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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无端惹空弦 ...

  •   晏宁再醒来,绯红幔帐,软烟袅娜,竟是又回到了雪衣阁,心心念念的少年就在他眼前,他神志尚且恍惚,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就要抱。

      萧惜温柔又坚定的将他不安分的手按进了被子里。

      傅青在一旁咳了一声道:“晏公子。”

      蒋慎在长安府衙指了个人来给晏宁置办宅子,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晏宁认识的人。

      傅青道:“晏公子有未有心仪的宅第?”

      晏宁懵了半刻才清醒,生怕他讲出什么阴阳怪气的话来,恭声道:“什么样的宅子都可,但凭傅公子安排。”

      傅青笑道:“我这等俗人,确是不知晏公子喜好,只是这平康坊内人满为患,实在是找不出空着的宅子了。”

      他这是同平康坊没完了。

      晏宁扶额道:“傅公子住在何处?”

      傅青笑道:“长安毕竟是旧都,安居不易,我可不能像晏公子这般想置宅子便置宅子,为了到府衙办公方便,暂时赁住在附近的怀远坊罢了。”

      酸死了。

      晏宁谦虚道:“我这不是会投胎么,先人余荫,有个好祖父。那也不麻烦傅公子满城寻了,便在怀远坊内寻个空宅子好了。”

      萧惜伫在一旁,本是觉得这傅青对晏宁阴声怪气,颇为不喜,没料到晏宁脸皮厚得很,一句话便将他噎回去了,眸中不禁带了些笑意。

      那傅青朗声大笑,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道:“哎哟喂,我一个文书吏,在长安府门前逗了一下猫,便被蒋将军随手指了去给小少爷买宅子,心里不忿得很,还好晏公子你也是个有趣的人。”

      晏宁笑道:“真是不好意思,难为你了。”

      傅青道:“你若是真想住在雪衣阁,我便替你向蒋将军拖上几日。”

      晏宁连连摆手道:“别别别,不必了,这阁里的姐姐妹妹们我也消受不起,还是早日搬出去的好。”

      傅青道:“我家隔壁确是有个空宅子,不过只是个普通的三进院落罢了,晏公子若是不嫌弃,我今日便去问问看。”

      晏宁自是无不可,他一开始同傅青搭话,便是看重他人长得好看,熟了后果真是个有趣的人,正如窈娘所讲,好看的人得来不易,天珍地宝,自己也当看重自己几分。

      不过这话可不能叫萧惜知道。

      晏宁笑道:“也不必一口一个晏公子,我名晏宁,你唤我阿宁便好。”

      傅青虚长晏宁五岁,也报了字道:“寒江。”

      晏宁羞答答拉了萧惜道:“这位是教我武功的小师父,萧惜。”

      傅青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笑着一点头道:“萧小哥。”

      萧惜不禁莞尔。

      晏宁请晴雪置办了酒席,晏宁行动不便,便设在了他们房内,傅青与晴雪笑道:“这可是我头一遭在平康坊吃酒,托了阿宁的福,以后还愿不愿意再来可就看今日了。”

      晴雪一边斟酒一边笑道:“傅公子这样的人物来,我们阁中可打七折。”

      傅青也笑道:“那不知萧小哥和阿宁这样的人物可打几折?”

      晴雪放下酒壶道:“这个傅公子便羡慕不来了,萧小哥和晏公子住在我们这里,酒菜可是免费的。”

      傅青不以为忤道:“这般我便放心了,姑娘是个有眼光的。”

      晴雪今日安排的姑娘是个未见过的,十四五岁,形容尚小,隐在珠帘后面,按弦启唇唱道:“兴亡成败,叹英雄黄土,侠骨荒邱。千秋万岁,无限为龙为狗。君不见六朝烟草余芳乐,几片降旗上石头。青天外,白鹭洲,暮鸦残照水悠悠。斜阳里,结绮楼,湘帘半挂月如钩。 ”

      晴雪一怔,截断道:“换一首来。”

      傅青叹道:“这首便好。”

      晴雪摇摇头退下,却也无话。

      那女孩重新调弦继续唱道:“新寒入敝裘,想霜鞯骏马,飘零难偶。江花江草,秋来剪出离愁。想着我弓开杨叶胡云冷,剑拂莲花汉月秋。愁三月,梦九州,归期数尽大刀头。人千里,泪两眸,西风雁字倩谁收。 ”

      声调激越,似有无限愤恨其中,她小小年纪,何至如此。

      傅青感叹道:“不知姑娘是哪里人?”

      那女孩声音清冷,唱如金声玉振,言如洌洌清泉,缓缓道:“河北道,易州人。”

      易州如今已是沦落在鲜卑宇文部铁骑之下,她胸有不平,词调慷慨也是情有可原。

      晏宁摇摇头,与傅青将那一杯酒饮尽了。

      “铮”的一声,却是那女孩子将琵琶弦卸了,掀起珠帘来,近身向他们倒酒。

      萧惜将晏宁杯子扣了,道:“你伤还未好。”

      晏宁揶揄道:“这一点酒无妨,之前在大漠,你不还给我灌了一壶么。”

      萧惜垂了眸子,他那个时候年纪也小,不懂事罢了,不知道要怎么对待这样精贵的人,看他痛的直哭,也只想着让他别那么痛,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还有一丝赧然。

      然而,他总是迟到那么一步。

      晏宁举杯向他眨眨眼道:“还要谢谢阿惜总是及时来救我。”

      巧得很,他总是伤这一条腿,晏宁心有戚戚焉,道:“等见了窈娘,可要她好好调理调理,这两条腿,会不会长着长着,便不一般长了啊。”

      傅青笑道:“阿宁都十九岁了,不会再长了。”

      晏宁不禁怔愣住了,不会再长了?

      一年又一年,今年总是比去年高上那么一点的,去年的衣服也总是不知不觉地渐渐短上那么一截,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已经长大了,明年不会比今年更高了。

      是了,他已经十九岁了,已经长大成人,而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随着塞外狼烟,枯骨一抔,湮没在大漠黄沙之中了。

      晏宁心中顿时有些难掩的酸涩。

      傅青可不管他突然落寞的神色,笑道:“是,晏公子明年便弱冠了罢?家中怕要是准备议亲了。”

      闻言晏宁不禁有些心虚,瞄了一眼萧惜道:“我禀过父亲,不会娶亲。”

      傅青待要开口,那女孩转身替萧惜倒酒,缠在手腕间的琴弦倏地一抖,向那少年细长的脖颈绞去。

      晏宁急得伸手去拦,萧惜已经用手指勾住,随意止住那纤细琴弦的去势,一滴殷红的血滴落在酒杯中,微微一晃才铺陈开来。

      这女孩子年纪小,武功也平平,根本不是萧惜的对手,被她划伤了手指,只是他自己浑不在意罢了。

      那一滴鲜血似是滴落在晏宁的心头,心尖都跟着颤了一颤。

      萧惜制住了那名女孩,却未唤晴雪等人,只喟叹道:“姑娘,我是鲜卑人,却不是歹人。”

      那女孩不言不语,倔强地扭过头去。

      晏宁忍下心底翻涌而上的恶心,轻声道:“姑娘,他母亲也是长安人。”

      那小姑娘含泪啐了一口道:“膏粱子弟,你懂什么。”

      晏宁将杯子掼到桌上沉声道:“我父亲也死于鲜卑人之手,可是这又与他何干。”

      傅青突然道:“姑娘,昭明末年,长安户二十一万三千零八十一,口一百二十九万四千五百八十七。”

      那小姑娘听他莫名其妙讲了一句无关的话,抬眼去望他。

      傅青继续道:“延光十五年,长安户一十八万九千一百一十四,口一百零七万一千三百二十二。”

      他面上隐隐有癫狂之色,语速越来越快:“次年春汪辉攻破长安城,长安城十二门,共出尸约三十一万。”

      “同年秋拓拔部攻破长安城,长安城殓尸约二十五万。”

      “永初元年先帝收复长安,核算长安户仅余七万六千四百四十二,口仅三十五万五千三百六十八。”

      世人皆知延光十六年关中之惨,却不知竟有如此之惨。

      那杯浸了血色的酒就放在晏宁面前,他实在无法忍受,探手取了一饮而尽,

      那小姑娘先是迷茫的看着他,后来似是渐渐听懂了他想讲的话。

      垂下头来,默默无言。

      傅青轻喘一口气道:“姑娘,史册历历,你若不信,可以去长安府文书库寻我。杀人的是人,不仅仅是鲜卑人或是汉人,是人。”

      他喃喃道:“还有天灾,还有人祸,不是哪一个鲜卑人。”

      那小姑娘抬头忿忿道:“我不想听你讲大道理,我看到鲜卑人便生气。”

      傅青轻笑一声,枯硬的指节扣上那姑娘纤细的手腕,取下那根琴弦来,手指上是经年累月的墨渍,递于她温声道:“去,姑娘,到帘子后面去,将刚刚那阕曲子唱完,你隔着帘子,根本就看不见。”

      “吞声哭未休,怅荒烟古渡,衰蒲残柳。清霄无寐,漫将往事追求。珊鞭风软金条脱,宝剑霜生锦臂鞲。飙威驶,露影流,隔墙人唱小伊州。杯中物,鬓上秋,梦回酒醒月空楼。 ”

      那易州姑娘前两句词还唱得清越,渐渐哽咽起来,琵琶也弹得不成个调子。

      眼泪一滴一滴晕开在琴弦上,呜咽漫漶不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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