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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凤羽(卷三终) ...

  •   却娘在城外等他们,萧惜背着晏宁,慢慢走过长安城星罗棋布的街巷。

      长街如旧,巷陌亦是中正方直。

      他不信命运,却期望命运能对他的少年宽仁一点。

      长风吹动枯枝,不安眠的又岂止是在棋盘之上。

      蒋慎看向虚空:长安,守不守?

      兵贵气。

      晏启不信。

      晏启道:“三年枕戈待旦,一战未打,我不甘心。总要试上一试。”

      陇右刚刚历经一场天灾,三万大军浩浩荡荡穿过绵延的陇右道东行,将他们最后气血都流干了。

      饶是如此,他仍然接到了驰援萧阳的调令。

      武洛哭称散关精兵被蜀中所借,河东道自顾不暇,而被圈禁在萧阳的慕容部暴乱。

      他一路行过陇右道,才知民议多称阳关无兵,只余晏启自领亲兵不退。

      阳关中万余将士,守一天堑险关足矣。

      粮草断绝在云中郡,匪徒起于斗方山,宕县产的箭矢被激愤的乡民哄抢。

      陇右兵备道与散关守将,不损一兵一卒,只冷眼任凭这一切发生。

      大靖的疆域之内,阳关已孤悬于离乱之心以外。

      他向阳关去了最后一封书信。

      也收到了最后一封回信:

      君执:
      阳关仍可一守,愿尽力一搏。
      胜败常事,成也败也,愿埋骨北地荒原,不负吾父功业。
      吾儿吾女,百年后行此,知其父虽败不辱。
      长缨仍赤,银枪明光。

      此一战,半生知交渐零落。

      洛阳城破的消息刚传到潼关,周浩明就给他传了封意味不明的书信。

      君执:陛下陷于敌,君可南援太子。

      蒋慎知道,长安府尹已死,谢寒和周浩明在等他抉择。

      守长安,会是一场真正的恶战。

      在鲜卑铁骑踏破关中之前将战火点燃在长安城,与曾经的同袍手足倒戈相向。

      弃长安,谢寒会揭竿而起,散关、潼关、蜀中甚至于陇右,都会一呼百应,众志成城。

      洛阳城破,宇文拓拔二部由东由北扣关,潼关也并非是固若金汤,若是再分出兵力应付他,本就摇摇欲坠的潼关更是危若累卵。

      潼关若是关破,长安并无天险可守,他若执意守长安,便是弃长安万民于不顾,任长安城重蹈延光十六年的悲剧。

      大靖,此役败在民心。

      此一问,也是敲在他蒋君执的心上。

      甚至于他从前篆刻在骨血里的忠君爱国都不足以说服他自己。

      而他若也殉难于此,谁又能替北方阵亡的将士去讨一个公道?

      是遵从自己的心意,放手一搏,还是暂引军南渡,以待时机?

      蒋慎一生不慎,惟有此事,不得不慎。

      他别无选择。

      蒋慎最后一次北望长安,他将终生铭记今日被迫南撤之耻。

      但若是问他悔否,他必斩钉截铁道:不悔。

      一家一姓,在他心中敌不过一城之民。

      他只恨自己未能手刃楚还,任由他带走玉门关的三万将士。

      他只恨自己未能率最后八千将士随晏启战死于沙场之上,以至于含耻终身。

      若是败局迟早已经注定,他愿意痛饮烈酒,与草原来的武士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共同埋骨荒原,归于尘土。

      “却娘子。”萧惜将晏宁抱到车上,恋恋不舍地摸了摸他的脸,晏宁的脸色,甚至比他还要白上几分。

      萧惜轻声道:“我不随你们走了。”

      却娘柔声道:“好孩子,你去哪里?阿宁醒了,我总是要讲给他的。”

      萧惜踟蹰道:“你告诉他,我随谢暖留在长安了。”

      却娘打量他神色,肯定道:“你要去洛阳。”

      萧惜默然,他也从未想过,居然是他先同晏宁告别。

      他也未曾想,居然是他自己,亲手斩断了他与晏宁之间的缘分与牵绊。

      晏宁留在为望山上的时候,他便想过,是他主动要留下来的,他死也不会再放手。

      这世上,哪里有猎人主动放走猎物的道理。

      却娘猝然闭了闭眼,她这个年纪,亲眼目睹过延光十六年的长安城,知晓那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而如今,有人为了情意,愿向地狱逆行而去。

      却娘含泪喟叹道:“你不在,阿宁不会随我们走的。”

      萧惜道:“所以我给他下了百日香。”

      却娘一怔,转身去看那个不省人事的少年,他眼里似是含着泪,却挣扎在连绵的梦境之中无法逃脱。

      萧惜敛去神色,一礼道:“劳娘子照看了。”

      他解下自己的剑佩在晏宁身上,身上只留了晏宁的玉初剑和中秋那夜他画给晏宁的画。

      下个月便是晏宁的生辰,他却不能陪他过了。

      他身无长物,也只有这一把剑可以留给晏宁。

      萧惜轻盈地跳下马车,却没有走远。

      却娘看着他,眼里渐渐浮上了泪光。

      从此江南江北各为其主,少年人轻离别,她行过这人世间太多的路,却是知晓太多轻易的分别,便悄无声息地变成了永诀。

      萧惜不舍道:“娘子先走罢。”

      他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有多么的寥落,这样美丽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来,足以让这世上最铁石心肠的人动容。

      不易动情的人动了情,是能为他重开天地的气势。

      这少年人,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想法和抉择。

      勇气、智谋、敏锐与能力,他一样不缺。

      他是天生的王者,可惜生逢末世。

      也可幸生逢乱世,安知他不会走出自己的一道通途?

      他执剑在手,少年意气,便是这乱世之中的救赎与热望。

      他们能做的,也只能是含泪放手让他们去闯荡。

      却娘取下头上的一枝簪刀递与他道:“这是我七伬楼的信物,萧小哥若以宫调代地望,再以此簪刀为信,若有需要,我七伬楼诸姐妹都将助萧小哥一臂之力。”

      萧惜迟疑一下,知她只是心意,接了刀道:“多谢却娘子。”

      却娘不忍心再看他,含泪放下了帘幕。

      泪水滚滚而落。

      车轮滚滚向南。

      之子在万里,漫漫不可追。

      万千宫室,尽成焦土。

      荒草荆棘争相在故国宫阙间放肆生长。

      旧时的记忆已尽成灰烬,与毁弃的墙被共归于苍茫天地。

      断壁丘墟,成了野狐兔狲的庇佑之所。

      唯有冬日寒凉,冷月如钩,依旧照尽江山万代。

      谢暖还记得他们年幼的时候,穿过紫宸宫前长长的龙尾道,皇爷爷一把将他们抱起来,左手是他,右手是阿寒。

      只要他们出现在这里,侍卫宫女都退得极远,紫宸殿广场上空无一人,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们三个人。

      明日送你们去蜀地,皇爷爷温声道,清和姑姑和他们,是他洒向天边的种子,是他留在人间最后的希望。

      小小的谢暖脆声问道:为什么是蜀地啊?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吾家既然自称是朱雀的后代,那阿暖想不想飞去天上看看?

      他突然觉得,他理解错了。

      谢冕,真的是希望他们回来么?

      他生来便是太子,他一生被困顿于长安,困顿于重重宫城。

      困顿于民生寥落,吏治崩坏。

      奏对累牍,兵报如雪。

      日日向天挣命。

      云来也喜,雨来也悲。

      异族的铁骑,割据的藩镇。

      他二十八岁继位,四十三岁遭弑。

      鬓发皆白,尘霜满面,脊背弯折如垂垂老者。

      他走下长长的龙尾道时,笑容才渐渐轻松而沉静。

      他想做自由自在的飞鸟。

      凤羽、凤翼,他给他们装上了翅膀,放他们轻盈跃过宫城重重,飞渡城墙累累。

      或许只有萧惜,才成长为了他最为期望的样子。

      他也曾行过万里路,远赴关山,青天大道。

      放舟江河,行路远游,荒原大漠。

      他也曾感叹过世间之宏阔,造物之雄奇。

      那是谢冕拼死守护的山河万朵,更是他想见又从未得见的江山盛景。

      是他自己,折断了朱雀的羽翼,又将自己困住了。

      故国与故乡都渐行渐远,而他飘摇半生,已无归处。

      三个月前,雍王府。

      谢暖衣裳宽大,这样坐着颇有些形销骨立的意味,甚至比谢寒和萧惜还要瘦弱上几分。

      含笑道:“先生见过他了?觉得如何?”

      俞世默然半晌,道:“一切仍凭大公子计定。”

      “大公子为何这般笃定帝陵舆图在萧公子身上?”俞世道:“肃文试探过他几次,他似是对前事一无所知。”

      “我不确定。”谢暖笑笑道:“只是赌一把罢了,左右又不会输。”

      一无所有的谢凤羽,哪里知道这世上也有他输不起的东西。

      谢暖意定神闲道:“如果他真的不知道帝陵舆图,多认这么一个弟弟也不错。”

      远处轻烟带了个人来,远远地传来什么“出云”、“岫云”。

      谢暖渐渐敛了笑意,漠然道:“杀了罢。”

      俞世面露不忍,却仍是点点头。

      他有幸随苏吟学过几个月剑,仰慕前人光彩。只是他一路走来,早已与他所仰慕的风华与道义渐行渐远。

      地上怀永的尸体正对着正梁。

      轻烟掩面道:“对不住。”

      谢暖不答,举首望向那梁间,自顾自道:“那上面是不是曾有一枝榴花宫印?”

      轻烟疑惑道:“嗯?”

      “我记得那里曾有过一个榴花宫印。”谢暖不看她,温声道:“好姑娘,你会画么?”

      她以为他会问上一句,或是责难一句,为什么没能干净利落地办好这趟差,为什么杀了岫云,结果他什么都没有问。

      剔透如谢凤羽,不责怪她,也不愿意回应她的心意。

      轻烟送他去了法慈寺,临走的时候才道:“俞先生似乎不太高兴。”

      谢暖路上叫轻烟给他买了几本诗集,有一本正是晏允明所作,他一边翻看一边道:“嗯,先生觉得我学得都是阴谋诡计,行事不够光明磊落,非帝王之术。”

      他或许还觉得萧惜比他与谢寒都好,只可惜是个鲜卑人。

      谢暖笑着摇摇头:“我学帝王之术做什么。”

      晏允明的诗果真是写得极好,谢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晏宁这般不喜学武,又为何不同晏允明习文?

      正值冬初。

      上好的沉水香,比起长安府衙文书库里的防蛀香来,也未见有多好闻。

      宫禁沉沉,更漏滴永。

      层层华丽的幔帐铺陈开来,宫女内侍走在上面,轻盈无声,扰不了他的好眠。

      蜀中的竹炭无烟,北方却多用石炭,再精细的细石炭,层层轻纱帘幔,也遮不住轻烟弥漫。

      昨日里听了蜀地传来的新曲,如今仿佛还悠悠扬扬盘旋在宫禁之上。

      远别故乡,千里梦还。

      词还是那些陈词滥调的酸词,无甚新意。

      几个年纪小的宫女却听得落了泪来,谢暖嘲笑了她们一番,听了那支酸得他牙痛的曲子,一夜好眠。

      长安很好,却是他回不来的故乡。

      谢暖翻了个身。

      谢寒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或许是根本未离开过,柔声道:“做噩梦了么?”

      谢暖淡声道:“没有。”

      谢寒冷道:“那是梦到谁了?”

      人压在他身上,柔若无骨,也轻若无物;手放在他脖颈上,是温热的;指节上的力量,却不容忽视。

      谢暖渐渐透不过气来,伸出手来拨开他的手,眼睛也不睁,顺势揽过他细瘦的腰身敷衍道:“阿寒,我最爱你,我只爱你。”

      他为谢寒而生。

      他们孕育于同一个子宫,会生同衾死同穴,相携走过这漫长的一生,永远不会分开。

      谢暖含笑懒懒道:“你知道的,我从不骗人。”

      后景含光六年、南靖天佑五年,后景宸王谢暖谢凤羽薨逝于长安。

      翦春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含光七年的冬末春初。

      一向抠门节俭的傅青竟然舍得花了十两的银子,买光了云合镇上所有的酒。

      那日夜里,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烂醉如泥的傅青拖回家。

      他竟还能爬起来,给她写了整整一本不知所云的曲子。

      写了一生丧乱之辞的傅寒江,居然也有那么温柔的笔触。

      她却不忍弹唱。

      而声称生于长安长于长安终将终老于长安的傅寒江,终身未再踏进长安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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