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辞》林记年

72、旧王府

　　日暮时分萧惜与晏宁二人回到雪衣阁，却是轻烟在门口等他们。

　　岫云因得了些线索，在长安城只留了一日便又出城去成贤镇了，轻烟面色凝重，道：“晴雪去万年县衙了，长乐坊里晌午多了具尸首，有人认出来是阁里的怀永。”

　　轻烟又道：“萧公子莫要说你今日见过他，你同怀永早间的话，晴雪已向万年县衙转述过了。”

　　这便是极信任他们了，萧惜是异族人，若是晴雪如实禀了，萧惜理应去县衙过堂的，到时候还能不能被放出来却是难讲了。

　　萧晏二人自是感激她们的好意，一边向内走，一边将今日街巷内所闻与她讲了，轻烟道：“正是如此，我们姐妹也听得不少这样的传闻，都道是大靖立国不正，景谢皇孙尚在人世。”

　　轻烟脚步顿了顿，四下望了一望才轻声道：“据说，就可能藏身在那假七伬楼中。”

　　轻烟轻叹道：“据说先帝就是在鲜卑扰边时起兵的，如今……也算得上是报应罢。”

　　她讲话如此大胆，晏宁心里一突。

　　或许不仅仅是长安府无能，府衙管得了悠悠众口，却管不得民心向背，连风尘女子都作如此之想，足可见大靖民心之失。

　　这看似平静的长安城，背后又有多少的风潮暗涌？

　　这日里雪衣阁歇业，晴雪直至近午夜才被衙役送回阁内，却顾不得休息，将阁内众人召集道：“此案已被移交至长安府衙，后日会有官差上门查验。”

　　众姊妹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曲中姐妹自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和物什，官府中人也清楚得很，留出一天时间，已经是极给晴雪面子了。

　　晴雪嘱咐了几句便令诸姐妹散去了，轻烟蹙了蹙眉问道：“只是一桩普通的命案，为何要转给长安府衙？”

　　晴雪揉了揉眉头道：“怀永死在长乐坊内的旧雍王府。”

　　长乐坊靠近旧景皇城，前朝显贵也多居于此地，雍王也只是其中之一，但如今正是在谢氏有所动作之时，似是有所关联的案子都移交至长安府主审也并不为过，看来长安府也并非是不重视此事。

　　晴雪对着萧惜，却又欲言又止，萧惜道：“我知道，多谢姑娘，后日我会避开府衙搜查。”

　　晴雪道：“他们不会久留，萧公子日暮后回来便可。”

　　萧惜又道：“不知那雍王府有何标识？到长乐坊内便能看到么？”

　　晴雪顿了顿道：“萧公子想去长乐坊一探？”

　　萧惜望了一眼晏宁道：“不瞒姑娘，我们在成贤镇时也觉得所遇之事蹊跷，或许还牵连到我们的故人，更何况我是今日最后见过怀永的人，姑娘虽信任我，我却还是想洗脱嫌疑为好。”

　　轻烟道：“我也正想去一探，不如一起？”

　　又转向晏宁笑道：“晏公子也一起去罢。”

　　晏宁虽未表现出关心此事，但这曲里的姑娘一个个都精明聪慧得很，若是轻烟单独与萧惜出门，夜深露重，瓜田李下的，难保晏宁不会计较。

　　晏宁也略有些尴尬道：“那便麻烦轻烟姑娘带路了。”

　　大靖素有宵禁，但对京洛、长安这样的大城来讲却是形同虚设了，各坊间原有坊墙，但一来有权有势之家都要在坊墙上单独开门，二来平民之家也想能靠着大街做些小生意，一坊之内理应只有四门，如今却开了十四门不止，坊门既关不住，那街巷自然就是通衢，萧晏二人与轻烟从曲中姐妹自开的北门出了平康坊，一路向北行。

　　晏宁道：“不知这雍王是何人？”

　　轻烟皱眉道：“应该只是个前朝的普通的皇子，并未听过此人。”

　　长乐坊距平康坊不远，向北行三个里坊便到了。他们在大街上行走，路上遇到巡守，也并不管束。

　　这长乐坊比起平康坊来便是荒僻许多了，若非轻烟提了灯笼过来，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细月如线，层云暗涌。

　　晏宁跟在她后面，借着微弱的烛光，竟发现道路两旁多是菜畦。

　　这里靠近龙首原，是城中风水极佳之地，离平康坊与东市不远，却荒僻如斯。

　　轻烟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感叹道：“迁都之后，长安这些旧时的王府和宅第便荒废了，本来都是占着一等一的好地方，却是无人敢收。”

　　这也难怪，毕竟先帝和陛下多疑，谁愿意去做这个出头鸟，万一真是触到了官家的逆鳞，那白门苏就是血淋淋的先例。

　　“到了。”轻烟在一处荒废的大宅前顿住了脚步，匾额已摘，朱门半颓，这里白日里官府来查验过，封条还新。

　　三人轻功尚可，并不欲惊动官府，所以并未撕毁封条，直接翻越院墙，跃进了院中。

　　废弃的王府中今日应是来往不了少人，院落中尘灰泥浆彼彼皆是。

　　轻烟蹙眉道：“这里积了这样厚的尘灰，怕是久无人来过了。”

　　萧惜脚步一顿，问道：“今日是何人报官？”

　　怀永今早才出门，午后晴雪便被万年县传唤，这也太快了些，若是在平康坊这样热闹的地方出事还尚有可缘，但这长乐坊荒废已久，居民不多，不应这么及时被发现。

　　轻烟道：“是来此处玩耍的孩童。”

　　萧惜与晏宁对视一眼，面露了然，他们白日内在城内专拣孩童多的地方去，孩童太具有不确定性了，平民忙于谋生，无力管束，一来他们玩耍的地方极不确定，二来他们又极易被陌生人教唆。

　　晏宁道：“过几日我寻个机会，去寻寻看那报官的孩童。”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那报官的孩童怕是已经被官府反复盘问过了，若是真有什么不妥，县衙一定更为清楚。再加上孩童被官府传唤，精神紧张之下说不得还会胡言乱语，自己在脑海中给自己编造故事，再过上几日怕是会更为确信自己情急之下反复编造出来的那一套。

　　怀永的尸身便是在正堂发现的，尸身已经被万年县衙带走，地上尚留了一大滩血迹，萧惜与轻烟举着灯笼在那里看了许久，晏宁耐着性子问：“如何？”

　　萧惜直起身来道：“怀永很可能是死后被人搬到这里的。”

　　轻烟点点头道：“哪怕是被一刀致命，人死前也会略有挣扎或者有血迹喷溅，血液不会流得这般规整。”

　　地上有几处擦拭过的血迹，颜色稍暗，应该是官府来搬运尸体所至。

　　晏宁奇道：“若是死后被搬过来，除非是死的时候没有伤口，否则不是要一地淋漓的鲜血才是？”

　　他话一出口，心却突然被提了一下，他面前便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萧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是，所以说不知怀永死因，并不能确定。”

　　轻烟微蹙眉头道：“很像是人死后被人搬到这里来放的血。”

　　三人在王府内约略搜查了一圈，那王府占地极广，又久无人住，坏槛烂窗，颇为可怖，除了地上规整的血迹，却也未再见什么可疑痕迹，眼见天快要亮了，说不得今日长安府衙会再来勘验，三人只得先行退去。

　　那滩血迹就在大堂正中央，萧惜站在堂内，突然想起去年他与晏宁在为望山上架屋，上梁之后晏宁叫他放了镇物上去，抬头去打量那大堂正梁。

　　雍王是亲王，王府正堂阔七间，主梁柱俱是珍贵的金丝楠木，因而虽已弃置了二十余年，仍是架构中正，巍巍而立。

　　这大堂还算干净，应是有不少过往的、无家可归的行人路过此处，暂作栖身之所。

　　轻烟刚要出声询问，萧惜已经轻飘飘飞上主梁。

　　主梁对他们这些习武之人并不算高，但萧惜这样毫无蓄力，倏忽间如风扬柳絮般荡起的却是极为罕见，轻烟心下悚然一惊。

　　她自幼行走江湖，知道这个美丽的异族少年武功应是相当不错，现在看来，或许远超她的想象。

　　萧惜在那梁上摩挲一阵，便抬眼示意他们上来，轻烟与晏宁双双跃上主梁，轻烟将灯笼向前方一探，手上不禁一抖。

　　那主梁上曾经应是刻有什么徽记，后来被凿去，只留下一个凹槽，现在那个凹槽中，用血迹绘了一只振翅的飞鸟。

　　或者说，是一枝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