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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困局 你久居塞外 ...

  •   大殿之中,并没有想象中的祭台或是棺椁。

      银枪雪亮,弓弩如新,刀戟映血,寒剑凝光。

      兵器库。

      得之,足可征伐天下。

      谢寒需要什么。

      民心,粮草,大军,钱财,军备。

      这里,足有其二。

      萧惜缓缓转眼去看谢暖。

      谢暖终于支持不住,慢慢坐在那血路之上,惨然一笑。

      漫漫血路上,足音空空回响。

      看似瘦弱的少年骨肉匀停,却又蕴含着不能忽视的强大力量。

      萧惜道:“我之前一直没想明白,谢寒为何要易容。如果他真的给我设了必杀之局,这世上无人能奈他何,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因为之前,谢暖还没被他们划归为自己人。

      他若是真的想找谢暖不痛快,直接拿这张脸招摇过市,不是更让谢暖无处藏身?

      萧惜喟叹道:“毕竟你们才是同胞手足,死生相依。也只有你,最清楚我和阿宁的关系。”

      谢暖道:“认识你,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萧惜冷道:“那你千里迢迢去回纥做什么?”

      谢暖合上眼,摇了摇头。

      萧惜默然半晌,才哑声道:“是,就算当年的相遇是意外,可是我来了中原,就不再是意外。”

      “从我下山那一刻起,就入了你的彀弽之中。”

      他们一下山,谢暖便立刻在黑市上对榴花宫钗出了价,自己也借此辗转来了长安。时机捏得太巧了。

      仔细想来,一切都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巧合。

      萧惜又问道:“只是,你又怎么能确定,我一定会走进长安城?”

      星罗棋布的长安城,是谢暖兄弟给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谢暖漠然道:“没有人不会对自己的来处无动于衷,你不感兴趣,晏宁也会有兴趣。”

      雍王谢临乔长子谢暖谢凤羽,终于肯拭去剑上浮尘,流露出身上那寒凉的锋芒来。

      萧惜道:“所以只要我们进了雪衣阁,毒一定会下到我身上,你救了我,我自然信任你。晴雪牺牲自己,也只是为了不让我们对你起疑罢了。”

      谢暖摇摇头道:“你还是不懂,晴雪牺牲自己不是为了我,是她自己不愿意活下去。”

      从高门贵女,到娼妓优伶,她从前愿意用什么理由活下来,如今便愿意因何而死。

      前赴后继的轻烟和晴雪们,本就不是用三言两语就可以打动的。

      萧惜顿了一顿道:“那你为什么主动给我们看了账册,让我们将矛头指向出云?又为何出卖轻烟和那会用霜华剑之人?”

      谢暖淡声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萧惜简直要被他的胡搅蛮缠气笑了:“你不怕她将你供出去?”

      谢暖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萧惜冷笑道:“没有用了,就被你毫不留情的当作弃子?”

      谢暖喟叹道:“你看,都知道却娘子心地良善,这些个姑娘们,晴雪、出云、张新月,甚至是艾槿,谁都欺她良善。”

      萧惜道:“还有你。”

      谢暖沉默片刻道:“是。”

      萧惜又问道:“那会霜华剑的人又是谁?”

      谢暖道:“你不认识的人。”

      萧惜道:“苏晚?”

      谢暖一怔,仿佛是没听过这个名字一般。

      萧惜觑他脸色,也不似作伪。

      谢暖道:“你师父这个年纪,曾经收过那么一两个徒弟,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萧惜道:“你总要告诉我名字。”

      谢暖笑道:“为什么要告诉你?阿宁是大靖上元侯的亲弟弟,阿殊在陇右收归慕容部残兵,你总不会和我们一路。”

      萧惜道:“你不肯说,那一定是个要紧的人,重阳那日,他甚至都没有出现,若是我不认识的人,那又是谁认识的人?阿宁?却娘子?傅青?还是蒋将军和韩斥候?”

      萧惜知道他不会回答自己,自问自答道:“是俞世。”

      谢暖轻笑一声道:“这又是哪个?”

      萧惜道:“我即使不愿意起事,俞世也可以用手中的霜华剑助陇右一臂之力,而长安城中的布局,又与甘州城何其相似。”

      那鲜卑少年,真正死于霜华剑下。

      利用的,也同样是长安细民的不甘与热望。

      不拘泥于身份的高低与微贱,长安城慷慨赴死的歌□□伶,与甘州城的乞丐流民。

      谢暖看傻子一般看着他。

      萧惜低头想了一阵。是与不是,也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萧惜抬头一错不错地盯道他问:“如果这地宫里真的有朱雀编,你对我直言,我也会将舆图给你。所以,这地宫里,真的有朱雀编么。”

      谢暖含泪笑道:“朱雀编的确就在这地宫之中。”

      萧惜举剑指着他,冷笑道:“去找。”

      谢暖默然半晌道:“朱雀之血之事,也并没有完全骗你,十一白可以暂时解急症,却不能久用,你若是同阿宁在一起,他还是会早亡。”

      萧惜冷冷道:“你不是说你未见过完整的朱雀编么?”

      谢暖道:“我骗你的,朱雀编只是一本武功秘籍罢了。”

      “你既然继承了朱雀之血,理应走至阳之道,霜华剑属阴寒一脉,并不适合你。”

      “朱雀编是最适合你的武功。”

      谢暖站起来,举起手中的丝帕,塞到嘴里咽下了。

      “朱雀之血、换骨洗髓,若是再练了朱雀编上记载的武功,你就是天下第一。”

      萧惜无动于衷。

      谢暖道:“我过目不忘,可以给你默下来。”

      萧惜冷笑一声道:“我为什么要做天下第一?”

      他收了剑转身,谢暖道:“你不杀我么?现在破开肠胃也还来得及。”

      萧惜道:“你明知道我不会,讲这些废话是为了激怒我么?”

      谢暖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太不像是个人了。”

      这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事会令他动容。

      习武之人不想做天下第一,讲出去谁能信?

      如果不是晏宁主动渡了那一口血给他,他都不确定是否能拿捏住他。

      谢暖道:“你其实早就觉得我可疑,我讲的话你一个字都不信。可是就算是猜到朱雀编是假的,为了晏宁,你也会来陪我走这一遭。”

      正如他知道自己口说无凭,这少年要亲眼见到了朱雀之血的奇诡,才肯相信他会真的害死所爱之人。

      他谁都不信任,他只相信他自己。

      只可惜,他们血脉相连,相识一场,却终是殊途。

      萧惜静默片刻,突然道:“表哥。”

      谢暖整个人都抖起来,简直要站立不住。

      向来只有晏宁一个人一口一个表哥叫得亲热,他从未想过,这样亲昵的称呼,真的会有朝一日从这个冷硬的异族少年口中唤出。

      细瘦的少年站在盘旋的榴石之路上,苍白的脸庞也被映上了血色,他自是知道他容色摄人,却也不禁恍了神。

      萧惜低声道:“大景亡了二十二年了。”

      改朝换代,又要有多少的生灵涂炭。

      为何要去破坏傅青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的平静生活?

      谢暖笑中带泪:“太迟了。”

      萧惜喟叹道:“你们若是要经略关中,蜀地与陇右缺一不可,散关、陇右,都是你的人么?”

      谢暖默然,他早知他聪明,却没想到他想得这么快。

      他们从陇右来,路过散关,要冲之地,重兵环伺,又无近忧,何以陈兵不动。

      蜀中沉寂数年,中原竟无一丝一毫的消息,为何在鲜卑大军压境、大靖接连失利之时突然动作。

      城中传唱的童谣,就是景谢指向中原最利的利刃,一旦京洛自顾不暇,那就是直剜长安民心中最痛楚的那一块。

      更何况,杨郡守发给萧惜的关牒,直抵长安道。

      萧惜道:“就算是你算无遗策,杨肃文和冯超之流又岂是好相与的?”

      冯超杀了慕容莫斤,不是为了向大靖邀功,而是对陇右另有所图。

      谢暖缄默半晌,突然笑道:“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算无遗策,阿寒到现在都未能杀了蒋将军。陇右为靖帝所弃,又有民意在此罢了。”

      萧惜道:“你们放鲜卑人入关,先祖有知,怕是不会原谅你们。”

      谢暖笑意渐渐扩大:“阿萧,你也太高看我们了,并不是我们放鲜卑人入关。靖帝削尽天下兵权,干戈倒悬,可曾想过今日之局面?”

      谢暖越笑越大声:“你不是奇怪我为什么要同商队去回纥么?”

      “我去印证我的一个猜测,阿萧,你久居塞外,有没有发现,北地在变冷。”

      萧惜一顿,转过身来看谢暖。

      谢暖微笑道:“草原在变为荒漠,冰河解冻的越来越迟。”

      “鲜卑曾是大景二百余年的心腹大患,但现在,更强悍的游牧民族从更北的北方来。”

      “前梁亦都长安,宫禁遍植梅树,直至景初,长安咏梅之诗亦不绝,可百年以降,长江以北,乡民已不知有梅。”

      “人人都向往温暖的南方,冬日太久太长了,牛羊活不下去,靠着牛羊生存的民族,只得向南望。”

      “不修边兵,是天要亡大靖。”

      “阿寒什么都不必做,只要他活的足够久,托了谢冕的余荫,自然有天下归心。”

      谢暖敛了笑意,淡漠道:“也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你来或不来,对大局其实毫无影响。”

      谢暖道:“你不去陇右,陇右依然众志成城,莫斤无能之辈,陇右早晚会收复。”

      “就算打不开长安帝陵,你若不来,阿寒杀蒋慎易如反掌,长安兵备道和长安卫不足为虑,长安城也迟早会落于阿寒手中。”

      “还有一件事你没猜到,倒也不怕告诉你,潼关守将周浩明,曾是我父亲的伴读,如何向为望山中传讯,便是于孟文告知我们的。”

      “你猜,顾则知道了,有没有胆子在这个时候临阵换帅?”

      “历朝历代武将都应是虚高半品,大靖堂堂镇西镇北宣武将军,拒数百年来北彊最强大的蛮族,竟然都只是正三品,领兵不足十万,甚至无调用各兵备道之权。”

      “玉门关、阳关何等重关,几万大军说调便调,全凭顾则一张嘴,守将竟无丝毫置喙之权。”

      “蒋慎领了八千玉门关的兵,北地战事如此吃紧,未接调令,援萧阳事毕的他如今却无处可去,甚至无关镇敢收留他,还是靠着与长安府尹的私交才留在长安城。北方若是无事,私收散军,长安府尹迟早要被顾则问罪。”

      “阿萧,大靖抑武重文如此,北方兵力不足以抗鲜卑铁骑,更何况从调走玉门关大军时便民心尽失。”

      “京洛根本守不住。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潼关,但有没有想过最早沦陷的蓟北?你说,今年的冬日这样冷,黄河会不会结冰?”

      黄河结未结冰他不知道,萧惜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渐渐凝固起来。

      他们才是真正的龙子凤孙,站得高看得远,方寸之间,便是纵横捭阖。

      “现在只有我们,才能在潼关之内,守下长安城。”谢暖缓缓道:“天道,时势,皆不可违,我们能做的,都只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十一白:白走马,白残花,白药,白柳、白雪莲、白水丹、白花夏枯草、白乌头、白旗、白蔹子、白檀。

      白蓝翠雀花为引。

      谢暖道:“下给你的毒,也差不多是这个方子,女子用的七白膏也有类似的方子,内服自然会令人起疑,外用却无碍,所以却娘验了那膏脂,也只以为配方寻常。”

      “喏,别人的解药,你的毒药。你以后再中此毒,谢寒不会救你,我将死之人,也没有那么多的血再去救你了。”

      算计了他这一遭,兄弟情分就算走到了尽头,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看着这张方子,萧惜就明白为何谢暖讲他会害死晏宁了。

      如果解药也是穿肠毒药,一剂两剂尚可,经年累月吃下去,人还是要死的。

      他想保护晏宁,可若是他自己,便会害死晏宁呢?

      他其实是极自负的,但世道艰难,远超他的想象,而晏宁其实远比他想象中坚强,他两次独自面对谢寒,也未曾却步。

      荆棘世路,他踉踉跄跄地在向前走,却也是一条康庄大道。

      他们的相遇,才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谢暖咬着手指写完了这张方子,递于萧惜道:“用这张方子,换你最后替我做一件事罢。”

      萧惜示意他讲。

      谢暖笑道:“送寒江和翦春离开罢,南方或许比较安全。朱雀之血不会让人变成疯子,但谢寒真的是个疯子。”

      萧惜缄默半晌,定定地看着他道:“他们自己有脚。”

      谢暖一怔,看着绘满朱雀的穹顶苦笑道:“是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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