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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难解杯中语 东食西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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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晏宁还未醒,萧惜和晴雪在门外讲起了岫云之事。
晴雪笑道:“这丫头可是够叫人担心的了,一出门连个传信都没有,真是不怕人担心。”
萧惜道:“她也是盯人盯得仔细。”
晴雪道:“往日里她同轻烟最是要好,形影不离的,如今也不知怎么了。”
萧惜迟疑了一下道:“实不相瞒,我也是无意中听到,她们在成贤镇的时候,有了些抵牾。”
晴雪一怔,追问道:“因何?”
萧惜沉默了半晌道:“无非就是女儿家的一些小口角。”
晴雪知他是不愿背后议人是非,轻叹道:“这也无妨,谁家姐妹没有个些许争执呢。”
又问道:“那假七伬楼招收门人一事,又查得如何了?”
萧惜顿了一下道:“我正想同姑娘讲,岫云也道,那假七伬楼接头的不是乞丐便是流民,岫云这样的姑娘家很难找到他们,且这些人一见到这样漂亮的姑娘,都不肯好好讲话。”
萧惜道:“是否可以派一些小厮杂役之类过去?”
晴雪摇摇头道:“真正入了七伬楼的并无多少人,也多是曲中姐妹,岫云和轻烟已是我们在长安道这边功夫不错的了。”
萧惜并非七伬楼门人,也不再多问此事。
晏宁似是已经起身了,他心神明显被牵动,晴雪掩唇笑道:“多谢萧小哥了,我再多讲下去,怕是晏公子要吃醋。”
萧惜下意识维护晏宁道:“他没有那么小气。”
晴雪眼睛都笑弯了,道:“是,晏公子大度得很,前提是和萧小哥无关。”
她扭身下楼,端地是仪态万千。
萧惜回房,晏宁只是翻了个身,睡得还是香甜,萧惜总是疑虑,一来觉得他太能睡了些,可他又睡得这样好,又不忍扰他清梦。
可惜他不扰,自是有人来扰。
傅青一早便风风火火来了雪衣阁,道是他家隔壁的宅子赁主公道,价格合适,三言两语便将晏宁吵醒了。
晏宁自幼出身侯门,不换衣服便见了客更是尴尬不已,匆匆净了面换过衣裳便一同出了门,城内繁华,他不愿要萧惜在众人面前背着他,叫了马车来,一行人向怀远坊去了。
傅青恨不得早早交了差,将那宅子讲得天花乱坠,定要晏宁先应了不可。
晏宁自是无可无不可,看那宅子尚算干净,便遂了他的意。
傅青擦擦汗笑道:“还好阿宁是个好打发的,我这个人呐,与刀笔翰墨打交道尚可,与人打交道真是难上加难了。”
晏宁无端给他添了麻烦,甚是过意不去,道:“本应是再请寒江去雪衣阁吃酒,只是我如今腿脚不便,不如便请小棋随意置办一下,晚上请寒江过来小酌一番?”
傅青也不客气,笑道:“那还是待阿宁腿好了,再去雪衣阁吃酒好了。”
话虽是这样讲,傅青晚上下了值,却还是来了晏宁这边,晏宁在长安没有多少故旧,晴雪和蒋慎竟都送了不少东西过来,因而今日刚刚搬过来,却也不寒酸。
甚至于膏脂,晴雪都送了满满一大箱。
席间酒酣耳热,傅青才想起来道:“法慈寺借宿之人已经抓到了。”
晏宁对此案自是关注,连萧惜都侧了身来听,傅青打了个酒嗝道:“姓谢,名暖。”
晏宁一惊,杯中的水酒险些洒出去,被萧惜不动声色接下了。
傅青道:“是个京洛来的账房先生。也是个倒霉催的,从洛阳来长安收账,账未收到,正巧遇到崤函古路封路,长安哪里是那么好住的,三个来月,盘缠也花尽了,听人讲城南有不少无人的野寺孤庙,就去碰了个运气,结果看那法慈寺保存尚好,才睡了几日就被官府捉了。”
晏宁一听便笑了,道:“这人……哎,还真是倒霉。”
傅青笑道:“可不是么,都不能算是衙役捉到的,这人都快饿死了,官府捉了他,那是救了他一命,与怀永案没什么关系,人却还赖在府衙里不肯走。”
晏宁和萧惜对视一眼道:“我听这名字,可能是我一个旧相识,不知明日去见了,能否带回来给他一口饭吃?”
傅青道:“那敢情好,长安府衙怕是要谢谢你。”
又抱怨道:“你不知道,从那崤函古路封了路,我们的月俸就被克扣,上个月的月俸也拖到如今未发,往日一个月还有三斛的禄米,如今禄米早没了,道是得不了京洛的批粮。多一个人在府衙吃饭,我们这些胥吏便要少发了两颗米。”
晏宁道:“寒江兄为何不去考科考?”
这傅寒江虽然做的事不似清贵文人,但书卷气甚浓,晏宁自己学问不行,家中毕竟还有晏允明这样的名士,知道这傅青应是个文士出身。
只是其时文士甚为看重清名,若是做过胥吏,他日即便再举了进士,晋升途中也难免被人所攻讦,故而有此一问。
傅青斜眼看他道:“阿宁真是个出身好的,即便是举了进士,只要是未中三元,哪有不去翰林院熬上三年的,翰林院给多少月俸?京洛房屋赁价几何?三年之后外放,若无打点一二,怕是只能去个穷乡僻壤的下县,那县里怕是穷得百姓都揭不开锅来,你又舍得从他们口中捞银子?”
傅青掰开指头给他算,颇为自得道:“还不如如我这般。找个大城来做胥吏,只要是有本地户籍,识文断字,府衙没有不收的。不仅有月俸,若是遇到长安府尹是世家大族出身的还会给添支,还有禄米、刍粟,只要是不遇到天灾人祸,旱涝保收。比一些下县的知县还赚得多了。”
晏宁听得不禁莞尔,道:“长安城有寒江兄这样的人,我们也不白白来这一次。”
第二日晏宁便坐了马车随傅青去了长安府,傅青感叹道:“我再攒上个三年银子,便也能置办辆马车,到时候便搬到城南去住,一个月也能省下好些银子来。”
晏宁和萧惜相识这么久,早知谋生不易,只是傅青这样的文士竟将小气挂在嘴边毫不避忌的却也少见,不禁笑着问道:“寒江兄攒下银子来做什么?”
傅青奇道:“当然是为了娶亲了,我今年已经二十有四,现在只期望能在而立之年娶个良家女子,便谢天谢地了。”
他日子倒还有个盼头,晏宁衷心道:“希望寒江兄能早日梦想成真。”
进了长安府衙,那谢暖只是传唤过来问话的,并未被关进大牢,只是暂时安排在胥吏轮值所住的吏舍当中,吃的自然也他们六班的口粮,如今府中连禄米都发不出,这便难怪傅青斤斤计较了。
傅青推着晏宁,还未进到吏舍中,便听到谢暖谄媚的声音道:“司吏大人,你们府中六班真不缺人?我识文断字,做过六七年的账房先生,户班、吏班、刑班都做得。”
“你们偌大个文书库,真的就不缺人了?我做文书吏也做得。”
“啊?府支紧张?我不必要全俸,有吃有住就成,您就当个包食宿的白工?”
傅青:“……”
这还是个来抢饭碗的。
晏宁一听到便笑了,听声音,这必定是他认得的那个谢暖了。
谢暖见到晏宁第一句话便是热泪盈眶道:“晏公子,我想吃顿肉。”
谢暖在酒楼待伙计备菜的功夫便啃了两个鸡腿,一边觑着晏宁神色一边道:“晏公子准备在长安留多久?”
晏宁道:“待我腿好了,便回江宁。”
谢暖眼巴巴地应了一声。
晏宁笑道:“谢先生可有地方落脚?不嫌弃的话,不如来与我同住。”
谢暖哪里有地方落脚,可是晏宁邀他同住他却犹豫了一晌,小心翼翼道:“你男人……和你一起么?”
晏宁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一时间怔愣在当场,脸倏地红了,小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傅青在一旁喝茶,闻言一口喷了出来。
谢暖含含糊糊道:“他都给你那个了,我怎么不知道。”
晏宁急急拉着他小声道:“哪个?”
谢暖一边恋恋不舍地撕鸡腿一边含糊道:“就是那个啊。”
谢暖心满意足地吃了一口鸡,看着他的表情突然一惊,道:“你不记得?!”
晏宁奇道:“我记得什么?”
谢暖表情立刻便垮了,道:“我什么都没讲过!这石烧鸡做得不错,来来,傅公子也尝一尝。”
晏宁冷道:“不讲清楚,今天鸡没得吃了。”
谢暖哭丧着脸道:“我怎么这么倒霉,我……”
晏宁和傅青已经听他碎碎念了一路,一听这个开场白便脑壳疼,齐齐吼道:“停!”
晏宁拉着谢暖到一旁道:“到底怎么了?!”
谢暖道:“我不要和你男人住在一起。”
晏宁道:“我不会让你们住在一起!”
谢暖又及时收住道:“但我要有个地方住。”
抬眼向傅青谄媚道:“傅公子是独居么?”
傅青瞥了谢暖面前垒得似座小山一般的碎骨一眼凉凉道:“我家中无余粮,招待不起。”
谢暖道:“每日里去晏公子家中用饭未尝不可。”
傅青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惊道:“谢先生是要打算东食西宿么?”
谢暖缓缓道:“想必阿宁不介意。”
谢暖亲热道:“我与阿宁熟识,阿宁与傅公子熟识,在下姓谢名暖字奉予。”
傅青下意识道:“寒江。”
谢暖道:“我名暖,寒江兄字中有寒,我们这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啊,怪不得我与寒江兄倾盖如顾,今夜不秉烛夜谈岂不是愧对如此缘份?”
傅青整个人都有些懵,张张嘴道:“啊?”
谢暖转头与晏宁道:“阿宁好奇,不如回去直接问问萧小哥?”
又拉着晏宁的手哭丧着脸道:“明日里还望阿宁看在我知不无言的份上,吃饭的时候拦上萧小哥一拦,我这也不是故意说露嘴的不是?”
晏宁张张嘴道:“可是你……什么都没讲啊……”
谢暖沉痛道:“是我不讲么?是我不敢讲啊!我这人时运虽不济,好在命大,更何况账册还收在我身上,你舍得看却娘子血本无归么?我逃走的时候都未忘了带上却娘子的账册。”
傅青冷笑道:“看不出来,奉予兄竟还是个尽忠职守的。”
谢暖道:“那是自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能与寒江兄这般的人物相交,在下人品也未有那般不堪。对了,你们长安府六房真的不缺人手?”
傅青冷哼道:“不缺,吴大人精通易经,府衙佥充都要看八字的,谢先生这样的命格怕是入不得我们长安府衙的门。”
谢暖道:“不知寒江兄是个什么命格?”
傅青斜觑一眼他一眼道:“吴大人说在下虽是穷命,但命中自有鸾凤之缘,故而破格收了在下。”
谢暖赔笑道:“在下也是穷命,命中有什么,还待劳吴大人看过方知。”
三人用过饭,晏宁急着回去,谢暖自是不肯随他去,死皮赖脸地缠上了傅青。
谢暖随傅青向长安府衙去,谄媚道:“寒江兄在衙内任何职?”
傅青冷道:“承发房,文书吏。”
谢暖道:“月俸几何?”
傅青道:“大靖通典有载,烦劳谢先生自行查找。”
谢暖道:“何处能查阅大靖通典?”
傅青:“……”
我能代长安府衙说不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