”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缓步上前，然后接下来，阎君恒玉便看到了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少年竟然不经过大门，径直向前，身体穿过木窗和窗前木桌，走到了容月跟前。
　　灵术一道，他虽不曾涉足，却也知道，如眼前少年这般世间万物皆不能成其阻挡，实在是接近妖魔鬼神的境界，一瞬间，就是阎君恒玉，也呆愣了，手中长剑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嗡鸣。
　　听到声音，丹玦低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然后俯身捡起了恒玉掉落的剑，再递到他面前，“你的剑，掉了！”
　　少年眼中的空茫和他那仿佛不啻世事的缓慢而清越的声音，深深刺痛了阎君心中的骄傲——就这么目空一切么？
　　银光蓦地闪过，剑，直刺向了少年喉间，阎君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如此近的距离，他不信少年能躲得开。
　　一旁的容月，眼看挚友鲁莽出剑，急急出手制止，虽不知恒玉哪里来的这般怒气，非要和一个少年过不去，但他却不能让他伤了丹玦。
　　可，鼎立江湖纤月宫的宫主和令人闻名丧胆的阎君，却不如一个少年快。
　　清秀的少年，仍用那抹淡漠而空茫的眼神盯着眼前，身子却陡然鬼魅般后掠了三尺，玉白的手指一根轻轻点出，指尖因为灵力的蕴集在晨曦薄雾中闪出幽蓝的光芒。
　　少年的指尖点向直刺过来的剑尖，于是，剑定在了半空，剑身因为不可逾越的阻力而发出不满的嗡鸣。
　　恒玉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少年，少年脸上风云不变的淡漠彻底挑起了他心底的怒火，他缓缓抬起左手，冰寒之气在掌缘迅速凝聚，而他握剑的那只手却燃起了如火焰的光芒。
　　左手寒冰，右手烈焰，这是阎君迄今为止战无不胜的一套掌法，寒冰掌、烈焰掌都是江湖中精深至极的武功，但两套掌法的内力所行方式却截然相反，而要将这两套掌法融合一身，几乎是不可能之事，若不是幼年际遇，得高人指点，同时使出这两套掌法必定半身如坠冰窟，半身如在烈火中，在两股内力冲撞之下，伤不了别人分毫，自己就早已经脉尽断而死。
　　但如凤凰涅盘，与世隔绝三年的苦修之后，恒玉不只将这两套掌法完美融合在了一身，更是发挥了前人从未有过的威力。
　　眼看恒玉寒冰、烈焰同时出手，容月低声惊呼，莲玉针到了指间，略带忧虑的唤挚友，“玉，住手！”
　　可阎君恍若未闻，仍是不停的提聚内力，嘴角噙出狠绝的笑。
　　容月蹙眉，暗提内力，莲玉针就要飞射而出，却突然瞥见了挚友眼中那一抹雀跃的光，一愣之后，立刻收回内力，嘴角也弯出了略带无奈的笑！
　　——原来，是遇到劲敌，有心较量啊！
　　极淡的轻叹了一声，纤月宫宫主用起了武学中的传音入密，双唇不动，眼神凝聚，盯着丹玦。
　　片刻之后，少年空茫的眼中闪过一丝调皮，唇角也勾出了捉弄的笑，他忽而一转身，手指在空中划出幽蓝一道弧线，衣袂翻飞如蝶，瞬忽就到了容月身后。
　　正兴奋着与他对峙的阎君，因为所受抗阻之力突然消失，脚下踉跄，竟扑向了前方，慌乱中用剑尖点到地上，才稳住了身体。
　　身后响起低低的笑声，恒玉蓦地转头，幽怨的瞪了那个帮着外人戏弄自己的好友一眼，赌气般的坐到桌边，将手中长剑重重拍到了桌上。
　　毫不理会他的气恼，容月拉着丹玦坐到桌边，望着他清秀恬淡的脸，轻声问，“丹玦，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说着话时，容月冲恒玉指了指自己的眼，又指丹玦，然后微微摆了摆手，他是想告诉好友，眼前少年是眼盲之人！
　　懂了好友之意，阎君彻底惊的瞪大了眼，如此少年，风姿清灵，灵术卓绝，却竟然是……竟然是眼盲之人？
　　可就是这个眼盲之人，却轻而易举就化解了他毕生所学的施展？
　　陡然间，阎君垂下了头，满眼落寞，高洁如梅的脸上尽是挫败之色。
　　容月轻瞥好友一眼，无奈摇了摇头，继续询问丹玦，“刚才，你说初生的婴儿元神最纯正，阳气却太重，难道这就是只盗取足六月胎儿的原因？”
　　“嗯，对于灵修之人来说，吸取初生婴儿的元神能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补养耗费的灵力，虽然此法怨毒，但收效显著，且有延命的功效，不过，若……”
　　“……若那本就不是人，便承受不住初生婴儿身上最股纯正的阳气，所以才会只用六月的胎儿……”，少年停了下来，容月却接下他的话，说出了耸人听闻的灵术秘事，曾经，因为身体不便，练功有阻，纤月宫宫主独辟蹊径，将灵术结合到武学之中，遍寻天下灵术典籍，也就知晓了灵术一道的阴毒邪恶之处，如今，经丹玦提起，他立刻便明白了将要面对的是个何样的怪物！
　　眼中有了担忧，容月看向好友恒玉，阎君却兀自伤怀，全然感受不到他此时的心境。
　　“你能告诉我，昨夜遇到的那人是什么样的么？你认得他么？”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他问出了容月想问的问题，似乎也与他一般，想要知道什么，一向缓慢的话语带了些微的急切。
　　“啊？”恹恹的抬眼，阎君眼中的落寞在看向少年时变成了冷冽。
　　容月好笑，实在不明白自己这个挚友对于敌不过眼前的少年之事，怎么就那么介怀，全然没有了阎君该有的泰山崩而色不改的冷定，毛躁的像是个初出江湖的稚嫩小子，无奈轻叹一声，将刚才丹玦的话重复了一遍。
　　听了容月的话，阎君恒玉沉默了。
　　昨夜那个人的脸，他不会认错，那样一张倾城绝色的脸，又有谁会在看过一眼之后能认错，况且，正是那张脸，改变了他平生唯一两位重逾生命好友的人生，只是他从来不曾想过，在连菡的眼睛能再看到，在容月的腿能行走之后，还会再看到那个人！
　　原本，救了少年天子君晔回来，他就该立刻告诉容月此事的，然而，就是自负如阎君，也知道，昨夜，是那个人放了他，否则，单只惊动了守卫，他已不能顺利带着君晔全身而退。
　　血战，他不怕，杀光那帮守卫，他也不会皱眉，可若然惊动天阴教其他人，尤其是那个教主，却不是他所愿的。
　　所以，那个人放了他，他却不得不去猜测那人的真正目的。
　　似乎想到了什么，阎君的目光转向了在床上熟睡的少年天子，却看到他已经醒了过来，正一眨不眨眼的看过来，接触到他的目光，君晔冷冷的替他回答了那个问题，“那个人，是花映夜！”
　　“花映夜”三个字一出，容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温润如月的脸瞬忽变得惨白，拢在衣袖中纤细玉白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冰蓝眼珠中流溢出来的哀伤，令人触目不忍睹。
　　这，就是阎君恒玉无法说出那三个字的原因！
　　“花映夜”，如鱼骨哽喉，如芒针刺目，如无解之毒，深深的横在连菡和容月的生命里，那个人，是天阴教俯仰天地的大祭司，如同睥睨众生的神，却为何偏偏就要纠缠自己的好友，久历江湖的血雨腥风，经过无数屠杀和烈火的阎君，尤其知道有些东西弥足珍贵，儿时的玩闹，长大后的惺惺相惜，无数纯真而美好的岁月，日积月累的点点滴滴，只为这些，不管那个人是神还是魔，他都欲除之而后快。
　　然而，他一心顾虑该如何开口的话，却被那个少年天子轻易就喝破了。
　　担忧的望向好友，见他安慰的回给自己一个淡淡的笑，没有觉得宽慰，反而更担心了，他所认识的月就是如此，哪怕内心正经历烈火煎熬，他也总是给身旁的人淡淡的笑，只是相识二十多年，又怎么会看不出他冰蓝眼珠中浓的化不开的忧伤，所以，再转向少年天子的眼神中，多了凌厉如剑的冰寒。
　　然而，少年天子却恍若未见，下床走到桌前，冲着容月冷声道，“连菡呢，叫他来见我！”天下至尊的人，尽管年少，即使刚刚脱险，说出来的话仍是带着君临天下的真龙之气。
　　阎君闻言皱眉、抿唇，不出声。
　　容月却舒展开了唇角那个原本极淡的笑，温和道，“蓝香川蓝大人也在此处，不如先见见他？”
　　“喔？”显然听懂了纤月宫宫主温淡话语里的不卑不亢，少年天子缓缓转头，看向那个上一次见到时还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容貌如花，风姿如月，无论身残还是体弱，他都是这么温润淡然而坚韧冷定的吧？所以才能宠辱不惊？
　　可，也是个寂寞之人啊！
　　听到“花映夜”三个字时，纤月宫宫主眼中泄露的寂寥落寞，没有逃过少年天子的眼。
　　“蓝香川在哪里，我去见他”，静默良久，少年天子轻轻的问了一句。
　　“我去把他找来”，容月起身，往外走。
　　然而，却被少年天子拦下了，“不用，你说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似乎察觉到了少年天子的坚持和倔强，纤月宫宫主微微愣了一下，指了指院子尽头的一间房，“他住那里！”
　　话音将落，人影一闪，少年天子已经冲出了房外。
　　看着他勉力施展出轻功的清逸飘零，以及其中略微的勉强生硬，容月忍不住轻轻笑了——真是孩子气呢，像极了菡儿！
　　然而，一想到心尖那人，容月的笑容敛了敛，化为唇角一抹清淡。缓缓转身，他走回了桌边，满斟一杯热茶，缓缓饮尽。
　　——月，你难过的时候就会不停喝水，所以，看到你不停喝水，我就知道你难过了！
　　依稀，熟悉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于是，最后一口茶终于呛在了喉间，然后，纤月宫花容月貌的宫主便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如同要把心肺也咳出来般的，双手紧按在胸口，眼角沾染了泪光！
　　见他这般模样，恒玉急忙扶住他，一只手搭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拍抚，怜惜的轻声斥责，“怎么这么不小心！”
　　轻轻摆手，容月坐正了身子，从怀中掏出淡绿的方巾，擦拭唇角，喘息着说，“不妨事，不妨事……”
　　“花映夜……是我师兄……”许久不说话的丹玦，却陡然出了声，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从梦中传来，却惊得另外两人蓦地抬头，眼光如闪电般看了过去。
　　这……这又是什么该死的夙缘？
　　拥有如此强大灵力的少年，竟然是那个神鬼莫测大祭司的师弟？
　　陡然间，纤月宫宫主眼前微微一花，身子朝着旁边冰冷的地面摔了下去，幸好，挚友恒玉的手，及时揽住了他，感觉到腰间手臂传来的支持，容月转脸，冲好友淡淡笑了一下。
　　是啊，那一瞬间，听到眼盲的少年说，花映夜是他师兄时，他真的怕了，拥有那么强大的灵力，就是那人身处幽冥，眼前的少年也能将他带回来吧！
　　这些日子，就是极尽缠绵，笑靥相对，容月仍然知道，菡儿心中，还挂着那个人，所以，他无法肯定，那个人若是真的从黄泉回来了，自己是否能再经历一次，或许会失去菡儿的锥心之痛。
　　他不像那个人，他不是神，也不是魔，噬心的痛，再来一次，会心死！
　　生如流水，心如死灰，那么，生命也会枯竭吧？
　　是不是，真的不该有这一次的南疆之行呢？
　　“连菡跟我说……他不是我师兄……如果昨夜那个人真的叫花映夜……那么……他就是我师兄……”容月安静的如同一抹幽魂，身旁的少年却全然感觉不到，仍是断断续续的说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许久之后又续道，“可是……师兄为何要吸取六月胎儿的真元呢？”
　　这个问题，没有谁能回答他，阎君恒玉不能，纤月宫宫主容月也不能。
　　过了许久，丹玦忽然抬头，目光转向容月，“你能告诉我，师兄他发生了什么事么？”
　　紧抿双唇，许久之后才缓缓舒展开来，容月抬头的瞬间，嘴角又挂起了淡淡的笑，而那双冰蓝的眼眸也一瞬敛去了一切哀喜，晶蓝的如同冰封的天山极渊，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却不喝，只是握到了手中，然后缓缓的讲起了那一年间发生的如梦旧事。
　　初升旭日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破开了笼罩整个南疆的阴潮冷雾，略带欢欣的照耀着这片每日都需费力征服的大地，可奇异的是，日光初现，天空却降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冲淡了日光带来的温暖，加重了淅淅沥沥的如影随形的阴气。
　　雨丝初降，仿佛感觉到什么，一直安静听着容月讲述的少年蓦地抬头，空茫的眼睛望向了窗外。
　　感觉到了他神情中的凝重和阴郁，容月噤了声，与旁边的恒玉目光相交，都看到了彼此心中些微的惊惧。
　　这一场雨，不寻常啊！
　　像是回应他们的疑惑，眼盲的少年盯着窗外半天，眼神忧郁而飘忽，缓声开了口，“风雨弹指，这个人的灵术修为，在我之上。”
　　仿佛想到了什么，丹玦在身旁两人还未从他这句话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时，突然出手，抓住了恒玉的手腕，这一抓的力道之强大，就连阎君也忍不住紧紧皱起了眉，然后，他听到了少年略微慌乱的声音，“师兄在哪里，你带我去找他，他竟然想用镜灵术，那是逆天之术，他怎么能……怎么能……”
　　被少年第一次显露出来的情绪所震动，心尖蓦地一抽，容月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急声追问，“你说什么，什么镜灵术？”
　　初窥灵术的他，自然是不知道这等阴毒逆天的邪术，可纤月宫宫主盯着眼盲的少年，看着他那双空茫的眼中首次显露出的惊惧，也终于知道了，那个曾经的神话大祭司，所行之事必定是世间不容，违逆天地的。
　　不惜逆天为孽，化身为魔，也要从黄泉回来，就是为了那个人么？
　　该是何样深沉的执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