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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旧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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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夜间便宿在渭水北的北留镇上,一进了房间晏宁便挂在萧惜身上,萧惜道:“我没生气。”
晏宁道:“我知道啊,想抱抱你不成么。”
萧惜给他倒了一杯水道:“我没那么小气。”
晏宁道:“我小气,轻烟姑娘喜欢你。”
萧惜失笑道:“别冤枉人家姑娘。”
晏宁道:“没有冤枉,人家看你的眼神我自己照镜子也瞧得见。”
萧惜叹了一口气道:“汉家女子不是最重名节?这样讲不好罢。”
晏宁道:“无妨,你没听到么,她们出身乐籍。”
他倒是没有看不起她们的意思,反而觉得她们无所拘束,结交起来也不扭捏。
捏着萧惜的脸颊道:“你也应该多与她们说说话,难得遇到话语投机的同龄人。”
顿了顿又道:“还比我会唱曲儿。”
萧惜对听曲没那么执着,好奇也只不过晏宁曾唱给他听,随口应道:“嗯。”
萧惜又道:“她们出门了。”
晏宁道:“她们楼内肯定有自己的联络之法,我们暂时同行,不必过分关注人家女孩子房内。”
萧惜道:“嗯。”
晏宁忍了又忍,还是问道:“她们讲了什么没?”
萧惜失笑,将晏宁压在榻上吻了吻,道:“没有,她们只是出去吃饭,还讨论说要不要叫上我们,但她们觉得你困了要休息,便出门了。”
晏宁确实有些困了,顺势倚到榻上,道:“我睡一会。”
晏宁迷迷糊糊地在榻上歪了一晌,萧惜坐在桌边随手翻着客栈中摆放的供客打发时间的闲书,晏宁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他不是个特别有好奇心的人,平日里投宿听一下壁也只是确认有没有危险,显而易见,他对岫云和轻烟太过关注了。
晏宁当然知道他不是看上了哪位姑娘,只能说是他对七伬楼,或者说是对长安谢氏,甚至是秦却娘,都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一些关注。
他对他自己的身世,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浑不在意和无知无觉。
当年杀了大月可汗,还可以后知后觉想得通是替父亲报了仇,可再后来杀了莫斤,他心中愤怒的或许不仅仅是被利用。
若是说之前晏宁打听七伬楼只是对江湖事好奇而已,现在开始才是真正认真关心起此事来。
他曾请晏宵关注过却娘,现在看来,却娘经商,或许也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所讲的行万里路和囤积钱财。
第二日一早,岫云与轻烟便来催他们上路,晏宁忙不迭地起床洗漱,吃过了早饭便随她们动了身。
岫云笑道:“晏公子每日都起这么迟么。”
晏宁略有些尴尬道:“也没有很迟罢。”
岫云问:“我们姐妹正好想问,到了长安城,二位公子可有地方落脚么?”
晏宁立刻道:“没有。”
昨日他已想过,躲是躲不过的,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混进七伬楼探一探究竟,也省得那个口是心非的人暗中纠结。
那岫云掩口笑道:“我们姐妹有一个地方,正巧适合晏公子这般昼伏夜出的作息。”
晏宁又不是三岁小儿,立刻就听明白了她讲的那是个什么地方,然而他转念一想,花街柳巷鱼龙混杂,胡人混迹于市井也多聚在此地。
长安城不比别处,萧惜要入城不得不勘验文牒,住在客栈处处不便,藏身到风尘之地反而行事方便。
痛快应道:“我们兄弟正纠结此事,这便多谢二位姑娘好意了。”
岫云笑道:“这倒不必谢我们,你们付得起银钱,住哪里不是住,我们也是给自家姐妹们招揽生意罢了,”
轻烟与他们相处一日,也不再那般拘谨,也凑趣道:“二位公子这样好看,我们曲里的姐妹还算是赚了呢。”
她们出身乐籍,讲话大胆,倒与鲜卑女子的豪爽差不离。
但听到此处,萧惜才大致明白他们将去之处,不禁微微蹙了一蹙眉。
晏宁向他眨一眨眼睛。
长安,金明门。
二十七年前,清和公主从这里出嫁。
晏宁抬头去看萧惜神色,他仰头望着远处的城门,神色沉静,波澜不惊。
拓拔占据长安之后拆毁了长安大半城墙,先帝入城时哭于大景谢氏宗庙,诏发全城收集旧城砖于旧址再筑,先帝为示忠敏,长安城墙形制与旧时无异。
斜阳惨淡,故宫离黍。
时隔二十七年,清和公主与她的儿子在最初的地方重逢。
此去迢迢万里,她再也未能归来。
萧惜注意到晏宁的关切神色,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自己无事,晏宁低下头,他心思细腻,对旁人的情绪总能体谅一二,更何况这是他心爱的人,他不肯表露半分,他却简直要替他落泪。
大靖和鲜卑正在交战,城门守将对鲜卑面孔的人显见更为刁难,即便出示了通关文牒,也表示要送到长安府衙验看,晏宁与岫云轻烟先行入了城,只能远远地看着萧惜被扣在翁城之内等待,恨得咬牙切齿。
萧惜倒是没有不耐神色,只安静站在那里等。
他其实也少有什么愤恨不平之色,情绪激烈的时候也大多因为晏宁,晏宁远远望着他的身影,少年一直很瘦,个子又高,却更显得单薄。
他母亲从这里出嫁时,跪送的城卫与平民绵延了整条朱雀大街。
他的师父是这座城池的守护神,一路上都可见长安民所立生祠。
除去这些余荫,他轻功独步天下,区区几个兵士,根本拦他不住。
为什么要他来经历这样的屈辱?
雾气涌上了晏宁的眼眶。
他其实不只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他也宁愿他留在为望城中,平平安安地了此一生。
仿佛过了一生那样漫长,长安这座城池才予以他进入的资格。
淡墨色的城池在他面前缓缓铺开。
母亲生长于斯地,师父功成之地。
于他,不过是极壮丽的一座陌生的城池罢了。
而晏宁在前方等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嘴角翘起了一个极动人的弧度。
长安是景朝旧都,曾经也是公侯戚畹,甲第连云。
乐户统归于教坊司,长安城中分南北两曲,岫云与轻烟带他们所去即是北曲中极负盛名的雪衣阁。
远望珠帘低垂,花木萧疏,比起寻常客栈来更为精洁。
曲中女子多为时世之妆,晏宁久不居此间,一时竟然觉得眼花缭乱。
他们进入阁中正值午后,并非待客之时,阁中姐妹三三两两歇在阁中,玩笑的玩笑,打闹的打闹,见岫云与轻烟带来两个极好看的少年公子,不禁哄然大噪。
这时阁中未有客人,又值夏日,多数姐妹只着了闺门披,甚至还有人半坦着,有大胆的未敛衣衫便已经挤到萧晏二人身前,萧惜还勉强能维持镇定,晏宁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已经红到耳根了。
岫云和轻烟将那些如狼似虎的小姐妹们拦了,摇头道:“可惜得很,这两位小哥怕是已经互许了终身了。”
晏宁如遭雷殛,整个人都不好了。
岫云和轻烟久居风月,他们之间的那点欲遮还休哪里瞒得过她们。
一位淡紫宫装的姐妹笑道:“那留给姐妹们洗洗眼也好,镇日里对着那些庸脂俗粉,强颜欢笑也是够累得了,两位公子若是肯住在我们阁里,长安居不易,房费要记,酒菜却是可以全免的。”
晏宁红着面谢过了,那淡紫宫装的姐姐道:“等着,难得遇到这样合眼缘的公子哥,要送一份见面礼才是。”
她意态风流,转身的姿势都风情万种,却不带丝毫情欲。
岫云掩口笑道:“这是我们阁内大娘,名唤晴雪。”
不过半刻,晴雪已然折返,远远地抛给萧惜一个小玉瓶,道:“正巧着要到七夕了,送给这位萧公子的,却是给晏公子用的,总的算是送给二位公子的见面礼。”
阁内哄堂大笑。
晏宁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萧惜竟然都忍不住翘了翘唇角,连颊边的梨窝都若隐若现。
这次倒是萧惜向晴雪回礼,晴雪抖着帕子笑道:“还不快去给二位公子备水,怕是马上就要用得到了。”
晏宁从前在江宁时年纪尚幼,去乐坊也多是被叔父和兄长带去听曲而已,江南女子温婉多情,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这哪里是带萧惜来见世面,这分明是送羊入了狼窝。
待被这些姐妹塞到房中,外面尽是些假意路过,实则围观的乐坊众人,哪里有调情的兴致,晏宁整个人都红透了,也不顾夏日炎热,只把帐子放下来,自己躲在里面害羞。
萧惜给他倒了一杯茶道:“她们没有恶意。”
话里还带着三分笑。
晏宁从前也就是嘴上调笑,却哪里调笑得过这些久居风月的姑娘们。
晏宁抱怨道:“亏我们一路上还对她们多加照应,一进阁就被送了这样一份大礼。”
萧惜含笑道:“难道你还想被她们投怀送抱?尝一尝倚红偎翠的滋味?”
晏宁露出一双含着雾气的眼睛哀怨道:“你好像很懂么。”
他突然想明白了些什么,倏地从榻上坐起来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