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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暖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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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娘留他们在雪衣阁用过饭,晏宁被韩彬叫到一边问话,却娘突然对萧惜道:“他对你好么?”
萧惜一怔,向来只有别人问他待晏宁好不好,这竟是第一次,有人问,晏宁待他好不好?
连他自己,都将要对晏宁好当作金科玉律。
萧惜一时无言以对,只点点头。
自然是好的,晏宁肯为了他留在为望山上,他一辈子都感激他。
却娘笑道:“他孩子气一点,但是真心喜欢你的。”
晏宁固然可爱讨喜,她却更怜惜这看似无坚不催的异族少年。
北国的异卉尚且能放到温室中倍加怜爱,江南春雪却只能被日光渐渐消磨殆尽了。
萧惜垂首道:“是。”
却娘拢拢头发道:“你肯同他到中原来,自然是极喜欢他的,但我讲一句难听的话:你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身世,在中原如何自处?”
却娘轻叹一声:“再者,他父母应允么?他家人能接受么?”
萧惜沉默了半晌,道:“他父亲允了。”
却娘叹息一声,道:“阿萧,你想得太简单了。”
萧惜缄默不语。
从未有人问过他,与晏宁在一起,他累不累?他怕不怕?
晏宁这样重视家人,如若晏宁的家人不允,他应如何自处?
从未有过的热意涌上了他的眼眶,萧惜掩饰的低下了头。
却娘知他不愿在外人面前示弱,转移了话题道:“你们刚刚打断谢暖的话,是什么?”
萧惜紧张地蜷了蜷手指。
“我见过景谢皇孙。”却娘观察他神色,继续道:“他脸上有易容。”
萧惜一怔,突然想起陆学的话来,一个人长什么样子,骨骼最清楚,易容与本身差距越大,会让人觉得更为怪异。
谢寒为什么要易容?
如果他们在城郊遇到的那个人就是谢寒,他根本有恃无恐,为何却不敢用自己的真面目示人?
却娘觑他脸色,笑道:“那景谢皇孙,行止很像你。”
萧惜手指微蜷。
却娘给他倒了一杯茶,抚了抚他的僵直的手指笑道:“别担心,我们也算看着你们长大,当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不一定只是冲着谢暖和蒋慎来的?”
萧惜垂眸看那一杯茶水,默默无言。
却娘知他性子向来如此,也不恼,轻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既然身世如此,武功又如此骇人,景谢皇孙不会任由你安然留在长安城内,没有动作。”
他长这么大,除了晏宁,还未被人这样切切关怀过,一时间竟无所适从。
过了半晌才问道:“却娘子觉得此事与晴雪姑娘无关么?”
却娘笑道:“晴雪是我养女,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情。”
又与萧惜道:“看好谢暖,他怕是与景谢皇孙关系匪浅。”
萧惜点头应下。
回去的路上,萧惜想着却娘的话,一路无言。
晏宁也难得的乖巧,只偷偷觑他神色。
最后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拉他的手。
他十指纤细,玉葱一般,甚至比起轻烟她们来也不多让。
晏宁小心翼翼道:“我和韩军爷讲了,他答应替我们备车船,过了重阳我们就走。”
萧惜缩了缩手指。
晏宁露出了一点受伤的神色,萧惜垂着头,并未注意到。
晏宁执着地去拉他的手,萧惜也没有再躲,只是手指蜷曲着,并未着力。
晏宁难过道:“我其实根本不在意旁人如何,我只在意你,我最喜欢你。”
晏宁讲出口,竟然觉得有那么一点伤心。
似乎他们最相爱的时光都留在为望山上,彼此赤裎坦荡。
而如今,他们开始有了分歧与矛盾。
或许矛盾一直都在,他们始终不是同路人,晏宁心中蓦地一惊。
萧惜哑声道:“我知道。”
他心中的痛楚无法言说。
他分明感受到一切都向不可知不可控滑去,却又无能为力。
他连他心中不停的闪念都抓不住。
谢暖言有未尽,他想讲又不敢讲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
他在长安城四合的围城中,感受到了困顿和无力。
所有人都在等,所有的世事和人都仿佛被放在一个大磨盘中反复切磨。
在等什么?
待天时?待地利?待人和?
他站得太低了,他拨不开层层迷雾。
他不喜欢这般仿佛被摆弄,却又无论如何都探不到底的状态。
他开始想念荒原与林深。
他也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行走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无所适从,竭力镇定,却又不得不惶恐。
从前他可以信任和依赖他的剑,可是自从那日遭遇谢寒,他便不再确信了。
他唯一可以自傲的便是武功,可是他刚刚踏入中原,便遭遇了敌手,他对对方一无所知,却知道对方一定对自己有所拿捏。
可他宁愿与谢寒面对面的打上一场,也好过这样漫无目的的日复一日等待。
一击必胜的甘州城,三月望,月圆为号,那谢寒,又将以何为号?
可怕的不只是棋子与执子人,可怕的是撑起这方棋局的棋盘,棋盘之下的几案、青砖、夯土、泥沙。
是汹涌的民意,是滔天的激愤,是面对草原铁骑,不屈的战意。
而这些,都不属于大靖。
长安细民望穿秋水的,不是弃了为望城,再弃陇右,仓皇准备南狩的靖帝,是曾与他们共进退,死生不计的谢冕。
是曾一剑守望长安城,来去无踪的苏吟。
他所有的强撑着的一切,今日在却娘的关切下都崩塌了,却不知道应该向谁去依靠。
他站在悬崖之上,四合八荒都是无定风。
他恍然觉得,他没有那么坚强,他从前无所畏惧,是因他无所挂碍。
泥里的贱命一条,没有便没有了,可如今晏宁带他见过了人世间的好风景,他不舍得。
他嗅过了木樨甜腻的香气,看过满街盛放的榴花。
他没有晏宁那样的冰雪肝胆,没有坚守的道义和信仰,对阿殊和谢暖也没有所谓的亲情。
他想要的,也只是尽力替晏宁拢住手中的那一点点纯粹的火光罢了。
他还想与晏宁,共去看一眼江南盛放的梅花。
他被晏宁揽在怀中,下颌抵在晏宁的肩头。
晏宁一向话最多,如今只是相拥着,却什么都没有讲。
怀中的温度,交错的脖颈,却是最不能忽视的安慰与亲近。
萧惜手上用了些力。
晏宁突然抬起头来。
萧惜敛了神色,温声问:“怎么了?”
晏宁道:“糟了,轻烟未承认艾槿是她杀的!”
翦春调着琵琶道:“弄了半天,我还是没有洗脱嫌疑?”
谢暖道:“此事只与我有关,姑娘先解了寒江身上的毒罢,我愿意一直陪着姑娘,直到姑娘……”
“你又不怕死,我威胁你有用么?”翦春漫不经心道。
什么意思?意思是我贪生怕死?傅青的火噌噌噌地往上冒,长安府衙十日一休沐,好容易得的假期,都被这些个人毁了。
他又累又乏,实在懒得纠缠,房门当着谢暖的面便大力合上了。
谢暖蹭了一鼻子的灰,翦春一哂,丢了两粒丸药给他,道:“今日的解药。”
谢暖轻轻敲门道:“寒江。”
房内杳然沉寂。
谢暖一推,门并未锁。
榻上微微起伏,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到其上的人影。
谢暖倒了一杯水,轻声道:“将药吃了罢。”
傅青道:“谢奉予。”
谢暖连忙道:“我在。”
傅青冷笑道:“你一向都这么倒霉么?”
谢暖沉吟了一响道:“也没有。”
傅青冷哼一声,道:“你自己心术不正,乱臣贼子,倒霉也怨不得旁人。”
谢暖冤道:“我可是良民,这么多年,我连税银都一分未短过,乱臣贼子是景谢皇孙,莫冤枉我。”
傅青懒懒道:“你还是良民了?仅凭你做的这些事,都够吃上几年牢饭的了。”
谢暖道:“我也是读书人,并不似你以为的那般无底线。”
傅青冷笑一声道:“哦?读书人?尽忠职守?”
谢暖摸摸鼻子道:“一时糊涂。”
傅青道:“真读过书?”
谢暖道:“你不信?我小的时候读书,也是过目不忘,词翰千章立就。”
傅青道:“吹牛吧你。”
谢暖道:“唔,我小的时候,可是我们云合镇上远近闻名的神童。”
傅青一哂道:“那怎么未去参加科考?”
谢暖道:“若是我不姓谢,大概就真的去了。”
傅青缄默不语。
谢暖叹了一口气又道:“你呢?又为何未参加科考?”
傅青翻了个身道:“我两岁没了爹,娘改嫁又生了弟弟,若不是师父是我爹的故交,怕是书都没得读。”
傅青两岁的时候,正是延光十六年。
谢暖道:“你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
傅青道:“是。”
谢暖道:“我很羡慕你。”
傅青简直就是他期冀中最完美的样子,一份书香气可糊口的营生,赁得起长安城内一间小小的房屋,咬牙攒上几年银子,就能讨个良家女子做婆娘,举案齐眉,子孙满堂。
傅青嗤笑道:“是羡慕我没爹,还是羡慕我有后爹?”
谢暖啧啧道:“羡慕你命大。”
能在延光十六年的长安城活下来的,都是九死一生。
傅青冷笑一声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么。”
只是他又穷又没有前途,实在不知道后福在何处。
他也不知道,谢暖到底是怕死还是不怕死。
但黄泉路上有一个人陪,总是比他孤身上路好一点。
谢暖哀叹道:“我真想过寒江兄的一生。”
傅青道:“嚯,景谢皇孙,你要求可真低。”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不知他们都在查些什么事,今日在雪衣阁中他们对景谢皇孙讳莫如深,虽未直言,傅青在长安府衙文书库供职这么多年,却是一猜便猜到了。
《景史·哀帝本纪》
皇七子谢临乔,延光十一年,清和公主婚,王时年十六,封雍王,哀帝赐侍妾林氏,延光十二年一月有孕,梦日月共落于怀。
未几,林氏亡,时议天祚不永。
王恸之,拒不议亲。
一个年轻皇子的无名侍妾,何德何能会出现在景朝的史册之中?这是非曲直的一笔,意味深长的在暗示着些什么?
“景谢皇孙是谢寒。”谢暖补充道:“至少寒江兄不像我这么倒霉。”
傅青道:“可别,若是被换了命格怎么办,我可不想过奉予兄这一生。”
末世龙子凤孙,不若蚁草之民。
若是再被强安上天命二字,这一生可想会是如何的血雨腥风。
谢暖长叹一声道:“不换,只是嫉妒你。”
傅青冷笑一声,渐渐没了声息。
谢暖坐在榻边良久,默默无言。
隐隐约约的防蛀香气,的确是好闻得紧,难怪晏宁这样的贵公子都要伸手讨要了。
他刚想脱衣就寝,手上两粒药丸一碰,谢暖倏地一震,赶快伸手去掐傅青的人中,掌下是骨骼细致的一张脸,温热的呼吸打在他手上。
“啪”的一声,傅青将他的手打落了,恼怒道:“你干嘛?”
谢暖讷讷收回他掐傅青的那只手。
十指蜷曲,手心内全是冷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赔笑道:“服过药再睡。”
傅青翻了个白眼,将那颗药吞了,翻身向里睡了,给谢暖留出了不大不小一块地方。
傅青家中多了翦春这一位金主,谢暖总算不必饿着肚子了。
府衙之中每日辰时点卯。
傅青卯正三刻才准备出门,谢暖与翦春正在院中用饭,招呼傅青道:“寒江不如用过饭再去上值。”
傅青冷笑一声,也不答话,抬腿便向外走,谢暖拉着他的手,硬是塞给他两个包子道:“不吃不白吃么,又未花你的银子。”
傅青闻言一顿,收回刚想扔包子出去的手,揣回怀中皮笑肉不笑道:“那便多谢奉予兄了。”
谢暖赔笑道:“好说。”
翦春委屈道:“不是花的我的银子么,阿青怎么只谢你。”
谢暖欲哭无泪道:“姑奶奶,都别咬文嚼字了成么?”
暗自腹诽道:又是下毒又是琴弦往人家脖子上套,还要人家待你好脸色,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