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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初玉 ...

  •   长庆六年十月初七,洛阳城破。

      《靖史·齐王顾玦传》

      靖愍帝顾则以宗室女五百八十人、贵女五千一百八十一人、民女三千三百一十九人、歌女一千一百一十四人,共折金六十万七千七百锭、白银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一百锭,献予鲜卑宇文部求和。

      十一月初九日,庄太后与王共弑帝于麟德殿,太后自绝,王杀鲜卑武士二十四人,乱箭而亡。

      洛阳城。

      “延光十六年春,长安城十二门,共出尸约三十一万。”

      “延光十六年秋,长安城殓尸约二十五万。”

      当时听到傅青这句话的时候,萧惜心如止水。

      他也曾以为他不会为生死而动容,寒冷的北疆,人命亦如草芥,饮着烈酒的鲜卑人,抛尸于莽原的行商,远行的江湖客,古战场下皑皑的白骨,冻毙于荒野,被野狼苍鹰撕咬啄食,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都不记得他有多少次不动声色地拦在晏宁眼前,替他遮住雪地里露出的失了生色的血肉,冰原下的白骨。

      他想这些脆弱无力的生死,永远与晏宁无关。

      但他如今也想有个人,能替他遮住眼前的一切。

      他翻越崤山,绕过潼关,仗剑穿过崤函古路,与流民背向而行。

      那些人与他面孔相异,他却不得不回望:这其中,又会不会有晏宁的亲人与故旧?

      那些无法装殓的、被板车一车又一车推出城门的,又是谁家儿郎与爱女?

      饿殍铺路。

      白骨盈野。

      王侯将相、裙衩脂华与皂胥走卒共归于苍茫天地。

      言语终究还是苍白,死生之间,铺陈于此,无法不打动他。

      更何况,他们与晏宁有关。

      因这一张鲜明的南奴面孔,他顺利进了洛阳城,直赴城东上林坊,京洛上元侯府所在。

      十室九空的洛阳城,与延光十六年的长安城何其相似。

      上元侯府的匾额还悬在摇摇欲坠的正门之上,被箭弩射穿。

      朱漆大门被拦腰砍成两半,一脚踩下去,雪下是一层黏腻的血冰。

      他从未想过,他来到晏宁家中时,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正堂的前面是一方阔大的院落。

      廊柱被撞断,上面是斑斑血迹,已经冻凝在木色清漆上。

      墙面上插着一把断刀。

      厚重坚硬的青石砖,断刀入墙寸许。

      饶是萧惜也用了些力气才将那柄断刃拔出来。

      这一刀,是向死而生的决绝。

      刀刃上的铭文他再熟悉不过,与晏宁剑上的铭文正好相反:初玉。

      晏寂的刀。

      十六岁的少年,初玉刀断。

      父亲守国门,兄长守城门,他守家门,背后是母亲、姐妹、侄甥,他退无可退。

      刀刃上勾着一截发辫,羊毛与黑硬的头发编织在一处。

      萧惜拧开酒囊,遥遥敬了那他未来得及相识的少年一壶冷酒,收了那断刀出门。

      秃发鲜卑部。

      甘泉渠旁的篝火燃了丈许高,围坐的武士揽着俘虏的女子欢声震天。

      阿采注意到阑珊的火光处不知何时坐了一位南奴少年,样子是极好看的,阿采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直到见他面前的酒饮尽了,才执壶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酒。

      他神情亦是寥落,阿采无端地觉得他现在或许很难过。

      鲜卑的女子向来大胆而热烈,她执壶又替他满了一杯大声问道:“你有心上人吗?”

      他没有像别的鲜卑武士一般左拥右抱那些俘来的中原女子,她对他好感倍增。

      他似乎是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阿采有些失望,又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道:“殊归。”

      阿采不满道:“你没有姓么?”

      萧惜勾了勾唇角道:“慕容,慕容殊归。”

      原来是慕容部的,鲜卑人除了皇族,无姓的部族中人也可以以部落为姓。

      阿采觉得这个名字隐约有些耳熟,坐下来道:“你的心上人,是什么样子的?”

      萧惜仔细想了想,突然发觉应该怎么样来形容晏宁,他居然一时想不出来。

      晏宁就是晏宁,什么样的形容都不足以去描述。

      他是他拢在心上的人间烟火,也是他如今出现在这里的肝胆相照。

      提起心上人,他的表情真正开始难过起来,修长的脖颈、细瘦的脊背一节节折下来,纤长的睫毛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阿采忍不住安慰他道:“两个人若是相爱,总是会相见的。”

      她好像是笃定他们一定是相爱的,她想这人世间没有人能拒绝这个美丽少年的求爱。

      他露出这样心碎的表情来,他的心上人若是知道了,不知道会心痛成什么样子。

      萧惜喃喃道:“不会再见了。”

      阿采“啊”了一声,难道是死了么?她不敢再问。

      萧惜痛饮了那一口酒,柔声道:“谢谢你,可惜不会再见了。”

      他站起来,阿采才发觉,他看起来那么瘦弱,其实人是很高的。

      一两声啜泣夹杂在污言秽语之中。

      萧惜温声道:“姑娘,你退得远一些,不要脏了你的衣裙。”

      他想,如果没有认识过晏宁,他是永远学不会这样温柔地去对待一个陌生的少女。

      阿采眼睁睁地看那少年走向主台,火光映上素白昳丽的一张脸,宛如来自地狱的修罗鬼使。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来了殊归这个名字,她急急起身,刚想出声示警,声音凝结在喉间,已经来不及了。

      那少年身形极快。

      信手抽刀,断刀如水。

      秃发结余愣了一下才勉强回想起月余前的一场恶战——

      他居然差点败在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手下。

      那少年也拿着这样一把刀,最后被他们乱刀斩断,那少年举着这把断刀仍是力战不退,直至气竭。

      他从草原一路打到洛阳,未想过平生最恶一战竟是在洛阳城的深宅内院。

      他见过最血性的人不是蓟北关和榆关的守军,不是哪个重镇州府的城卫,却只是一个侯府中未及弱冠的少年公子。

      秃发结余心中骇然:这一把断刀,为何今日又出现在这里?

      萧惜断刀平平一削——平燕刀法。

      他自己也未料到,他竟然将晏宁的刀法记得这样清楚,现在还能回忆起他一板一眼又认认真真的刀势。

      因为这温情的一个闪念,他脸上居然浮现上了一丝温软的笑意。

      这样的笑意出现在这样美丽的一张脸上,刚刚还沉溺在醉生梦死的秃发结余心上不由一荡,甚至浮现了那么一丝的心猿意马。

      摸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向他怀里抖如筛糠的女子身上摸去。

      死生之际,这一线的时机何其重要。

      然而他突然想起来他是谁了,只是生机已经稍纵即逝,从不离手的刀已经被刚刚那一削狠狠斩断。

      萧惜又起了一刀,依旧是平燕刀法,这一刀划开了他的喉咙,断刀犹利,血喷出数丈之远,萧惜皱了一下眉,腰身向后一拧,一滴血都没能溅到他身上。

      坐在秃发结余身上的女子高声惊叫起来,萧惜充耳不闻,眯起眼睛打量起周遭狂欢的武士。

      他一身寥落,站在火光映照之处,目光所至,无悲无喜,阿采却无端觉得他眼中有痛意。

      醉酒与胡闹的武士们这才悠悠转醒,胡刀七零八落地被拾起来,女子的尖叫不绝于耳,萧惜这才收了晏寂的断刀,换了晏宁的剑在手上。

      秃发鲜卑百余武士在甘泉渠一夜被屠杀殆尽,慕容殊归一战成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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