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双生 ...
-
谢暖正在做小伏低,恨不得将傅青供起来,求他长命百岁。
又是洗果子扫院子,又是研墨铺纸送笔。
待他看到站在院中的萧惜,惊得将砚台摔到地上。
傅青怒吼道:“青石斋的金星砚!我花了十二两银子买的!”
谢暖拾起来一看,已经断成两半了。
萧惜道:“你救了我。”
谢暖眼睛看着断砚,半晌默不作声。
傅青“砰”的一声将门合了。
萧惜道:“你说的朱雀之血,是骗我的罢?”
谢暖摩挲那断砚,他一无所有,拿什么赔给傅寒江。
萧惜垂眸看着他道:“我是不是……也应有个双生兄弟?”
谢暖悚然一惊。
萧惜冷冷地看着他。
谢暖缓缓道:“我从不撒谎。”
我只骗人。
萧惜冷笑一声道:“哦,你是没撒谎,你说我和谢寒是朱雀之血,其实你也是,对罢?”
谢暖颓然道:“是。”
萧惜道:“朱雀之血,到底是什么?”
谢暖道:“是百毒不侵,却也是无药可医。”
院子里有一颗银杏树,金黄铺陈了满院。
萧惜冷冷道:“你能从楼兰地宫活着出来,是因为谢寒,还是因为朱雀之血?”
谢暖一顿,道:“因朱雀之血,百毒不侵么。”
谢暖幸灾乐祸地想,中了尸毒的张子邈咬他一口,还不知道最后中毒的是谁呢。
谢暖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急急道:“那天,阿宁也喝了我的血!”
萧惜一顿。
谢暖手一直抖,道:“我……”
萧惜伸手去掐他的脖子。
一根琴弦没什么力道地打在他腕间,血珠沿着琴弦滚落,翦春叱道:“你干什么!阿暖可是救了你的命!”
萧惜一怔,松了手,谢暖咳了半晌嗫嚅道:“放了一夜的血,一句哥哥都没换来,还差点被掐死。”
转身向翦春道:“小心一点,莫要碰他的脏血。”
翦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萧惜低声道:“对不住,我承你的情。”
谢暖摇摇头道:“若你承我的情,求你他日,不要为难谢寒。”
萧惜冷淡地看着他。
谢暖垂着眸,苦笑道:“他毕竟是我弟弟。”
顿了一顿又道:“还有……”
萧惜道:“嗯?”
谢暖转眼去看傅青的房门,半晌才哑声道:“容我再想想罢。”
萧惜冷冷地看着他。
谢暖卸了力气道:“我若是知无不言,你又能替我做什么?”
萧惜冷笑道:“你?知无不言?”
一天到晚谎话连篇,打一巴掌放一个屁,他信了他才有鬼了。
谢暖仰头道:“你还是先想想你家小朋友罢。”
他面上不再有唯唯诺诺之姿,眉目和缓,隐隐透出了那么一点寒凉。
谢暖折一折修长的身子,轻声道:“景朝宫中常用来赐重臣和后妃的落英,药引便是朱雀之血。”
落英不会令人立死,若是得不了解药,却是让人耗尽心血,灯枯油尽而亡。
哪怕得了解药,也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晏宁渡了一口血给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又岂能有假。
萧惜霍然起身。
谢暖没有什么表情,慢慢道:“想好了再来找我。”
晏宁跪在蒋慎面前,神色却是不服气。
蒋慎道:“你父亲知道?”
晏宁道:“是。”
慈母多败儿,慈父更是要不得,蒋慎气得直磨牙,真想领兵打回陇右道,直扣阳关,把晏启从黄沙大漠中挖出来,问他一句这是怎么想的?
还是他看错了,晏宁其实是个女孩子?
蒋慎道:“你母亲呢?你兄长呢?”
晏宁不语。
蒋慎道:“我不管晏启是怎么讲的,我只负责把你送回江宁,有什么话,你自己回去同你母亲讲,反正在我这里,不许你再见他。”
晏宁道:“你拦不住我。”
蒋慎冷笑道:“你可以试试。”
萧惜轻飘飘地落入院中。
自从蒋慎遇刺之后长安府衙便里三层外三层的戒严,门外是一圈长安卫,里面还有府兵和蒋慎亲兵,他竟如入无人之境。
晏宁一跃而起。
蒋慎咬牙道:“别逼我动手。”
这长安府衙的兵,也是时候换一换了。
韩彬扶额道:“你也要看你打不打得过。”
蒋慎内伤未愈,在这里审着晏宁全靠一口惊怒之气。
萧惜伸出手来,晏宁去揽他腰,萧惜却向后撤了一步。
晏宁一怔。
萧惜按住他的脉门,一缕真气探进来,晏宁不明所以,却也散了真气任他探。
自从萧惜发现他的真气对晏宁有益之后,时不时的给他渡内力,晏宁早便习以为常。
只是他前几日与谢寒动手,受了内伤,甫一被探进丹田,便痛得一弓腰,萧惜揽了他,向蒋慎韩彬一点头,直接飘摇而起,跃出了长安府衙。
韩彬扶额:太丢人了,根本没来得及动手。
萧惜带晏宁回到怀远坊,谢暖恰巧蹲在门口,状若晒太阳。
生死边缘共同走一遭,晏宁兴冲冲地大声道:“表哥!”
谢暖一怔,也扯开一个大大笑容道:“哎……”
萧惜与谢暖眼神相交,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晏宁同情道:“又被寒江兄赶出来了?”
“嗐,又不是第一次了。”赧色只一闪而过,谢暖郑重道:“阿宁。”
谢暖突然严肃,晏宁也严肃起来道:“嗯?”
谢暖道:“借我二十两银子。”
晏宁疑惑道:“翦春姑娘不借你么?”
雪衣阁炸没了,翦春与艾媛互看不顺眼,不肯住在槿园,又跟着傅青回来了。
谢暖哭丧着脸道:“她还未破瓜,一路逃难过来,哪里有银子,之前的金子首饰都是偷了槿园的,已经听傅寒江的还回去了。”
这小丫头是晚上的时候想起白日里艾槿的嘴脸气不过,半夜翻墙进了槿园里偷东西撞见艾槿死了,与艾媛大吵了一架,一手刀劈晕了她方才及时逃出来寻谢暖的。
不得不说,她小小年纪,机变之下,拿捏谢暖和傅青,也称得上是有勇有谋。
谢暖捶胸顿足地想:如果最后没有不小心将解药丢在湖中,那就更完美了。
好在她年纪尚小,却娘子不计较,艾媛也醒悟过来翦春怕是阴差阳错下救了她的性命,收回了财物便罢了。
他卖了一片金叶子,花了其中六两银子,已经被傅寒江记在账上,还未还呢。
晏宁取了银子给他,关切道:“寒江兄只是心情不好,还有一个月呢,我们慢慢想法子。”
进了房间,晏宁掐着萧惜的脸道:“你又把表哥怎么了?他怎么又怕你了。”
萧惜叹道:“别这么叫他。他也不怕我。”
他不能完全相信谢暖的话,但他想起为望山上充满了血腥气的那一吻,还有越来越嗜睡的晏宁,又不是那么的确定了。
晏宁道:“你在想什么?”
萧惜低头看他,晏宁问道:“你和谢寒……和朱雀之血有关么?”
谢寒明明和谢暖才长得一模一样,武功也同萧惜走的完全不同的路数,但只要他一出手你就能发现,两人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相似之处。
刻在骨血里的相似,连晏宁都无法否认。
面对如此鲜活的晏宁,萧惜不想再谈什么朱雀之血,迟疑了一下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怀疑,阿殊并不是阿殊。”
看到谢寒的那一刻仿如拨云见日,揭开了他身世笼罩的巨大迷团,他仿佛又回到生命之初,回想起母亲给予的痛意和父亲的不甘,身边还有另一道微弱却不能忽视的哭泣。
一剑惊动天下,却隐姓埋名远赴塞外的苏吟,与此后再未平生的鲜卑大巫。
托付和道义,爱与珍重。
都是撑起他生命之初的力量。
他像是从深渊中走出,终于能坦然面对身前事。
他努力转身去回首那个气息微弱的婴孩,无比确信,他也一定是因他而生,又为他而死。
阿殊。
晏宁怔忡了一下便想明白了他意思:“你是说,你也可能曾有过一个双生兄弟?像谢寒和谢暖一般?”
萧惜望着晏宁,点点头道:“是。朱雀之血或许只是一种特殊的药物,我和谢寒如此,应该是与有谢暖这样的双生兄弟有关。”
他身体健康,除了体重比寻常人轻盈,习武也比旁人快些,未必见有何不妥之处,从小到大,连生病都少有,那鲜卑大巫为了什么要夤夜来往于鲜卑王城与为望山?真的只是为了照看他么?
如果他也曾有一个双生兄弟,如谢暖一般体弱,那么谢寒和谢暖站在一起,不必切脉放血,照看过他们的鲜卑大巫看上一眼就会产生联想和疑虑。
大巫守口如瓶一十七年,自然不会同身边的人提起这件事,谢寒却是有了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阿殊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是十六七年前大巫不再来往为望山,慕容弗却还没有出生。
哪里有这样巧的事情,他和谢寒如此相似,背后都有一个已经死了的或是快要死了的双生兄弟。
口无遮拦的谢暖,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晏宁抑郁道:“我被谢奉予骗了?是了,如果景谢皇族都体重轻盈,正史不载情有可原,怎么可能野史都没有传说?毕竟身为皇室子孙,每个人都三妻四妾的么……”
“哎。”,晏宁突然想起了什么,戳一戳萧惜神神秘秘道:“不过景谢皇妃都早死诶。”
萧惜心里一突。
晏宁掰着指头算道:“景谢一朝十七帝,从未有过后宫干政,连太后和太妃都没有几个,都说景谢皇帝是历代鳏夫命。”
晏宁抬头咋舌道:“不会是发现一个砍一个,这也太毒了罢?”
萧惜定定地看着晏宁:他不愿受制于人,但他有赌这一把的资本么?
如果他会害死晏宁……
只要这样想上一想,心中便惊痛难当,他根本没有谈条件的权力,他最重要最酸软部分被人捏在手里,不用动作,只要轻轻碰上一碰他都无法去忍受。
他甚至开始庆幸他随晏宁下了为望山,如果真如谢暖所言,那他毕生最痛楚的便是接下了晏宁的那一吻。
他根本没有资格去要。
晏宁扯一扯萧惜的手道:“你外婆活了有四十岁,已经算是高寿啦。”
他与傅青交好,去文书库也顺路假公济私了几次,景史的最后几卷都翻烂了,才在礼仪志中找到了萧贤妃的生平。
身为四妃之一,她远没有自己唯一的女儿有名,甚至未能单独有传,身前身后事零星见于几位大人物的列传。
浩瀚史册,湮灭的人物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