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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中秋 饮过草原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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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晏宁醒来,萧惜已经不在榻上,晏宁伸手去摸,被褥已经凉透了。
住日里萧惜向来起的比他早,他却从未觉得如此怅然过,竟觉得无颜去见他。
院子里也是一片寂然,以晏宁的耳力,也听不出他在不在院子里。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床帐,突然一惊:萧惜会不会一个人不告而别?
晏宁从榻上一跃而起,衣服都来不及换,一把推开了房门。
萧惜正在院中翻看昨日傅青卖给晏宁的那几册话本,一抬头,两人四目相对,竟然都觉得有些赧然。
晏宁这才觉出腿上疼来,一只脚往回跳,萧惜放下书,将他抱回榻上,伸手去捏他的腿骨。
晏宁偷觑他神色,小声抱怨道:“怎么还不见好。”
萧惜并不接话。
晏宁讪讪住了嘴。
萧惜蹲在地上,只看着他的腿,晏宁突然发现,萧惜明明比他高许多,他却总是能从这样的角度看到他。
晏宁心中一酸,他总是将自己放得这样低,他们刚刚相识的时候,他明明骄傲又自负。
他的少年,何时在他面前,变得这样卑微了?
晏宁伸手将他拉起来,伸手去环他的腰,轻声道:“我明日就叫小棋去买车船,同蒋将军知会一声,我们便走。”
萧惜不应,转了话题道:“傅寒江说他没有钱,过几日里要拖家带口来我们这里过中秋。”
晏宁张着嘴,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还是三个。
萧惜与小棋已经试着做了几日的月饼,模具是萧惜自己刻的,学人家刻了花好月圆。
他手巧,傅青带他去看了一次桂花便记住了,回来刻画的桂花线条姿态宛转,傅青连连道要请他给自己的话本画插画,晏宁嫌他小气,替萧惜拒绝了。
小棋在长安府衙里见多识广,知晓北方和南方月饼不一样,大致讲给萧惜听,萧惜摸索着做了酥皮,裹了鲜肉、蛋黄一应馅料,他知道晏宁不会讲不好,便请了傅青和谢暖先来尝,谢暖只要是能填肚子便感激涕零,傅青自己吃不起饭,嘴上倒是挑剔,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意见,都被萧惜记下了。
他还是不怎么和晏宁讲话,做下的事却处处是为了晏宁。
那日吵完架,晏宁便叫小棋去裁了料子给萧惜做了一件中秋的衣裳。
外衫是月白的缠枝桂花纹缎子,中衣是雪白的丝绸织着银线,灯火月色一映,动作间隐约流光溢彩,腰带上绣了玉兔望月,缀了几颗珍珠,更衬得腰肢纤细。
萧惜很少穿这样浅色的衣服,竟是别有风致,晏宁替他系上腰带,绸缎腻滑,晏宁在他胸前蹭了一蹭,竟然偷偷脸红。
萧惜却是别扭得很,他舍不得穿着这件衣服去干活,觉得手脚都没处放,晏宁笑吟吟道:“今日不必你做事,你穿着给我看便好了。”
他虽瘦却不弱,少年肩背挺削,更兼因那邪门的朱雀之血举止轻盈,美人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晏宁与他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总是忍不住被他的容色所惊艳。
谢暖和傅青进门,都被萧惜震了一震,倒是翦春年纪小,又自幼在烟花之地长大,围着萧惜欢喜道:“萧小哥果真适合穿这样的衣服,平日里都没这样好看。”
晏宁记恨她那日划伤了萧惜的手,不满道:“平时里不好看么?”
讲的似是他亏待了萧惜一般。
翦春斜眼看他道:“平时也好看,不过好不好看我那个时候都想杀了他。”
翦春托着腮,看看萧惜又看看晏宁,看看傅青又看看谢暖,感叹道:“我完了,我以后都找不到良人了。”
翦春简直要哭出来:“我觉得我这一个月的功夫便把这世上好看的少年郎都看尽了。”
掰着手指头道:“就算我能活到八十岁,往后还有六十余年,日子可怎么过呀。”
傅青翻了个白眼,一边夸着他们,一边下毒的下毒,杀人的杀人,没见她因为人家好看便心慈手软。
最毒妇人心。
谢暖给她掰了块月饼,温声安慰她道:“别担心,这世上总是有少年郎正在好看着的。”
翦春似懂非懂地吃了那一口鲜肉月饼,惊道:“咦?这不是夹饼么?”
萧惜眼神一凝,道:“夹饼?”
翦春叹道:“哎,怀永就爱吃夹饼。”
她刚来长安城不久,只因年纪和怀永相仿,才多讲了几句话。
她咬了一口月饼继续含糊道:“不过他只吃宣平坊聂记家的驴肉夹饼。”
晏宁与傅青对视一眼:案卷上并未记录此事,未料到一个出身野寺的小和尚,嘴竟是这样刁。
月色溶溶,丹桂飘香。
傅青与翦春互不相让,谢暖在旁边插科打诨。
萧惜什么都不必做,坐在那里便美得似一幅画。
晏宁恍然想起四年前一家人在江宁,团团圆圆的中秋佳节,三年前与父亲在玉门关,两年前他邀请了萧惜,与柳无双和窈娘一同过的节日。
年年岁岁花不同。
一年其实也尽是一年的好光景。
如今都渐渐四散了。
桂花陈酿一杯一杯入肠胃,晏宁且哭且笑。
饮过草原和荒漠之上最烈的烈酒,他怕是永远都不会醉了。
傅青、谢暖、翦春三人又能吃饼又能吃酒,临走了还不忘将厨下剩下的月饼打包走了,晏宁恨得直咬牙,他倒不是心疼钱财,他是心疼那本来是萧惜做给他的。
萧惜替他漱了口道:“你喜欢,我什么时候都能做给你吃。”
晏宁垂眼看他雪白的衣摆,哑声道:“我不要你做。”
晏宁低声道:“你是我的情人,又不是我的仆人。”
萧惜一顿,柔声道:“你喜欢,情人也可以做给你吃。”
晏宁道:“我想要中秋礼物。”
萧惜一怔,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能送给晏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心思。
晏宁拉一拉他的手指道:“你画一幅画送给我罢。”
萧惜愣了一下,道:“嗯?”
晏宁单腿跳下床,翻出了他早吩咐小棋采买的丹砂石青等物,觉得他自己的心思还真是昭然若揭。
萧惜抿了抿唇道:“画什么?”
晏宁一边研墨一边笑眼弯弯道:“画你自己。”
萧惜沉默了良久,转身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半晌还是移开了目光,轻声道:“画你罢。”
晏宁有些失落:“唔。”
他没有方才那么高兴,眉眼都耷拉下来。
萧惜不忍拒绝他,轻声道:“我试试。”
他下笔很稳,只是第一次画人,总归是不太自信,又不知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时不时抬眼去看镜子,微蹙着眉。
晏宁哄道:“笑一笑啊。”
萧惜叹了一口气道:“笑不出来。”
萧惜在纸上勾出一个人形来,晏宁端详片刻道:“像你,也不像你。”
萧惜伸手去撕那张纸,晏宁按着道:“哎。”
萧惜又叹了一口气道:“不行。”
晏宁从未见他做什么事情这样为难过,美人月下含愁,晏宁在心底描画他的模样,又爱又怜,都要笑死了,画了一晚上也不成,最后晏宁实在困得不像样子,抱着他道:“先欠着,以后要还的。”
第二日醒来,晏宁一睁眼便看到萧惜坐在案边用笔抵着额头,抬头定定地看着晏宁。
晏宁揉一揉眼睛道:“我随口讲的,你不要这样认真啊。”
一边在心里打鼓,不会是因为他随口一句话,便一夜未眠罢。
萧惜赧然道:“先画了一张你,权当做利息罢。”
他画的是那日与宗徐喝过酒,送他到为望山又被他送回家的晏宁,北地昏黄的背景下的雪衣白裳,褒衣博带,竟然与昨日里他穿的那一件衣服极为相似。
眼睛里含着氤氲的烟水气,脸颊微红,一个娇娇气气的的小公子。
晏宁仔细端详道:“原来我在你心里 ,是这个样子的。”
他突然有些疑惑道:“你喜欢我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却又伸手掩住了萧惜的唇,他突然觉得,就像萧惜其实并不喜欢他说喜欢他的容色一般,萧惜的回答或许也不是他所期望的。
他自幼讨喜,从来没有被人厌恶过,自然比旁人多了几分自信,仿佛被别人喜爱和珍视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但是他突然有些惶惑:萧惜这样好,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除了出身好一些,稍稍比旁人好看一点,文不成武不就,他到底还有哪里值得萧惜倾心?
是不是因为望城中从前没有他这样的人?
中原这样大,风流俊秀的人物多得是,待他见得多了,自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珍奇的宝物。
他想为他前几日讲的话道歉,却又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他知道不是他高看萧惜一眼,他们一路上所遇的这些人,谁能不高看萧小哥一眼?
他又何德何能?他一直都只知索取,只有要求。
他的身世这样的艰难,他却不管不顾地只知道向前走。
他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没有晏宁,他想过怎样的人生?
萧惜温声道:“宁宁,这世上旁人多得是,可是我的晏宁只有一个。”
泪水模糊了晏宁的双眸。
没有人在爱中不卑微,心里装进了一个人,就再也看不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