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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洛城北 我生于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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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一上岸便冲过去将萧惜揽在怀中,蒋慎瞪视他也被完全无视,地上还有一个看似比萧惜伤得还重的谢暖,韩彬叹了一口气,扶了扶额道:“却娘子熟悉平康坊,麻烦娘子先将他们藏起来罢。”
艾媛道:“先到我家中去罢。”
蒋慎留下来应付长安卫。
晏宁不许别人碰萧惜,傅青和翦春也一声不吭地拖着半死不活的谢暖往前走。
韩彬和却娘无所事事地跟在后面,却娘将晴雪那一句话讲给韩彬听,主动道:“我与晴雪情分非同一般,实在不愿留她受那些细碎的折磨。”
韩彬温声道:“无妨,轻烟到现在也什么都没讲,女子若是骨头硬起来,留下来也根本审不出什么。”
犹豫了一下又道:“京洛如今难回,娘子可愿意先带着阿宁他们去江宁?”
却娘叹道:“我正有此意。”
晴雪自是知道谢寒有什么预谋,才在最后给她示警,如今她们又无头绪,不如先退出长安城再做打算。
韩彬想到谢寒刚刚看向傅青的那一眼,道:“傅先生、谢先生和翦春姑娘也不要留在长安城内了。”
傅青摇摇头道:“我生于斯,长于斯,惟愿终老于斯。我哪里都不去。”
韩彬闻言一叹。
“阿青不走,我也不走。”翦春脆声道:“阿暖,你呢?”
谢暖有气无力道:“你讲什么是什么,我们的命还悬在姑奶奶你手上呢。”
翦春脚步一顿,伸手向怀中摸去,她动作不小,却娘温声道:“怎么了?”
翦春脸色大变,直接将外衫脱了,上上下下摩挲了一遍,眼泪倏地落下道:“阿青、阿暖,我把解药弄丢了。”
立刻转身向湖边跑去。
谢暖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道:“寒江,我怀里有个瓶子。”
傅青从他怀中摸出来,打开一看,正是他们每日夜间服用的舜华。
谢暖道:“还能留给你撑几日。”
傅青知道他定是有什么死不了的法子,也不纠结,直接收到了自己怀中。
傅青和艾媛是长安人,翦春是易州人,晏宁是江宁人,谢暖来自蜀中,萧惜来自为望城。
却娘不禁向韩彬问道:“韩军爷是哪里人?”
韩彬顿了一下道:“京洛人。”
却娘一怔道:“城南?城北?”
韩彬道:“北市。”
却娘一顿,笑道:“这不是巧了么?我自幼在洛阳北市长大,竟从未见过韩军爷。”
韩彬感叹道:“我十七岁从军,二十一年,便再未回去过了。”
说是从军,其实是被继母卖给了崇威军。
临行的前一日,他爹突然酒醒了,自觉愧对,带他到北市的曲里,唤了个相熟的婆子,花大价钱寻了个清倌给他开荤。
那姑娘一直哭,他便没了兴致。
翻身上了曲墙,随意寻了一处房顶躺了。
那房里的姑娘似是刚刚学了琵琶,铮铮地不似个调子,倒是颇有金戈铁石之声,他也不嫌吵,渐渐在那房顶上睡了。
那是他在故乡过的最后一夜。
此后迢迢万里,也不知那姑娘的琵琶后来学得如何了。
思起往事,韩彬的面色不禁柔和起来,他面目寻常,人却极温柔,或许是相由心生,月色下也有那么一分动人来。
却娘猝然避开了他的视线。
天蒙蒙亮时,翦春才回来,脸上已经哭得花了。
却娘知道她定是未寻到药,轻声问道:“需要什么药材来配?尽写下来,我差人去寻,定寻得来。”
翦春摇头啜泣道:“来不及了,制好的药要陈上一个月,待到色赤如檀才行。”
傅青将怀中小瓶里的药尽数倒到手心,一数:二十九颗。
行吧。
傅青收了瓶子便往外走,谢暖一急,拉住他道:“你去哪?”
傅青意外道:“能去哪?回家,换衣服上值。”
谢暖挣扎着起来,道:“我陪你回去。”
傅青奇道:“做什么,我至少还能活二十九天呢,不会想不开。”
“倒是你……”傅青上下打量谢暖一番,诚意道:“我觉得你可能还活不过我。”
谢暖一顿,叹了一口气道:“莫乱讲。”
回去的路上,一向抠门又不吃早饭的傅青竟然破天荒买了两个大肉包、一碗红油抄手,坐在路边慢慢吃了。
自然没有谢暖的份,谢暖坐在一边赔笑,他昨天放了半夜的血,眼前阵阵发黑,被那抄手的香气熏得前胸贴后背。
还好他忍饿忍惯了,强自忍饥道:“今日不去上值了罢?”
傅青筷子一顿,冷冷道:“万一我活下来了呢?”
谢暖陪笑道:“不是不是,别误会,我是说你一夜没睡,今日休息一下罢。”
傅青道:“临时请假是要扣月俸的。”
谢暖一边想你都要死了还计较那几个银子做什么一边道:“银子翦春多得是,问她要便是了。”
傅青施施然吃了最后一个抄手,将剩的那碗面汤一推,理也不理谢暖,抬腿向怀远坊走去。
谢暖赶快将那碗面汤咕咚咕咚喝尽了,底下居然剩了几个抄手,谢暖被噎了两下,囫囵吞了,追上他道:“傅寒江,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傅青奇道:“我是长安人,总归希望自己在长安城有一间自己的屋子罢了,否则以后我老了,住在哪里?”
落叶仿佛一夜之间堆了满地,已然覆了一层白霜,桂花早落尽了,幽远的香气已然渺不可闻。
一层的秋雨又添一层的寒凉。
傅青心酸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真是一不小心就到了秋天呐。
他认识谢暖和翦春,也不过才一个月多一点。
一辈子却已经快要走完了。
艾媛泫然欲泣道:“却娘子,我也不走。”
她心上有了人,便是被绳子拴在了此间,又能走到哪里去。
晏宁专心致志地守着萧惜,一夜一天未动。
却娘拉一拉韩彬道:“蒋将军……能接受得了么?”
韩彬长叹一口气道:“我尽力劝劝罢。”
谁未从少年时来,可走过那一段路的人,又似都忘了自己也曾年少过。
他们都看得出来晏宁喜欢萧惜,却从未想过,竟会是这种喜欢。
翦春在一旁配药,时不时好奇来看萧惜,他却一直未醒。
翦春疑惑道:“阿暖的血,真的有用么?”
晏宁瞥了她一眼肯定道:“当然有用。”
理直气壮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他却宁愿相信是真的。
翦春眼睛一亮道:“那阿暖的血能救阿青么?”
应该是不能。
晏宁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翦春,一手拉着萧惜的手,一手蹭他的脸颊,轻声道:“你没看到么,谢寒和谢暖是一对孪生兄弟,谢暖当然能解谢寒下的毒。但阿青的毒是你下的,你才能解。”
翦春想到谢寒,打了个冷战道:“他们可一点都不像。”
晏宁轻笑一声,他也觉得萧惜和谁都不像。
萧惜缓缓睁开眼睛,他好似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星光再次落在少年的眼睛里,银河月色都比不上他半分昳丽,晏宁倏地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