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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平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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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十指紧扣,谢暖一根一根掰开,晏宁又一根一根收紧。
谢暖冷声道:“晏仲春,你不救他了?”
晏宁一怔,手上松了力气,谢暖跪在地上,探了一只手指去萧惜嘴里,晏宁忍了又忍,还是吐了一口血出来。
他侧过身去,不想将污血沾到萧惜身上。
谢寒在船上叹息道:“阿暖,你要救他,只能一命换一命。”
谢暖充耳不闻,一口咬破了手指,向萧惜嘴里塞去。
傅青在一旁,听了这句话倏地抬头去看谢寒、
谢寒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湖遥遥对视,谢寒能看得清傅青,傅青却看不清谢寒。
萧惜牙关紧闭,谢暖已经掰不开了。
晏宁这才清醒了一些,替他捏紧了萧惜下颌,血滴得太慢了,谢暖不耐烦地举手在韩彬剑一划,鲜血淋漓而下,萧惜已经不能吞咽,晏宁低下头去渡了一口血给他。
谢寒本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突然朗声大笑道:“谢暖,你救了一个人又害了一个人,有意思么。”
谢暖一顿,低声道:“别听他废话。”
韩彬倏地跳进了湖中,却娘将那机甲手拾起来,艾媛会意,替她穿戴好。
蒋慎低吟一声,脚步在湖边一踏,迎风而起,向湖中跃去,岸上留了一个足有寸许的脚印。
翦春轻叱一声,向湖面甩了一根丝弦出去。
却娘转身向她笑道:“好孩子,多谢了。”
蒋慎一口气足跃了有三丈之远,当头向谢寒劈下一剑。
韩彬在水下破开谢寒足下之舟。
谢寒并不纠结,足尖随意将小舟踢开,竟然能轻踏在水面之下而不下沉!
蒋慎并不纠结于他刚刚展示的骇人功力,这一剑仍是势大力沉,徐徐向谢寒劈下。
翦春甩出的是一根丝弦,轻盈漂浮在水面之上。
却娘一口气力竭,在翦春甩出的琴弦上轻点,细链如鞭,替蒋慎封住了谢寒的退路。
谢寒左手截住却娘的细链,右手一剑接住蒋慎从天而降的雷霆一剑。
内力相交,蒋慎气血翻涌,谢寒举重若轻,只有水下的韩彬知道他也并不轻松,双足已经没入水中。
韩彬从水下由下至上而出,谢寒却倏地在水面上平平转了一下身子,却娘被他当作锤链狠狠向韩彬甩出!
韩彬怔了一怔,却娘却反应极快,右手拆下细链任谢寒收走,换钩,足尖在韩彬身上一踏,银钩向谢寒挥去。
谢暖灌了几口血给他,萧惜身上渐渐温热,面色也渐渐红润起来,晏宁恋恋不舍地松开怀抱萧惜的手,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探手取了萧惜的剑来。
猱身便向湖中的谢寒扑去。
谢寒离岸边足有数丈之远,连蒋慎都要深提一口气,晏宁只随意在岸边一踏,直至近身谢寒,气仍未竭!
谢寒“咦”了一声,抬手接了晏宁这一剑,晏宁不与他比拼内力,剑一触即收,学却娘在韩彬肩上一踏借力,剑顺势削砍。
他手里的武器不是做成剑的刀,是萧惜那一柄细细的薄剑,这一削砍却并不寻常。
谢寒动作极快,剑法飘忽难测,晏宁却每一招每一式都能接下。
他七岁学剑,练了十二年的平燕刀法和春水绝,终于揉进血脉里、镌刻在他骨血中,不再拘泥于手中的武器,成为了他天然而自然的一部分。
他第一见萧惜出手就恍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大道至简。
他们的相遇不是不期而遇,而是命中注定,没有遇到萧惜的晏宁不是晏宁,没有遇到晏宁的萧惜也不是萧惜,他们因对方的存在而丰沛而完整。
他带他领略了四时花开,人间风月,他也何尝不是带他看到了人间至道,澄明天地。
以快打快,以简制巧。
晏宁压制住谢寒的剑意,蒋慎以内力相抗,却娘舞步缭乱,韩彬在水下平地如履。
即便是谢寒,也不得不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谢寒甩链去拦却娘,却娘力竭便在韩彬身上一踏借力,韩彬在水中一沉一浮,默不作声地做了他三人的踏板。
罗袜生尘,气吐幽兰,淡紫宫装在月色下摇曳星河寥落。
翦春愤然道:“是你杀了艾槿嫁祸给我。”
她声音清泠泠的好听,此时却有一丝颤抖。
晴雪微笑着点点头。
艾媛低声道:“我母亲与你有何冤仇。”
晴雪道:“其一,她擅养木槿,二十年前常年出入豪富之家,容易猜测我的身世;其二,她在长安城,却娘子便会宿在槿园了。”
却娘子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再仁善,也不会任由艾槿欠了那么一大笔银子,她身为却娘假女,却是最清楚不过。
傅青道:“雪衣阁……你是前朝薛太傅薛仪之女。”
晴雪眨眨眼道:“是。”
傅青又道:“根本没有假七伬楼的存在,招收男弟子也是你们放出的烟雾弹,张新月杀了陈立是凑巧,而那月老祠的榴花分明就是轻烟顺势放的,为的就是勾着萧小哥的注意,想办法将他引到长安城来。”
晴雪笑道:“是,只是没想到轻烟居然同岫云起了争执,接连惹下这么一箩筐的麻烦事。还差点跟丢了萧小哥。”
傅青道:“所以出云和轻烟最后投案,也是为了保下你?”
睛雪叹道:“是。”
傅青道:“陈立也是你们的人?”
晴雪一哂道:“他算什么东西啊,只是长得还算周正,伏虎堂也有一点小用处罢了,张新月也是眼皮浅。”
傅青冷道:“那榴花宫钗到底有何用途,值得你们这般大费周章。”
晴雪笑着摇摇头道:“值得大费周章的可不是宫钗,是萧小哥和谢先生。”
“尤其是谢先生,一股钗子就吓成这样,当年怎么敢从蜀地逃走的?”
傅青又道:“你将毒下在了什么地方?”
晴雪矮下身凑近他,衣襟半露,笑道:“人间极乐,傅公子不知道么?那可真是可惜了。”
她手中寒茫一闪,直直向谢暖刺去,翦春抖弦去拦。
晴雪手上一定,傅青方才看清,她手上的,竟然是一枝簪刀。
却娘已经发现岸上不对,韩彬察觉到她踩在自己肩头的力道不对,伸手触了触她脚踝。
却娘足尖微点,韩彬深吸一口气,会意一提,却娘借那一射之力,向岸边扑去。
韩彬在水中一沉,闭气一阵,触到湖底才借力慢慢浮上来。
四人围攻变为三人围攻,谢寒显然游刃有余起来。
晏宁和蒋慎也开始觉出手上吃力。
傅青不会武功,却也赤手去拦晴雪。
谢暖失了太多血,瘫软在一旁一动不动。
翦春且战且退,还要护着不会武功的傅青与谢暖,左右难支。
却娘退到岸上,一钩挑落了晴雪的簪刀。
却娘道:“我自认待你不薄。”
翦春吐了一口血道:“呸,她爹是薛仪。”
却娘一叹,问道:“你怎么给萧小哥下的毒。”
晴雪不语。
翦春气鼓鼓道:“下三烂的手段!”
却娘温声道:“今日的香——白蓝翠雀花,便是引子罢?”
却娘又道:“黑虎岭刺杀蒋将军的时候,也是你用出云将萧小哥引去成贤镇的罢?”
却娘脚一紧,谢暖爬过来抱住她的腿,哑声道:“走。”
翦春气疯了,跺脚道:“她刚刚还要杀你!”
晴雪轻声叹道:“走哪里去?”
马蹄声渐渐近了,猎猎踏过坊门,仿佛有节奏的鼓点一般。
却娘眼中含泪,十八年前,她也只是曲中一个小小的歌伎,从曲中领了小小的晴雪回来,听说她从长安来,陪加怜爱,一句一句教她唱曲弹琴,一招一式地教她武功。
名为母女,实为相依为命的姐妹。
一起走过推杯换盏,迎来送往的风尘岁月。
她非草木,对轻烟可以无情,对晴雪却不能不容情。
却娘闭了一闭眼道:“你自裁罢。”
翦春跳脚道:“她还有好多事情未交待清楚呢!”
晴雪含泪一礼,拾了簪刀向湖面袅袅婷婷行了两步,突然回头道:“娘。”
却娘睁眼道:“嗯?”
晴雪十年前回长安自立门户,便再未唤过她“娘”了。
却娘心中痛楚。
晴雪惨笑道:“长安勿久居。”
却娘眼中一厉,伸手抓向她,喝道:“什么意思?”
晴雪一簪划向喉间,笑着倒向湖间,血溅在却娘的身上,点点如红梅,淡紫色的裙裾铺陈在湖面,似一朵盛放的莲花。
听到猎猎的马蹄声,晏宁精神一振,长安卫到了!
萧惜的剑轻,他力战至此还不见力竭,但蒋慎替他刻意压制谢寒,真气消耗更快,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蒋慎吃力,晏宁渐渐也没有那么得心应手。
此行未能取一人性命,还死了一个晴雪,谢寒却不见丝毫恼色,仍旧是眼尾含笑道:“今日便罢,下次有机会,再与蒋将军切磋。”
他左手银链绞住晏宁的剑,右手平平一推,蒋慎立时喷出一口血来,韩彬在水中接下他。
晏宁手上一松,谢寒扔了银链,足尖在水面上轻点,只漾开小小的一圈涟漪,人已然跃上坊墙,似是向他们一回顾,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