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林小珑

27、二十 记忆碎片1 1 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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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海市现在闹得最沸沸扬扬，最传奇的莫过于文安伦的事了。
　　他本就是名动国际画坛的著名大画家，但又是一起起离奇案件的嫌疑人，虽然公共事业领域抵触他，政府也撤下了他的画，许多带社会性质的绘画项目都换下他，但不妨碍在艺术领域，大家对他的追捧。
　　他的画，反而卖到了一个最高峰。毕竟，他艺术造诣在那里，还充满争议，哪怕他真的就是个杀人犯，却只会引来更多人热议和关注。
　　无论是拍卖会场上，还是安纯以及蓝斯艺术廊，他的画都有人在问价竞购。
　　章消玉这几天都在仔细询问文安伦关于从前记忆的事。她用了慕骄阳教给她的方法，用拉布拉多犬小小力诱出他的潜意识。
　　章消玉每天都在看心理学和犯罪学的书，隐约明白到慕骄阳设定的符号，小小力，其实是对文安伦开启催眠的一个扳机。
　　经过俩人反复努力，艾力也一次次被叫出来询问，渐渐地，章消玉摸到了属于文安伦记忆的大致的轮廓。
　　无论是文安伦还是当时处于解体时的亚伦，在19年7-9月这个时间段，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
　　这个时间段里，艾力的活动范围多在X城。在19年的7月，艾力有12天的时间是留在X城学习和生活的；而在9月，则有20天之久的时间，他留在X城的医学院里听课，做实验，和任何一个正常学生一样生活，且有人证。
　　19年的8月，是比较被动的时间段，因为这段时间，艾力没有出现，文安伦即使和亚伦固合了人格，却依旧没有这段时期的具体记忆，只记得在画画。
　　章消玉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19年8月13-17日，你在蓝会所停留。并在那里出海潜水，有会所管理员以及潜水队员给你做证明。但其余时间都是空白。慕教授已经找到了蓝会所人员的电脑记录，和记录下了这些口供。不过对你帮助不大。更何况警察查到你有三天时间是留在了S市。S市在这个时间段里，太敏感。”
　　文安伦说，“这段时间的出行，我都没有火车，轮船，和飞机的购买记录吗？”
　　章消玉答：“没有。全部没有。”
　　文安伦想了想，“我可能是直接开车去了。毕竟我画画要采风写生时，我在国外的时候是习惯全程自驾出行。即使跨省市，也是自驾。在国内，有时会飞机出行，但那个时间段没有购票记录就应该是自驾了。”
　　章消玉灵光一现：“车载导航！肯定有你去了哪里的路线记录的！”
　　文安伦眉头一皱，有点沮丧：“我总共有三部车，其中一部悍马被偷走了。”他又仔细地想了许久，最终确定，“19年一整年，我基本上都是开那驾车。我隐约记起，我好像都在四处跑，画画。”
　　章消玉疑惑，“你总不在酒店住宿的吗？”
　　文安伦摇了摇头，“大部分时候是露营。有时会租下一家民居。有时是很简陋的旅店，不需要身份证登记。酒店我几乎没有住过，因为我画画的地方，多数是大山，或别的偏僻却风景独特的地方。这类地方住宿比较简陋，登记也随意。”
　　想起和文安伦的对话，章消玉又走神了。
　　直到安纯画廊的总监陈森喊她，她才回过神来。
　　“陈总监，过来打扰你了。”她笑着和他寒暄。
　　陈森端详了她一会儿，说，“你瘦了。哎，Aaron还好吗？”
　　他又说，“画如其人。老实说，对于他的那些传闻，我是不信的。他是一个有风骨的人。可惜啊……也不知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心了。”章消玉十分感谢他，提起安伦，也只是说一切都好。
　　陈森带她走进他的办公室，文安伦的画，按她要求整理好了，此刻都放在他的办公室里。
　　章消玉一一观察，而陈森把登记有画家何时完成绘画，何时交付等记录都找了出来。
　　陈森说，“19年我收下了他9幅作品。但其实他的这个系列还没有完成。画家有属于他们的标记署名方式。他们会把作画时间以及署名画在画的隐秘地方。当然，也不是每个画家都这样，看个人喜好。Aaron的习惯这么多年都是记录下作画的每个瞬间，他会给自己拍下绘画过程，时间，日期。也会在画作里签下署名和完稿时间。”
　　章消玉听了，眼睛一亮，喜道：“他会把这个拍下绘画过程的DV发给你吧？”
　　陈森倒是笑了，“还真是！因为早五年前，我们就合作了一次，其中是要展示画家的一些生活片段，通过视频拍摄介绍自己的创作灵感什么的。那一次的合作，大获成功。Aaron也觉得记录下绘画的过程很有意思。所以会给我一份备份。”知道她肯定是有用途的，于是赶忙从电脑里拷贝了一份给她。
　　章消玉如获至宝，高兴得只差抱着陈森亲了，一直在说“多谢，多谢，多谢！”她一边道谢一边给他鞠躬，把陈森给吓得不轻。
　　他拦住她，“别谢了！举手之劳，如果能还Aaron清白，真的很好。”
　　章消玉在他电脑里快速浏览，但很可惜，只是谈了创作，也拍下了绘画的时间（年月日时分），但都是在室内，不能证明什么。里面也没有具体谈到他在哪里写生，但章消玉注意到一点，拍摄记录下的视频内容，几乎有大半年的时间，都是晚上在同一件室内画画。想必是对他白天画的分幅画的集合修改。
　　章消玉是大致快进的。她按下停止键，又去看画。9幅画里，画的是同一个地方的四季变换之景。
　　这个地方风景十分秀丽，有山，有海。安伦，同样很爱海。其中一幅，是高山夜月视觉下，俯瞰而得的海的画面。海的另一边还有灯塔，显得整幅画十分孤寂。有一种孤单寒寂的意境。章消玉心中琢磨，于是说道：“这像是秋景。”
　　“是。”陈森指出隐没于浓蓝深海的一角，如墨般深漆的地方有一行极隐秘的记录，看起来就像海的一抹波浪。
　　陈森把放大镜给她。她拿放大镜看，原来，那里记录了画作的成稿时间，19年9月28，初秋。
　　“这边这幅景色换了一个角度，但还是能看到偏角的海，其实还是同一个地方，只不过是在背靠山坡这一边。安伦画了大片盛开的虞美人，嫣红的一片，光影处理得很美，画中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着黄色的裙子。和红色的虞美人融合得太好了。真美！”虽是来查案的，但章消玉忍不住为他的画功所折服，又叹道：“虞美人是夏季4-7月开花！”
　　她比对刚才的视频记录，文安伦提到了作画的过程十分愉悦，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她家养有一只黄花的大狗，大狗也喜欢他，他曾在她家小住，因为他很喜欢大黄狗。他还提到，那片山坡的虞美人非常美，像燃向天边的火，充满了热情和蓬勃的生命力，他喜欢虞美人。
　　章消玉又扑回画前，仔细寻找，终于在虞美人的一角里找到了大黄狗，黄黄的一团隐没于花丛里，不断回头，凝望守护着它穿黄色小裙子的小主人。
　　6，7,8,9,10五个月里的画作，从时间到绘画拍摄记录，都算得上详尽。如果能找到他画画的地方，寻找那些人，以及他租出民居的登记。那他杀郎小真的事就不可能存在！章消玉微微一笑，她终于看到将要冲破黑暗的曙光。
　　“陈总监，你在国内的名山大川都走遍了，你看看这里像是在哪里？”
　　于是，俩人又坐下一幅幅画慢慢看，慢慢分析，终于，章消玉确定下是在远离X城和夏海市的D城。
　　章消玉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整理成邮件发给了慕教授。
　　她所能信任的，只有他而已。
　　她知道，慕教授一直没有放弃文安伦。

　　2
　　回到研究所后，章消玉不肯休息，就坐在大堂等慕教授回来。
　　因为这段时间，甜心姐都在深城办案没有回来。而文安伦又是慕教授要长期跟踪研究的对象，所以，慕教授没回夏海的家，每天必定是回研究所休息的。
　　想到这里，章消玉不得不叹，当一名犯罪学家真不容易，更何况慕教授和甜心姐都是身兼多职。
　　她正想着，珠珠捧着果盘走了过来，把果盘递到她面前，“嘤嘤嘤。”
　　章消玉今天心情很好，大着胆子撸了它一把，说：“珠珠啊，你看，你很幸福呢。天天见到你papa。慕教授忙成这样，他的四个儿女好惨！”
　　“我的四个宝贝疙瘩快乐得很，在跟她/他们的干爹干妈住，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陪他们玩。就不牢你操心了。”慕骄阳走了过来。他很累了，用力按了按眉心。
　　章消玉问：“是案件的事很烦吧。”
　　慕骄阳说，“手法老练，懂得避开监控，把受害者带到盘山公路上，反复撞击，然后离开。整个过程都没人发现。”
　　“是连启吧。”章消玉说，“现在想起来，他一直有对我催眠。那次，我拿起花盆往你身上砸袭击你。其实就是被他催眠了。他对我喊过，‘开启’。这个就是扳机。那次的杀妻案，那个说自己有精神病才杀妻的丈夫，被他催眠过。是他大喊‘开启’，我才如同被按下开关的机器一样。如果不是因为你很高，我把花盆砸你头上去，死人都是有可能的。”
　　慕骄阳马上就想通了，“连启虽然人在精神病重度监牢里，但他一直操控着身边一切可利用的人，以此和外界取得联系，并且煽动那些丈夫杀人。”
　　“你发给我的邮件，我看过了。”慕骄阳在她身边坐下，拿了一个苹果咬了起来，他咬的时候，闭起眼睛休息。
　　章消玉也知道，他是累惨了，于是安静地等待着他。
　　休息了一刻钟，慕骄阳睁开眼说，“我刚才就是从警局回来。警局技术科也第一时间研究你发过来的拷贝片，证明没有任何修改，是可靠的证据。而陈森现在也在警局录口供。我和邢队还有远在深城的黄队开会讨论后决定，由程琪和何靖护送你和文安伦到D城，寻找那个村镇以及证人。那边的派出所会全程跟进保护你们。以及监督你们。所以，逃狱就别想了。为了不引起注意，文安伦也不会戴手铐脚铐，但程琪他们会24小时贴身跟着你们。”
　　章消玉眼眶红了，轻声说：“慕教授，谢谢你。”
　　慕骄阳又狠狠地按了下眉心：“你们马上去收拾行李。如果证实了文安伦没有杀人的嫌疑，马上回来。并且你们即时获得自由。只需要回来研究所住之前的套房就可以。我们警方也会撤销对文安伦的一切指控。”
　　他看向她，“消玉，安伦有你，是他的幸运。你们找出答案，我们这边就可以全力对付追捕连启。”
　　章消玉说，“其实从一开始，你就相信安安的。你要追捕的对象是连启。”
　　慕骄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我只相信证据。”
　　“凡走过，必留痕迹。如果文安伦不是凶手，无论别的人再怎么栽赃嫁祸，都会留下痕迹。文安伦没有杀人，那他必定也会留下属于他的时间证人。去吧，孩子。”慕骄阳拍了拍她肩膀，先行离开。
　　***
　　文安伦一行人坐飞机赶赴D城。
　　虽然他没戴手铐脚铐，但真的就如慕教授所说，警方是24小时贴身跟着。吃饭睡觉在一起，不超过两米，就连文安伦上厕所洗澡，他们也是贴身跟着盯着，就是为了防止他逃跑。毕竟，他的嫌疑还没有洗清。
　　最后连章消玉都打趣他，说，“被男人盯着洗澡的感觉如何？”
　　他轻声笑，然后给了她脑袋瓜一个大大的爆栗，“就你皮。”
　　当地派出所的民警早早等着他们了，把他们带进派出所里，然后找来各县志地图，按他们的描述寻找相应的景点。
　　文安伦的确不记得他去的是哪个县镇了，只记得有一大片虞美人，还有海，能看到灯塔，都是他喜欢的景象，构成他的意象。
　　他还提到灯塔很小一座，灰灰的，不引人注意。但的确能看到，会在月夜里映出一道雪白的光。
　　文安伦的记忆很断续，但所提到的景点，最终被一个老民警找到。是在南镇的郊野吴黛山上，那座山靠海，背海处有一个山坡，生长着虞美人，另一边是海。
　　从D城进南镇路途很曲折，只有一辆班车，半途还要倒换两次车，越开越往山里偏僻处去。
　　老民警认得路，开车在前，带领他们进南镇的小溪村。
　　小溪村倒也是个热闹的村子，里面住着许多户人家。
　　文安伦运气不错，他刚走进村头的大树，商量着大家得有心理准备，要每家每户地去找了。毕竟，他什么都记不住，连要找的女孩子什么样都忘记了，只记得她养有一条大黄花狗，狗有个特点，缺了半块耳朵。但他只是走到那棵大榕树下，就遇见了小丫，他没有认出小丫，倒是小丫欢快地跑了过来，一把扑进他怀里，大喊：“安哥哥！”
　　文安伦有点懵，看了她许久，才模糊有点印象，然后才想起，跟她待一起时，是亚伦出来得多。
　　“安哥哥，你不记得小丫了吗？”小丫有点难过，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特别招人疼。
　　文安伦摸了摸她头，说：“小丫，我病了，忘记了很多事。”
　　小丫又快乐地笑了起来，没心没肺得紧：“没关系，我带你去我家，你看到大黄花就记得啦！”然后看了他身旁的章消玉一眼，更开心了，“呀，安哥哥都找到漂亮媳妇了呀！姐姐，你好漂亮！”
　　章消玉脸红了起来，摸了摸她头，说：“你好呀，小丫，我叫章消玉，你叫我小玉姐就好啦。”
　　小丫一手牵着她手，一手牵着文安伦的手，一边走，一边问：“你是陪哥哥来治病的吗？”
　　章消玉一怔，说，“是呀。哥哥病了，忘记了许多事。我来陪他找回记忆。”
　　接下来的事，就很顺理成章了。
　　原来文安伦从19年的5月份开始至12月这半年里，都在小溪村画画，并租了一套民宅居住。因为要有人打理他的生活起居，所以他聘请了小丫的妈妈当保姆，照顾他的一日三餐，并定期每隔七天给他的屋子打扫卫生。也正因此，他才会认识小丫，并和小丫相处得很好，还教小丫语文，数学和绘画。
　　这就是文安伦那半年的真实的生活轨迹。其中，文安伦也有离开的时候，但都对得上他在x城的轨迹。也就艾力出现时会到X城上课生活的轨迹。
　　从19年的5月份开始至12月这半年里，文安伦都在闭关画画，画这座村子，以及某个景色的四季图，但只画了夏、秋和冬景，尚未完成四季图他就因有教学任务回到夏海了。
　　程琪和夏海的另两家画廊取得联系，看到了那段时间内，文安伦为小溪村画的全景图，总共有24幅之多，尺寸都很大。是很生动的印象派画，生动传神地捕捉下了小溪村每个季节不同的景色。而当时，文安伦租住在小丫家，为了画出每天不同时辰的光影，他画了二百幅分景图。是非常大的工作量，他也不可能再有别的时间和精力去构思以及实施杀人的罪行。
　　当小丫领他到存放他的草稿的房间看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个房间装有中央空调，调皮的小丫说，“还是你掏钱买的空调呢！说存画都有温度控制，喏这个抽湿器。”
　　文安伦也是惊讶，“我为什么不直接把草稿带走？”
　　“因为你说你春天还要回来画画呀，哥哥，你都忘记了。再也没有回来。”
　　小丫的妈妈站在她身后，笑着说：“丫头可盼着你回来呢！”
　　大黄花也是时刻黏在文安伦身边，文安伦偶尔摸摸它大脑门。
　　任谁都看得出来，文安伦是真实地在这里生活过的。
　　程琪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说：“文安伦，你自由了。”
　　顿了顿，他又说，“慕教授和我说过，你那段杀人的记忆是被移植的。但他更相信证据，所以让我们陪你来找证据，并保护你们。现在，我们队所有人，可以全力对付连启了。”
　　章消玉蹿了出来，嘻嘻哈哈道：“那个……那今晚，我可以单独和安安睡了吧！”
　　程琪和何靖，还有一众D城来的民警都尴尬得不得了。
　　程琪咳咳两声，“当、当然！”
　　“哦，万岁！”章消玉一蹦一跳到他身边，才发现他脸红透了。
　　文安伦无奈，捏了捏她一对耳珠说，“你啊……”
　　“脸皮真厚是不是？”章消玉也不怕羞，“我只是想抱着你睡啊！”
　　“咳咳咳，”文安伦低声说，“小丫还是孩子……”
　　“噢噢噢。不说！”她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一众人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那里看了……
　　章消玉在满屋的画卷里，伸了一个懒腰，阳光正好，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晒下，笼在他身上。
　　她一回头，就看到他对她微笑，一如当初，那么干净明媚。
　　对她微笑，一如当初。
　　她也是笑，牵起他一双手，俩人十指交握，她轻声说，“真是美好的一天。”
　　是啊，真是美好的一天。
　　阳光很刺目，照得他微眯起眼。他已经能渐渐适应光明。虽然还是会有不适，但他毅然摘掉了墨镜。
　　他已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太久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