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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古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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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扶风郡,诸马驿。
要来喝茶的是晏宁,趴在桌子上困得直点头的也是晏宁。
他一向嗜睡,春困到了夏初还在打盹。
他们四月入了散关,才知道潼关戒严,除了军报,任何人都不得通过崤函古路。
潼关一战大靖准备已久,关内又有调自玉门关的守军,训练有素,是晏启两年多的心血,固若金汤。
拓拔部与大靖胶着在潼关已经有三个月之久。
又说官家在与鲜卑和谈,谈得怎么样却是众说纷纭。
京洛在望,直接南下回江宁又舍不得,因而他们滞留在长安道也已经有两个月了。
坐在他们旁边是一对小夫妻,低声讲一些闲话,许是讲到什么不愉快处,低声争执起来。
旁边的酒客声音陡然拔高:“林沐风二十年前便与拓拔部结仇,若说是罗将军和武将军放了拓拔人进关我都信,只是说是林沐风,那我打死也不信。”
满座酒客哄然大笑,还夹杂着些污言秽语。
罗蛟,剑南兵备道主使;武洛,散关守将。
晏宁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惊醒,起身揉了揉眼睛。
鄢陵伯林沐风的事他们离开陇右之前杨肃文便委婉地讲过了,故而如今再听到酒客讨论此事,晏宁也不算意外。
林眷已经嫁到了晏家,不知会不会受此事牵连。
接连的失利令今上风评大减,他们一路上听闻都是北地天灾,晏启如何被圣上所逼,战死阳关,宣武将军仓皇迎战,壮烈殉国,林沐风下落不明,沉冤难雪,甚至于齐王血谏于九重丹陛之下,太后以死相逼,才令陛下暂时放弃了迁都的念头。
三战不胜。
陇右兵备道收复临郡与上郡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关中,但陛下撤军之事妇孺尽知,陇右之胜并不能给陛下挽回一点颜面来。
晏宁也从最初听闻的悲愤转为现在的平静。
只是他亲眷留在京洛,他还是祈愿大靖能够重整旗鼓,收复北方。
只是以官家的性情,怕是割地赔款甚至于和亲都更有可能。
到时候牺牲的又不知道会是哪个可怜的女子。
晏宁轻叹一声,道:“走罢。”
他们本想宿在这驿中,但晏宁又听了这些个时论,意兴不禁寥寥。
驿内客房有限,既然茶驿中有了女子,他们即便是出得起价钱也不能同人家年轻的小夫妻争抢客房,与那几个高谈阔论的酒客睡通铺晏宁也更是不愿。
还好他们来之前已经打探过,再向西行几里有个成贤镇,镇上尚有客店可投宿。
萧惜摇摇头,示意他看驿外。
下雨了。
晏宁恹恹地伏在桌子上,道:“那再等等罢。”
萧惜又叫了一壶茶来,给晏宁提提神。
初夏的雨减轻了那一分的炽热。
天色未晚却也阴沉,不辨时辰。
驿中突然一静。
晏宁抬头去看,原来是进来一高一矮两个女子,云鬓高堆,广袖长裙,绘了宫妆,却又佩了剑,又像是歌女,又像是行走江湖的女子。
她们虽举了伞,裙裾却仍是被这阵急雨淋湿,方才显现出一丝寥落的风尘气来。
驿中大多是男子,乍一见到这样两个仙子般的姑娘,都不由震了一震。
晏宁抬眼去看萧惜,他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低头给晏宁又续了一杯茶。
“要我说,这大靖还不如大景呢!谢冕也不是这样的软骨头!”
见到两个漂亮姑娘,刚刚高谈阔论的酒客更是兴奋,似乎是不谈些国家大事,便难得女子青眼一般。
晏宁一凛,转头去那人,那喝多了的酒客已经被友人捂了嘴巴,“呜呜”地讲不出话来。
大靖虽然打了败仗,但教训几个不安分的小民还是绰绰有余,这里毕竟还是离京畿最近的长安道。
那几位友人已经急急将那胡言乱语的酒客拖了出去,也不顾外面雨急风大,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那两个姑娘更是掩唇一笑,窃窃私语起来,显是将刚刚的酒客当做了笑话。
平民对时局颇有微词可以,但在大庭广众讲出眷恋旧朝这样的话来,却还是触了陛下的逆鳞,是为大大的不妥。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有些话,根本不必讲出来。
大景颇得民心,谢冕在民间也声望颇高。
萧惜与晏宁在各种茶楼酒肆听了几个月,也渐渐听明白,蜀中之乱原来是二十年前拓拔部攻陷长安时,有不少皇室贵胄沿陕川蜀道南下,因而蜀中遗民颇多,陛下不欲担残害前朝宗室之名,一直低调处之,结果如今恰逢鲜卑扰边,大靖兵力捉襟见肘,才渐渐传开。
故而能在剑南道和散关任职的,能力是一方面,深得官家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坚壁清野不知做得如何,在鲜卑入侵之前蜀中谢氏之事倒是捂得严实。
蜀中,谢氏。晏宁咂摸着这几个字眼。
他仍是懒懒的伏在桌面上,抬起头将下颌抵在桌子上,压低声音与萧惜道:“你说那谢暖,会不会是前朝的谢家人?”
不会这样凑巧罢。
如果谢暖真的是出身长安谢氏,怎么好好的蜀中不回,非要赖在大靖京洛不可?
要知道,对于前朝皇子王孙来说,新朝京城可是最危险不过的地方。
萧惜摇摇头道:“不知。”
谢既然是前朝国姓,大景立国二百余载,自然成了中原大姓,这的确说不准。
晏宁低声问:“如果谢暖真的是前朝王孙,他会与鲜卑大巫之死有关吗?”
相识一场,最难解的便是大巫之死了,谢暖若真的只是一个落魄的读书人,那他实在不应以恶意去揣度故人,却又控制不了自己胡思乱想。
萧惜摇摇头道:“杀了大巫的,应当另有其人。”
谢暖不曾习武。
连萧惜都这样讲,晏宁不禁一振,但萧惜继续道:“……但也不能完全摆脱他的嫌疑。”
晏宁颓然。
大巫之死已经过去两年,故人风流云散,却娘和谢暖与他们同样隔着崤函古道,他们离鲜卑慕容部王城数千里之遥,晏宁已经对解开这个迷团不抱希望了。
晏宁道:“算了,陈大夫和窈娘都说他们的脉象没有什么特别的,或许是大巫在其他人身上探出了什么奇脉来,才被杀人灭口。”
他对他家窈娘的医术可是极为自信的。
萧惜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知道,鲜卑的医者为何不叫医,而称之为‘巫’么。”
晏宁一愣,抬头去看萧惜,他们本是想在陇右学了陆学的易容术再走,但谁想到陆学突然中风,此事只能暂且作罢,因而今日坐在茶驿中,萧惜仍是戴着幂篱。
萧惜淡声道:“因为鲜卑人的医术,与其称之为医,称之为‘巫’更合适一些,中原医师多以脉象为主,但鲜卑巫师诊脉,只是学了个中原医师的形而已。”
萧惜低头看他面前的茶水,缓缓道:“脉象不是主要原因。”
甚至慕容猗卢口中的“切脉”也未必是他们以为的“切脉”的意思。
这也是他在这几年中稍稍留了意才想明白的。
晏宁惊讶道:“不看脉象?那看什么?”
萧惜摇摇头道:“降邪、卜算……鲜卑大巫代代相传,且只有口传并无记载,人数更是极为稀少,也并不是寻常人能结交的。”
这也是他们为何地位崇高的缘由了。
他认识鲜卑大巫的时候太小了,并不能留下什么记忆来。
就像他如今坐在这里这般格格不入,他在鲜卑同样是格格不入,所有的事情都只是浮光掠影,知之甚少。
晏宁“啊”了一声也不再讲话了。
坐在旁边的女子突然哭了出来,也不顾外面那雨幕连天,转身奔了出去。
那男子疾呼店家结账,也顾不得那伙计核账,扔下一吊钱便追了出去。
晏宁用询问的眼神望着萧惜,萧惜也摇了摇头。
夫妻两个争执的不过是那男子不忠之事,他实在懒得费神去听。
雨声淅淅沥沥,中原的雨和塞北的雨,也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沉默了片刻,晏宁又道:“这位小哥,面好吃吗?”
萧惜怔了一怔,抬眼看晏宁,晏宁面上笑吟吟的,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这声“小哥”唤得是他。
晏宁笑盈盈的,压低了声音小声问他:“我的衣服,你穿是不穿?”
萧惜慢了半拍,才想明白晏宁讲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天,外面下了一场雨,他摘了幂篱,坐在晏宁面前吃尽了一碗面。
他一看就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他像是工笔细描乱入了泼墨山水,他一进客栈便看到了他。
他哪里想过,他竟也看到了他,他们竟然还会有之后的种种。
晏宁身子又折了一些,手碰着茶杯,抬眼望着他,似是再等一个回应。
萧惜心头一热,应道:“嗯。”
晏宁笑了,举着茶杯道:“‘嗯’是面好吃,还是衣服可以穿?”
如今萧惜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他选的,也算是圆了他与子同衣的小小念想。
世道不稳,晏宁自然不敢让萧惜穿得太过扎眼,但每一件衣服都有他自己的小心思。
比如今天他们穿的这一件,晏宁是明纹,萧惜是暗纹,是同一匹料子做的。
其实不用打扮,萧惜也很好看,哪怕是戴着幂篱,长腿细腰,也能惹得姑娘娘子频频回头了。
其实晏宁也未想想,中间还有大半都是回头看他自己的。
萧惜柔声道:“都可以。”
晏宁将那一杯茶饮了,手指转着杯子道:“我没吃过为望城客栈里的面。”
萧惜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表情略有些诧异,却也未出声打断晏宁。
晏宁道:“我那天看你吃了那一碗面,就觉得那面不好吃。”
后来才知道,他吃什么都是那个样子。
晏宁放下杯子,笑盈盈地问他:“所以那面好吃吗?”
后面他不只一次遇到萧惜在客栈里吃面,应该并不难吃。
在为望城的时候,他从未好奇过,毕竟客栈就开在那里,他想吃,随时都可以去。
结果他却从来没再去过,如今,他是真的很想知道。
果真,萧惜道:“不难吃。”
晏宁道:“哪里不难吃?是浇头好?还是面好?”
萧惜有些招架不住,沉吟了半晌才道:“浇头好,面也好。”
他吃得多,主要原因是便宜。
晏宁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以后吃不到了。”
开客栈的是中原人,不知道为望城被弃之后去了哪里,以后就算是他们回了为望城,恐怕也吃不到了。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为望城客栈里的面是什么味道。
萧惜仔细想了片刻才道:“你吃过的。”
这次轮到晏宁怔忡了:“啊?”
萧惜提醒道:“你第一次喝西北的酒,辣到了,吃了我剩的半碗面。”
晏宁有点懵。
萧惜只好继续提醒道:“那日还有宗徐在。”
“啊。”晏宁想起来了,一同回想起的,还有烈酒入喉的热辣,还有抚上他脊背又不动声色收回的手。
他在方桌下面拉了拉萧惜的手,萧惜的手指像他的人一般细瘦,长长的手指上密布着厚厚的一层茧。
晏宁一根一根捻过他的手指,曼声道:“记得这么清楚?”
上元侯是何等的人家,这样高门贵府出身的小公子,居然不嫌弃喝他剩下的面,萧惜现在还能回想起来他那一刻的心情。
再后来,晏宁一遍又一遍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最感激晏启的,便是他能养得出晏宁这样的人来。
既通透纯粹,又带着人间烟火气。
既能生火伐木,架屋种菜,又入得诗入得画。
晏宁伏在桌子上,手指尖堪称撩拨般抚着他的掌心,眼神一错不错望着他心爱的少年。
茶驿中都是高谈阔论的茶客,他们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晏宁大胆地调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