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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重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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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如逝,流年不惊。
又过了几日便是重阳,却娘在雪衣阁设了宴,宴请了蒋慎、韩彬和晏宁萧惜几人。
这日里去赴宴,晏宁还是给他挑了那件中秋时做的衣服,他平日里不肯穿,晏宁却喜欢得紧,好不容易哄他穿了,一路上都忍不住一遍又遍地去看他。
却娘一见便笑了,与晴雪道:“完了,萧小哥一来,我这曲里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十四道的花魁都请过来怕也比不过。”
萧惜将晏宁从车上抱下来,蒋慎看不过去,冷声斥道:“这么娇贵!一点点小伤,养了这么久!”
韩彬在一边道:“伤筋动骨百日好,你以为都像你一般,铁打的么。”
又转与晏宁道:“腿伤不是小事,好生将养,别听蒋将军的。”
晏宁的腿好的差不多,只是在萧惜面前,总是忍不住撒娇罢了,更何况前一阵子闹了不愉快,又拉不下脸面道歉,只将撒娇示弱当作亲近。
如今当着众人的面被说,也不好意思起来,自己扶着栏杆上了楼,萧惜见他行动尚可,也没有强求。
席间拂琴的是艾槿的女儿艾媛,她年纪不大,又刚失了母亲,却娘一直将她带在身边。
银壶碎冰,金猊香冷。
萧惜轻嗅了一下那重阳菊花酒,便放下了杯,却娘笑道:“可是这酒不好?”
萧惜摇摇头。
却娘见他犹疑,自己轻轻执杯,一饮而尽。
萧惜讲不出到底是哪里怪异,却娘都饮尽了,他也便饮了。
艾槿女儿轻调弦索,缓缓按弦唱道:“重过阊门万事非,
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轻烟袅袅,香气冷冽,萧惜恍然觉得,这不是雪衣阁惯燃的香。
“原上草,露初晞。旧楼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雪,谁复挑灯夜补衣。”
却娘笑道:“好孩子,唱错了。”
艾槿女儿奇道:“贺方回的思越人,没唱错。”
又按弦重唱了一遍。
却娘道:“是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艾槿女儿嘴硬道:“我娘前几日才教过我的,就是雪。”
却娘沉吟了片刻,脸色大变。
萧惜举剑将那香炉挑了,韩彬转身去推门,门已锁了。
晏宁四下环顾,才赫然发现,他们所在房间,竟然没有窗!
蒋慎一掌执案,气沉于田。
他内功罡正沉厚,庑殿穹顶皆可破,而那梁上的碎瓦噗噗而落,却仍旧不倒。
轰鸣的雷震子与重阳的烟火齐齐爆裂。
谢暖正看着傅寒江写的那些无聊话本,无非都是些狐女遇书生的老掉牙的寻常故事,又是送钱又是送宅子,最后书生高中状元娶了公主,狐女知情知趣不辞而别,看得他直摇头。
只是傅青笔调辛辣嘲讽,好好一个故事写的,也不知道是在挖苦谁。
谢暖都能想象出他写的时候定是翻着白眼,嘴角噙着一丝看似温文实则讥诮的笑意。
这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故事是再寻常不过的故事,故事里的唱词却酸得要命,尽是一些悲欢离合与生离死别,看得谢暖牙痛得不行,却不敢当着傅青的面吐槽。
翦春却喜欢的紧,在一旁按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傅青不在谢暖就叫她闭嘴,傅青在谢暖就只得忍着。
直到听得这一声惊雷,谢暖倏地浑身一震。
翦春也吓了一跳,指甲一拔,丝弦便被她挑断了,讶异道:“你们长安人,重阳也放烟火么?这么吓人。”
傅青倒是明白得很,咬着笔道:“鲜卑大军压境,放放烟火,辟辟邪。”
谢暖转身往外跑,傅青眉一挑,奇道:“你去哪?”
谢暖回头吼道:“雪衣阁!”
那梁瓦上定是被压了什么东西,萧惜一剑刺穿,阴寒真气随剑意四散,瓦片霎时似碎冰般四溅。
蒋慎会意,低吼一声,再次运气去攻那处。
楼台瓦砾,犹如冰河初开,一线裂隙渐渐向四合八方延伸出千道万道,蜿蜒盘旋,最终一声清脆炸裂,累累然如雷霆之声,轰然而散。
麦麸谷堆夹杂着铅粉扑簌而落,秋日里房顶晾晒的粮食,任谁都不会起疑。
却娘机甲翻动,换了银链卷了艾嫒,韩彬揽着晏宁,于千钧一发之际齐齐拔地而起。
月下静湖。
重阳之夜,平康坊中本应是画舫齐出,争香斗艳。
而那湖面上,只一舟,一人。
月色下,是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张脸——与谢暖,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没有一丝唯唯诺诺、赔笑与调笑、奴颜卑膝、低眉耷眼的一系列神色,即使是同样的五官,却也有了令人无法逼视的睥睨之色。
飘荡在湖中,却仿佛在九重之渊俯视众生。
所有人都在看谢寒,只有晏宁在看萧惜,他的额头上都是细密的冷汗,晏宁下意识地去拉他的手,他的手一向很凉,这次却冷得让他心惊。
他的剑落到地上,晏宁冲上去接下了他的人。
怀里的少年轻若无物,晏宁的心上却沉若千钧。
韩彬手上的剑抵上了却娘的脖颈。
却娘长叹一声道:“不是我。”
谢寒遥遥道:“莫冤枉了秦娘子。”
他离他们有数丈之远,声音却仿佛在他们身边响起。
蒋慎冷笑道:“设伏、下毒,景谢皇孙好光明正大的手段。”
谢寒笑道:“我自家表弟不听话,给个教训罢了。”
蒋慎、韩彬与却娘齐齐一震。
他们虽然对萧惜的身世心照不宣,却也从未想过要叫破,毕竟,这是绝了萧惜在大靖的出路。
晏宁手一紧,无论萧惜是生是死,谢寒显然都没打算放过他。
今日风不小,湖面上波纹涟漪暗自荡漾,谢寒脚下的船却岿然不动。
却娘将机甲手拆下来,掷到地上道:“韩军爷不信我,我讲什么都无益。”
晏宁凄然道:“我信却娘子。”
韩彬默默收回剑来,关心则乱,如果是却娘,她何苦叫艾槿女儿唱那支曲子。
谢寒笑道:“很难猜么?晏公子。”
晏宁双手揽着萧惜,恨恨抬起头来。
谢寒笑道:“他这样瘦,是不是不爱吃东西啊。”
谢寒叹息一声道:“天生奇脉,骨骼轻盈,天下珍馐都食之无味,却独独对毒物敏感。”
晏宁心中惊痛。
谢寒悠悠道:“哪里有毒药入得了他的口啊。”
谢寒笑意渐浓:“毒下在你身上,晏二公子。”
别讲了,萧惜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求你了,别讲了。
为什么要对晏宁这么残忍。
他从未觉得躯体这样沉重过,沉重得举起一根手指都要竭尽全力,如果生命今日就要走到尽头,他还想再触一触晏宁的手指。
他不甘心。
他死了,晏宁怎么办。
谢寒这样讲,是要逼着晏宁陪他一起死。
晏宁森然道:“你想怎么样。”
谢寒奇道:“我讲过了,给个教训而已,中原是他该来的地方么?”
谢寒摊手道:“他这样的身世,这么任性行事,早晚要死的,我的弟弟,与其留给别人杀,还不如我自己动手。”
萧惜在他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晏宁心念电转,却又都惶惶然褪去。
他们下了山便同寝同食,除了他住在长安府衙那几日,便再未分开过。
还有他去甘州城那一日。
有什么是他用过萧惜不会去用的么?
汤团,防蛀香,还有……晴雪送给他们的膏脂。
他试着给萧惜输入真气,可是凭借他那点修为,不是过涓涓细流入漫漫大海。
他能感觉到生命在萧惜身上飞速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亲手害死了他最爱的人。
却连怎么害死他的都不知道。
晏宁从未这么痛恨过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蒋慎、韩彬都在一边看着,他却低下头一遍遍亲吻他,就算是死,也别让他走的那么痛苦。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又被晏宁轻柔地吻去。
他们还可以一起上路,他要拉着他的手,一起走向黄泉路,一起走过奈何桥,一起分享同一碗孟婆汤。
这一次他要赶在萧惜前面出生,最好做他的哥哥,陪他一起长大,疼着他宠着他,把所有的爱意都送给他,他会无忧无虑长大,最好骄纵又任性,爱哭又爱笑,他会每天背着他走好远好远的路,做饭烧汤给他尝,每天起得又晚又迟,他会把他养得又懒又馋,会是整条街巷上的小霸王,所有的孩子都围着他转,心甘情愿陪他玩耍被他欺负。
他愿意陪他生活在人世间任何一处地方,不管是中原的城池江南的烟雨,还是边荒大漠,草原瀚海。
他更不应该无视他的判断与惶恐,他自幼与豺狼虎豹为伴,他对于危险的预判远远比他清醒而准确。
是他的任性与幼稚把他送上了绝路。
韩彬去拉他的手,晏宁不管不顾,狠狠将他甩开。
晏宁将萧惜紧紧抱在他怀里,他恍然觉得,从来都是萧惜这样护着他,他却从来没有这样拥抱过他的少年。
漫天的痛意与悔意将他淹没,他对他讲了重话,直到今日都未对他郑重地道一声对不起。
萧惜会至死都觉得他看不起他。
他最后给他留下的,是憾恨。
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想同他的少年一同羽化而去,如果这世上没有萧惜,他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他要追到黄泉路上,将爱与敬一遍遍重复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