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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无穷花 离长安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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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口中全是血腥气:“不是,我们一起走,萧惜未必会输给他。”
谢暖摇摇头道:“你太天真了,你家萧惜孤悬塞外十九年,远离中原,安稳无忧长大,哪里斗得过在蜀中与大靖周旋了整整二十年的谢寒。”
谢暖恍惚道:“每日都是命悬一线,日日里都是惊惶无措,你哪里知晓我们在蜀中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泪水渐渐洇进枕中,谢暖哽咽道:“我受够了。”
“流着朱雀之血的是他,就算是成功起事,将来登上帝位的也一定是他,我们这些人,只不过是躺在地上的尸骸,替他铺路罢了。”谢暖神经质地道:“我哪里都不去,我出不了长安城。长安府衙和长安卫一定都有他的人,你们一入城便被他们盯住了,他不会放我们走。”
晏宁自己走回了隔壁院落,萧惜正同小棋做糕点,见晏宁一个人回来,脸色立刻便变了,
萧惜将他放在榻上,晏宁才觉出痛来,夹板已经错位,萧惜的脸色可见变得难看。
晏宁笑道:“谢暖果真不靠谱,说晕便晕,还要我将他送回去。”
萧惜一手按着他,一手替他正骨,晏宁的泪一一下子便涌出来,按着他的肩抖着声音道:“轻一些。”
萧惜冷道:“现在知道痛了?”
晏宁已经哭得讲不出话来,一边哽咽一边道:“好痛啊。”
他这样讲话萧惜立刻便心疼起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柔声道:“很快便好了。”
他声音软下来,手上却不软。
“啊!”晏宁一声惊叫哽在嗓子里,放声大哭起来。
萧惜没想到他这样不能忍,将他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安抚着。
晏宁掐着他的手臂,人却向他怀里钻,将鼻涕眼泪一同擦在他身上,道:“你再这样凶,我要生气了。”
萧惜拍拍他的背,却是不开口。
晏宁抽着气道:“我生气了,你可以哄我啊。”
傅青下值归家,家中一片漆黑,他拢了灯才看到谢暖坐在院子中,吓得他手一抖,差点烧到手上。
傅青道:“今日怎么不去阿宁那里蹭饭了。”
谢暖垂头丧气道:“以后都不去了。”
傅青温声道:“那你可曾用过饭?”
谢暖眼睛一亮,抬头殷切地望着傅青道:“未曾。”
傅青点点头,举了烛台,施施然回房去了。
谢暖:“……”
好饿。
过了几日傅青来通知晏宁黄册已经调到,请他们明日去府衙文书库查阅,临走的时候,还给谢暖顺了几块小棋和萧惜刚刚试做的月饼。
萧惜送晏宁到长安府衙,亲自将他安放到轮椅上方才回了车上等。
晏宁来长安府衙已经轻车熟路,门房的杂役也都认得他,见是个陌生的小哥送他来也未多话,晏宁直至文书库,也不待与傅青寒暄,取了黄册来便与他记忆中的账册核对。
平康坊
雪衣阁落乐籍十一口
旧管:
人丁计女子十三口
秦晴雪假母秦丝络 生延光十一年六月十六
纪轻烟假母纪晓生延光十四年五月初一
燕出云母燕然父不详 生永初元年二月初二
燕岫云母燕然父不详 生永初元年二月初二
……
新收:
翦春原籍易州
出云和岫云,是一对双生姐妹。
他们一路上认识的,到底是出云还是岫云?
谢暖这几日只吃了几块月饼,饿得前胸贴后背,在晏宁家门前转了几转,小棋正在打扫院落,道:“谢公子,我家晏公子和萧公子一早便去长安府衙了。”
萧惜与晏宁俱不在,谢暖又厚脸皮道:“还有馍么?”
小棋应道:“有的。”
小棋轻车熟路回厨下取了几个馍,用荷叶包了递给谢暖,谢暖伸手接过来——还是温热的,连连向小棋道谢。
小棋摇摇头,他在府衙做杂役,晏宁这般的公子哥也未少见,可是这晏公子结交的朋友他便看不懂了,一个鲜卑南奴,一个他们长安府衙出了名的毒舌抠门傅寒江,现在还多了一个又穷又饿的谢暖。
看来这上元侯府,也离没落不远了。
谢暖珍惜地吃了一个馍,想了想还是将剩下的放到怀中,崤函古路不知要封到什么时候,一天就算吃一个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再去槿园碰碰运气,就算要不到银子,得一口饭也是好的。
他无钱坐车,一路向东行去,明晃晃的太阳照到大街上,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又是一年中秋将近。
乍满还亏,团圆待得复几时?
暑热虽已渐渐褪去,但正午路上行人并不算多。
二十二年了。
离长安城三去其二的惊心动魄的延光十六年,已经二十二年过去了。
长安已经不再是都城,可是千年来的印记铭刻进了长安人的骨子里,贩夫走卒都带着龙袖之民的骄矜贵意。
如傅寒江这般,早点都舍不得吃的府衙小吏的一袭青衫都带着一丝不苟的矜持写意。
毕竟,他们是见过最极致繁华的长安人。
大靖立国二十二年,勉强称得上富庶,却也始终未能恢复昭明盛世的荣光。
二十二年,太过短暂了。
若是能再经营百年,下一个昭明盛世也未必遥远。
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勾在了他的嘴角,寡淡低垂的眉眼都跟着生动起来。
他可真是,太喜欢这座城池了。
大街两旁种满了槐花,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再过一次春尽夏初的长安五月,鼻尖似是又嗅到了满城的槐花清气。
只是不知,他还有没有那个命数。
站在各坊门前尽力嗅一嗅,还能嗅到坊内不知谁家飘来的木樨香气。
槐花清雅,木樨馥郁,也都是好的。
谢暖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走进平康坊。
槿园位于平康坊南曲,他衣着寒酸,自是不会有风尘女子投怀送抱,连流莺暗娼都不会挑他这般的穷酸书生下手——穷汉尚能扣出几个钱来,书生若是仗着自己年轻有文采,做出什么诗词文章抵资的事来,可是众姐妹都招架不住的。
投向他的目光打量有之,好奇有之,谢暖一路赔着笑,才绕过了人烟稠密的北曲。
南曲与北曲不同,多是妓家自为门户,曲中女子也多为亲生,一户大多只二三妓子。即是亲女坐馆,自然是犹为爱惜,若是女儿喜欢,哪怕是谢暖傅青这样的穷酸,也能任其留连不计钱钞,所谓娘儿爱俏,也多是指南曲所言。
谢暖轻车熟路到了那槿园前,穿过扶疏的花木,定了定神,方去扣门。
槿园欠下这样一大笔银子,自然是因女有所爱,闭门不受客所至,谢暖月月里来吃闭门羹,敲了半晌无人应也不恼,只坐在门前,悠然赏起花来。
他早写定了一张名刺,顺手夹在花间。
已是盛夏之末,秋凉渐起,那槿园前的木槿却是开得尚好,既敢称槿园,自是因此处木槿花为长安城一绝,相传这木槿花也是从前朝旧安王府中移过来的,多数品种乃是孤种,谢暖既为读书人,骨子里尚存着一股子酸意,赏玩了片刻,伸指触了触那花,悠悠叹道:“颜如舜华。”
一名女孩路过,恰巧听得这句,转眼看那花道:“舜华?”
谢暖缩了手指道:“这花是木槿舜华孤种。”
那女孩子沉吟道:“木槿?”
谢暖笑道:“是。”
那女孩子低声道:“我们那里,木槿又叫无穷花。”
谢暖道:“姑娘从北方来?”
那姑娘直起身道:“易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