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最后一件事 ...
-
却娘坐在院子里,晏宁抱病陪坐在一边,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茶点冷了又温,却娘一付今天不抓到萧惜问罪誓不罢休的气势。
见到萧惜回来,却娘拢一拢头发冷笑道:“萧小哥无故打晕我,总要给我个交待。”
萧惜无言以对,将方子递给小棋令他先去抓药。
却娘扫了一眼那方子笑道:“萧小哥是想毒死谁?”
萧惜缄默不语,却娘敛了笑意,站起身冷道:“你随我来。”
言罢便转身出了院子,晏宁拖着那条伤腿快步跟上,却娘冷然道:“晏二公子留步,这是我与萧小哥的事情。”
萧惜定定地看着晏宁,却没有上前来扶他,沉默了半晌,才随却娘出去。
晏宁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直觉有哪里不再一样了。
傅青能赁住的,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空巷寂寂无人,树木枯槁,荒草丛生。
雪下了一天一夜,放眼望去都是一片冷肃的白。
日光亦寒凉,冬日可爱,却也足可畏。
他从更寒冷的塞外来,的确是不知道关中的冬日,是否一直是这样的冷。
四下无人,却娘沉声道:“萧小哥,我江宁城里的姐妹传来消息,晏家的船,根本未到江宁。”
萧惜猝然抬头,无声地张了张嘴。
“这件事我们早便得了消息,阿宁一直病着,没敢告诉你们。”却娘抬眼,眼神冷冽道:“但是,韩军爷今早刚刚收到军中急报,洛阳被围。京畿道重兵都压在了潼关,洛阳城这几日,怕是已经城破了。”
萧惜觉得浑身的血都褪去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怎么会……”
他心中惊痛,甚至有些厉声道:“潼关未破……是宇文部!”
却娘郁郁道:“是。”
“是黄河结冰了么……”萧惜道:“……黄河以北,竟无守么!”
却娘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萧惜恍然发觉,一个月的光景,却娘的青丝中竟已然掺了些了白发。
“宇文部攻破易州、定州,沿河北道南下,一直徘徊在黄河以北,孟津守将怕也是因鲜卑人不善御舟而怠惰了。”却娘含泪道:“谁也未曾料到今冬黄河结冰,宇文末在怀州直接率军渡黄河。”
一切皆如谢暖所料,大靖兵力有限,一旦天险变通途,根本守不住江北。
谢寒一直在等,等的是,洛阳沦陷。
却娘低声道:“林家因榆关之事获罪,为了保林眷,晏家怕是未能出得了洛阳城。”
“阿青,你不要睡。”翦春含泪道:“晨间解药变红,就可以服用了。”
傅青默不作声,转身回了房,将放声大哭的翦春留在外面。
谢暖安抚地抚了抚她的头,傅青却又推开房门,见谢暖回来也没有什么反应,前日叫他别回来的话似乎都忘记了。
傅青将一叠银票塞给翦春道:“我若是死了,你便自己拿去赎身。”
翦春哭着道:“我不要。”
傅青冷冷道:“我要是活着,你再还我,我还要留着买地产。”
翦春鼻涕眼泪一起流,大哭道:“阿青哥哥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傅青冷笑一声道:“我人都死了,还管你活不活。”
小丫头年纪不大,阵日里喊打喊杀,真要害死人了,哭得比谁都惨。
“不过死之前你要先给我寻块好坟地,清明下元祭日除夕莫忘了祭扫。”傅青倚在门框冷冷道:“还有上元上灯,中元焚船,一个都不能少,我被你害得无儿无女,孤身早亡,身后事不许你含糊,你要寻死,也要安排好了子子孙孙记得给我上祭。”
谢暖随他进了房间,傅青坐在榻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在发抖。
没有人不怕死,谁不想去挣一条生路。
他侥幸活过了延光十六年的春秋,竟不知未来原来并非坦途。
谢暖倒了一杯热茶给他,傅青的手一直抖,谢暖扶着他的手,慢慢地喂给了他。
放下杯子,谢暖从怀里摸出一个砚台来,道:“还你的。”
傅青扫了他一眼,冷道:“你哪里来的银子?”
谢暖摸摸鼻子道:“借阿宁的。”
傅青冷笑一声。
谢暖柔声道:“要是……你还有什么愿望么?”
傅青沉默半晌,幽幽道:“我想试试隔壁那两个人的滋味。”
谢暖蓦地一惊,砚台在他怀中捂得暖了,在他手指间,却又渐渐冷却下来。
傅青直视他,一字一顿道:“我要死了,我想在死前试试隔壁那两个人每日夜里做的事情。”
谢暖干笑两声道:“我叫翦春进来。”
“谢暖。”傅青冷声道:“你敢。”
谢暖不敢,翦春还是个孩子,他轻声道:“你会长命百岁。”
傅青冷笑一声道:“是么。”
谢暖放下砚台,温声道:“嗯,熬过这一晚就好了,你莫睡。”
静默良久,房内灯花爆燃,门外霜风凄紧,连翦春的啜泣都听得真切。
傅青沉声道:“滚。”
脸上凉凉的,他一抹,竟然抹到了一把泪。
他这样骄傲的人,主动讲出这样的话来,简直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傅青哑声道:“滚。”
“你也被赶出来了?”翦春擦擦眼泪道。
谢暖叹了一口气。
翦春道:“为什么不答应他,他都快死了。”
她到底学了几年武艺,耳目比寻常人灵敏。
“快死的人是我。”谢暖悠悠道:“小姑娘家家的,不要总是偷听别人讲话。”
谢凤羽,你也有不敢的时候。
被萧惜灌了几碗莫名其妙的汤药,晏宁不敢有一声的抱怨,他的眼神太可怕了,晏宁居然有一丝恐惧。
他恍然发觉,他的少年已经长大了,已经称得上是一个静默的男人,而他还停留在原地,停留在为望城相遇的当初。
他一直在被人保护,连自己都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不必长大。
他神志已经开始不清醒,却还记得死死拉住萧惜的手,他病了太久,却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陡然明白,他要失去他了。
他挣扎想开口,却未来得及讲出一句话,黑暗依旧如期而至,他对长庆六年长安城的最后一个印记,停留在一滴落在他脸上冰冷的泪。
惊雷乍起。
门被推开,傅青倚在门边冷冷道:“谢凤羽,今日又是何处?”
谢暖默然半晌道:“长安卫戍所。”
“……和长安府衙。”
傅青一怔,转身向外跑,谢暖按住他道:“你干什么!”
傅青咬牙道:“谢暖,你也是读书人。”
“前景大半文书都存放在长安府衙文书库。”
谢暖低声道:“你别去。”
“放手。”傅青冷声道:“谢凤羽,你有你的道,我也有我的道。”
谢凤羽三个字,咬牙切齿。
谢暖蓦地松了手。
翦春大声道:“阿青哥哥,莫忘了回来吃药!”
谢暖怔怔地伫在门口。
翦春跺跺脚道:“你为何不动他,你明明也想要!”
谢暖苦笑道:“动了,他就忘不了我了。”
翦春茫然道:“你不动他,他就忘得了你了?”
谢暖恍然回忆起两年前,楼兰地宫里异族少年伸出又收回的手。
或许,是需要人去推那一把罢,萧惜推了他一把,翦春又推了他一把,他却都没有去接。
不能接。
这世上只有谢寒想要的东西,哪里又有他谢暖也想要的道理?
他不配。
谢暖苦笑道:“姑奶奶,你怎么不早讲。”
他虽如此说,神色中却不见有遗憾。
傅青还未跑到巷子口,便缓缓地软倒在地上。
翦春一惊,放声大哭道:“阿青!”
谢暖拍拍手笑道:“翦春,好孩子,收了东西去南门,带你阿青哥哥一起出城,沿陕川蜀道,往南走。”
翦春似乎明白了什么,吸着气,呆呆地望着谢暖。
谢暖道:“你以为我会把所有的解药一起给傅寒江?”
翦春咬着唇想了半晌,又泫然道:“那阿暖哥哥呢?”
“我们不一起走么?”
谢暖摸摸她的头发道:“唔,你阿青哥哥不是讲过了么,阿暖哥哥也有阿暖哥哥的道。”
他讲过太多骗人的话,却有一句没有骗过傅青:
他一生都在为谢寒而活,如果可以,他想过傅寒江的一生。
“你阿青哥哥会写曲子写话本,你会唱曲,我却只能吃白饭。”谢暖喟叹一声道:“我把他交给你啦,翦春这么厉害,会保护阿青哥哥的对不对?”
翦春含泪道:“可是我是女孩子啊,女孩子也能保护阿青哥哥吗?”
谢暖笑了,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道:“翦春十三岁就能独自从易州逃来长安城,翦春是极厉害的女孩子。”
能挣扎着在这乱世中闯出一条生路来的,不论男女,都是值得敬重之人。
翦春年纪小,却有勇有谋,虽然偶尔娇蛮任性,但好在傅青却管得住她。
“我信你。”谢暖以毕生从未有过的真挚向翦春道。
他又能信谁呢?他将他所有都给了谢寒,他拿什么送给他的傅寒江。
惊雷一声紧似一声,似催命的符咒。
谢暖终于落下泪来,紧紧抱紧翦春道:“阿暖哥哥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你啦,翦春敢不敢接这一诺?”
真心与假意,其实极易分辨。
居然有人这般看重她这样的风尘女子,翦春含着泪,眼睛一亮,自觉豪气干云,拍拍小胸脯脆声应道:“好,那……”
她还太小太小了,知道这世上有离别,却不信这世上还有永诀。
她学戏文里的忠臣义士般一拱手,铮然道:“君子一言。”
她离开易州城的时候,哀歌遍野,却也有不屈的傲骨。
风萧萧兮易水寒。
她的城池将道义与悲壮镌刻在她骨血里。
谢暖向她郑重一礼,哑声道:“谢暖谢凤羽,多谢翦春姑娘。”
愿你长居光明里,此身不渡黄河北。
鲜卑铁骑势不可挡,北方会变为一地焦土。
易州只是一个开始,远远不是结束。
存亡不计,有生之年我都将守在入蜀的必经之路,愿你终生生活在盛世长安,岁岁平安。
只是。
最大的愿望是安居长安的傅寒江,到底是因他江湖流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