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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薄剑 晏宁悚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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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悚然一惊,蒋慎厉声喝道:“走!”
军中有配刀,但蒋慎惯于用剑,一剑出鞘,大气磅礴。
雾桓云岭,莫入林密,他们一心躲着那碎嘴的万年县令,竟不知不觉走得深了。
草风树影,徐徐卷起数丈罡风。
晏宁知道自己在只会给他添乱罢了,更何况山下还有蒋慎带过来的兵士,连忙转身向山下奔去。
只是对方有备而来,又岂能容他从容下山搬救兵。
前方山石后跃出一位僧人,贴着地面斜斜向他扫来一杖,晏宁一个冲步险些被他打到腿间,好险收住脚步。
蒋慎叫他别回头,他却不得不回头,这一回头,却肝胆俱裂。
一把薄剑已递到他面前,剑意霜白,剑尖凝霜——是霜华剑!
晏宁脚步未稳,向后一个踉跄,腰身向后堪堪一折,竟然避过这一剑。
这一招,也是萧惜教过他的。
他抬头看向那持剑人,那人面目平平,他并不认识,却陡然觉得怪异。
未容他思索,那僧人与霜华剑同时出手,晏宁勉力接招,手臂却被那僧杖震得一麻。
蒋慎想援手于他,却是已无余力,与他对招之人武艺之高,乃是他生平仅见,他能暂时与之战成平手,几乎全靠了这二十年来刀尖舔血的军旅生涯留下的本能。
这人面目寻常,年纪尚轻,人极瘦,步法鬼魅,剑法飘忽,内功却又极为深厚,蒋慎不禁骇然。
他根本无需有帮手,多带了几个人来,完全是为了此行不容有失。
那剑意凝霜之人却不欲与晏宁缠斗,只将晏宁向林间引。
晏宁虽然看出他的意图,却是毫无办法。
身后僧人对他却是毫不留余力,杖杖欲取他性命,若不是那日萧惜试着向他丹田输的那股真气,怕他早已被这僧人震碎心脉了。
只是在这僧杖之下,晏宁已经觉出气血翻腾。
更兼那人的霜华剑虽然只学了其形而无其神,内力修为也远不如萧惜,但显是在江湖上历练已久。
晏宁左右难支,还是被那僧杖一杖击中腿间,他哪里受过这样的伤,疼得一步跪倒在地上,剑也被那用薄剑之人打落。
再一杖呼啸而至,晏宁眼见那一杖已避无可避,一时脑子里闪现无数的念头,却又同潮水一般轰然褪去。
生也是一搏,死也是一搏,晏宁咬牙举起手来,竟是想用肉掌去接这一杖!
手杖落入手中却是轻飘飘的,那僧人已是被蒋慎一剑刺中心口,缓缓倒下。
蒋慎拼力来救他,却是被与他对招之人觑到破绽,那人手中的剑更是轻薄,两把薄剑极为默契向蒋慎挥来,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那剑太快了,仿佛只是浮光掠影,晏宁却不加思索,平平挥出一杖,恰好抵住那一剑的去势,蒋慎得了那一线喘息之机,用左臂生受那剑尖凝霜之人一剑,已然逃出生天。
那剑又轻又薄,剑势却如同排山倒海,晏宁手中的僧杖乃铁梨木所制,坚硬无比,那伏虎堂中便有几人是被这一杖敲碎头骨而死。却在这一剑下轻松削为碎屑。
晏宁口中腥甜,立时喷出一口血来,那人眼神讥诮,似是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又似是在扫过什么不必在意的蝼蚁。
那眼神令晏宁讲不出的熟悉,他意识渐渐模糊,已经无力再去想。
他的武功路数与萧惜完全不同,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相似气质。
那人随手又出了一剑,晏宁知道那是极快极快的一剑,他虽是看得无比清晰,却也只能眼睁睁看那一剑向蒋慎挥去。
蒋慎被冷剑划伤手臂,已经无法动弹,他轻叹一口气,运起内力。
就算是死,也不能令这剑客全身而退。
土石松动。眨眼间蒋慎便消失在他眼前。
冰溅雪凝,玉碎渊停,有人接下了这一剑。
五岳风动,山河日月。
星河摇曳,江山寥落。
晏宁从未想过,两个人交手,竟会有如此天崩地裂的气势。
内力相交,山石寸寸崩裂,晏宁离他们极近,却被护在清寒的真气羽翼之下。
他被轻飘飘甩起,又被韩彬及时接下。
韩彬点了他几处大穴,护住心脉。晏宁心中才稍稍清明了一些。
蒋慎自行运功调息,恢复得比他还快些,冷硬道:“确实有进步。”
韩彬一边给晏宁接腿骨一边轻笑一声道:“自古英雄出少年,还不承认你已经老了。”
远处萧惜已经同那持薄剑之人交起手来,那是真正的绝顶高手对决。
林中木叶噗噗而落,时而被卷起数丈之高。
风雷尽起,冰雪遭遇火光,秋冬与春夏相交。
两个人身法都极快,晏宁受了伤,心弦一松,已经分辨不出他们的剑意,但却知道萧惜出招甚为慎重,霜白的剑意并不能完全压制住对方。
来自塞外的少年,在中原遭遇了平生第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蒋慎轻叹一声道:“霜华剑。”
他两次为这少年所救,却因对方的异族容貌一直未能卸下心防,甚至于在萧惜现身之前,还对与他交手的人有诸多的猜测。
毕竟,这个人的身姿体态,都与萧惜太过相像了。
此时看到他剑意如此,想起苏吟来,才算是真正的心无芥蒂。
提到霜华剑,蒋慎却突然一惊道:“刚刚那个人呢?”
韩彬和晏宁一怔,四下早已无那剑尖凝霜之人的踪迹。
与萧惜对决之人也显然不想再打下去,二人似是都不必借力,双双在空中一荡便已分开,落于柳枝之上,细绦垂丝,竟如飞絮轻拂。
萧惜轻功绝顶,这人虽是稍逊一筹,却也算是独步天下。
事已不成,那人一声清啸,应是向同伴传讯,他内力深厚,晏宁受了伤,韩彬虽是及时捂住了他的耳朵,但那一啸竟也令晏宁吐了一口血出来。
那人一啸毕,便迅速向那密林之中退去。
萧惜似是犹疑了一下是否要追,却还是决定回身来看晏宁伤势。
蒋慎不好指使他,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拼尽全力未必追不上,但他二人孰强孰弱实难定论,他不愿拼命也无可厚非。
萧惜捏着晏宁的脉门,似是想渡一口真气给他,迟疑了片刻却又不敢,只替他疏通了一下淤塞的经络,见他吐出的血已经转为鲜红才罢手。
晏宁无视韩彬伸过来的手,直接伸手趴到了萧惜背上,韩彬也不恼,笑道:“还是小师父比大师父讨晏公子欢喜。”
晏宁耳尖悄悄一红。
虽是打趣的话,但一路上从师兄叫到师父,晏宁想来还是臊得很。
晏启将晏宁留在为望城,蒋慎与韩彬等人倶不理解,今日见萧惜出手,才知道从前确是低估了这少年,他们身在军中,对有本事的人向来看重,想通了此事,便也不再多言。
再行至伏虎堂门口,蒋慎不禁揉了揉眉头,还是认命地走进去。
那万年县令和衙役已经都被绳索捆了扔在堂内,见到蒋慎进来,一个个俱是激动不已。
蒋慎将他们松了绑,那万年县令竟留下热泪来,连连作揖,一口一个蒋大人叫得百转千回,蒋慎只得黑着脸受了,也懒得再与他周旋,令亲兵上山占住伏虎堂,便先行带晏宁等人回城了。
晏宁已伏在萧惜背上睡得熟了,蒋慎道:“你们是如何找到此处的?”
韩彬道:“我在成贤镇上遇到萧小哥,他提到了最近关于景谢皇孙的一系列事,我便猜到是冲你来的。”
蒋慎冷哼道:“阴谋诡计。”
阴谋诡计他也中了招,若不是他今日心血来潮带着晏宁,还未必撑得到韩彬和萧惜来救。
想到晏宁,蒋慎又道:“那景谢皇孙杀我不成,估计不会罢手,如此长安城里最危险的怕就是长安府衙了。”
他沉吟了片刻道:“阿宁还是随你一处住罢,不要带他住在雪衣阁了,我请人去城中置一套宅子。”
萧惜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必定是同晏宁一同来的,想到萧惜身份,他们为何住在雪衣阁也想得通了,但蒋慎哪里肯承认自己的不是。
萧惜也不是个没脾气的,平日里只是藏得好,蒋慎是晏宁长辈,他不好恶语相向,只冷淡应了。
行至灞桥,韩彬停下脚步道:“蒋将军,这几日我暂且不回军中复命。”
蒋慎一怔,问道:“为何?”
他们这些人,鲜少会为私事请假,认识这么多年来,这还是韩彬第一次向他开口讨假。
韩彬迟疑了片刻道:“我想去寻却娘子。”
却娘与陈立案还有伏虎堂一事息息相关,的确是个关键性人物,韩彬若是要去捉拿她无可厚非,但蒋慎眯着眼睛看了他良久,才低声道:“去罢。”
应这一次,不是以上下级的身份,而是以这么多年来过命的交情。
晏宁在萧惜背上睡得甜熟,蒋慎与萧惜俱不开口,并肩向长安城走去。
沉默了良久,蒋慎才道:“你将阿宁教得很好。”
萧惜道:“是他自己聪颖。”
蒋慎道:“你莫要怪晏启不带你入关,楚还在军中,对你极为留意,你身世恐非寻常,他也是没有办法。”
萧惜却是一震:原来晏启早便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这其实并不意外,晏启年轻时随晏于兮征战,很有可能是见过勿尘可汗或是清和公主的。
可是,他还是将晏宁留给了自己。
他就那么笃定,自己不会对晏宁不利?
蒋慎拍拍他道:“你不必惊慌,晏启也只对我一个人提过罢了。”
萧惜低声道:“我本就是鲜卑人,不留在为望城,又能去哪里。”
蒋慎却是笑了,温声道:“少年人,天地之间广大得很,莫要将自己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