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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云涌(卷二终) 层云渐渐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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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肃文不急不徐地跟在后面,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徐徐回响。
城门已经洞开,莫斤却一动都不敢动。
不论是城楼上少年的剑,还是身后少年的箭,都比他的马要快得多了。
哪怕他骑得是鲜卑的千里良驹,却终究还是血肉之躯。
莫斤攒紧了手上的缰绳,仰头看向萧惜,声音微颤道:“与我无关,杀了你母亲的是你的父亲,杀了你父亲的是慕容大月。你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才刚满二十岁。”
萧惜不置可否,淡漠的目光垂在他身上,莫斤定定神,继续道:“慕容弗已经去了丁零,虽然他母亲已经死了,但丁零……”
一箭由上至下,八石弓已近似弩机,非仅用臂力可为,去势如虹,将莫斤和他的马一同钉在地上,莫斤大睁着双眼,瞬间灰败的瞳孔还死死地盯着萧惜。
杨肃文一怔。
萧惜瞬息已经将那放冷箭的人提在手里,杨肃文头都不必抬,淡声道:“冯将军?”
冯超被萧惜捏在手上,少年细瘦的手指越攥越紧。
杨肃文诧异道:“俞先生说不杀莫斤。”
冯超粗喘一口气道:“事急从权。”
“城外照月山下有鲜卑驻军,我们只有五百人和城内义士百姓,不杀了莫斤,守不到天明。”
冯超冷道:“将在外,恕军令有所不授了。”
春日的风,东南西北的乱刮,晏宁伸手擦一擦额上的汗,却突然愣住了:不好!
火势太大了。
巡逻营与民房之间虽有一片空地,但一阵西南风吹过,火舌瞬间越过了巡逻营的武场,向北面的民房飞掠而去。
晏宁的轻功运到了极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着火舌的方向而去:“走水了!!!”
少年清朗的声音夹杂了内力,几乎与火舌同时到达,嘈杂的人声在街巷中响起,首先燃起的是院内晾晒的衣被。
“有人嘛!”晏宁挨家挨户地敲过去,整条街的人几乎都被他刚刚的那一嗓子喊醒了,晏宁不熟悉水源,反而没有救火的民众反应迅速。
俞先生之所以决定放火,是算过今夜有雨,可是层云虽渐渐密布,雨却迟迟不来。
救火的人群与交战的乱兵混在一处,人群中踩踩踏踏,晏宁帮不上忙,正待退去,却看到一处院落之中,火焰瞬间拔高数米。
他闻到了熟悉的、西北的酒,醇烈的味道。
既然莫斤已经死了,萧惜也不再与他们纠结,将冯超掼到地上,转身向城西掠去。
火遇酒爆燃,晏宁来不及敲门,呛咳一声,一脚踢开了门,榻上躺了一个人,不知是死是活,被晏宁生拖硬拽出来。
火舌顷刻间吞灭了半条窄巷。
随他一起的镖师带着他后撤,无意间看到他拖出来的人却愣了一下,道:“鲜卑人?”
那人脸上全是黑灰,根本辨不出面目,晏宁一怔,定睛一看,果真是个鲜卑人,还隐约有些面熟。
晏宁向那镖师道:“他只是个普通人。”
为望城中的汉人与鲜卑人杂居,晏宁在城中已久,早便见怪不怪。
那镖师提醒道:“他留在这里,明早可没人在意他是商人还是武士。”
这一夜的混战之后,留在城中的鲜卑人注定是要被清理的。
晏宁推推那人,那中年男子睁开眼睛,看了晏宁一眼,似乎有些诧异。
晏宁耐心道:“能起来吗?城西失火了,陇右道的官兵已经到了,甘州城不能再留,你要快些出城。”
那人定定地看了晏宁半晌,晏宁不确定他听不听得懂汉话,指了指自己手上的刀,又指了指城门的方向,用他刚学的鲜卑话道:“走。”
那人点点头,一口流利的汉话道:“多谢晏公子。”
起身便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他认得自己!
晏宁追上他的步伐,声音都雀跃许多:“您从为望城来吗?”
阿粟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点点头。
晏宁收了刀道:“我送您出城。”
他太久未见到为望城人了,哪怕对方是他并不熟悉的鲜卑人,也莫名觉得亲切。
层云渐渐拢上星空,春雷一声乍响。
长庆六年上郡第一场及时的春雨浇灭了城西并非突如其来的一场火,甘州城内又悄无声息地易了帜。
阿粟叔道:“晏公子是同殊归一道来的吗?”
晏宁愣了一下,才想到对方应是认得萧惜,才识得了总是跟在萧惜后面的自己。
他脸上不禁烧了起来,为望城里,自己每天像是条小尾巴一般坠着萧惜,原来是被城中人都看在眼里的。
晏宁应道:“是的。”
阿粟叔低叹一声道:“种子啊。”
晏宁不明所以:“嗯?”
阿粟叔笑道:“照月山有鲜卑人在,我自行去寻便是了,多谢晏公子送我出城。”
晏宁有些不好意思,他连怎么称呼人家都不记得,用刚刚学会的简单鲜卑话与他道了别,又用汉话道:“您注意安全,还是早日回为望城中去罢。”
阿粟叔点点头,表示他晓得了。
晏宁转身回城,阿粟叔又道:“晏公子。”
晏宁转身道:“嗯?”
沉默了半晌,阿粟叔才缓缓道:“你告诉殊归。”
晏宁一顿,转身去看向阿粟叔,表情带上了些凝重。
阿粟叔似乎想了些什么,又摇摇头道:“算了,若是他有一天回了为望城,叫他记得到我家里来吃酒。”
晏宁慎重道:“是,我记下了,会转告他的。”
告别了阿粟叔,晏宁回身向城门的方向奔去。
细密的雨线蒙了晏宁眼睛,却突然被兜头兜脑地罩住了。
那气息太熟悉了,不用睁开眼,晏宁也知道是谁。
他闭着眼睛,伸手环住了少年的腰身。
萧惜带着晏宁躲到了城墙下面,晏宁解开头上披着的衣服,一边解下背上负的弓一边笑道:“你跟着我。”
萧惜点点头道:“嗯。”
晏宁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萧惜道:“你们出城的时候。”
晏宁柔声道:“那大叔很挂念你。”
萧惜垂下眸子,轻声道:“嗯。”
晏宁心中轻叹一声,那是他想见,又不敢见的人啊。
他的少年,心中有挣扎,有愧意。
晏宁将那张弓掷到地上道:“没有用得上。”
萧惜淡淡道:“不一定事事都会物尽其用。”
雨渐渐大了,春雷一声接着一声,势必要炸响人间。
明日,又有多少人要无家可归,又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
又有多少人能重操起旧业?春耕可还来得及?
街巷可还能重见旧日繁华?市集还能否摩肩擦踵?
汉家的少女,可还能穿起美丽的衣裙,安然独行于陇头之上?
闷雷声中,萧惜轻声道:“莫斤死了。”
晏宁一愣,转眼去看萧惜,萧惜也在看他,眸子里黑沉沉的,隐约有些藏不住的怒意。
晏宁张张嘴道:“怎么会……”
萧惜低声道:“有人在利用陇右的民意。”
陆学等人在鲜卑人的统治之下拼死一抗,只想陇右能远离战乱,安居乐业,有人却想凭借他们的忠肝义胆去建功立业。
陇右民想的是家园,但军队握在将领的手中,军队执行的,是将领的意志。
阳关一战后,陇右道能有多少军备,能剿得尽马背上来去如风的鲜卑武士?
但陇右兵备道绞杀了鲜卑慕容部可汗,是实打实的军功。
莫斤死了,陇右民和慕容部,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最重要的或许是,从此直面大靖和陇右民的,很可能便是阿殊了。
他能从大权在握的慕容莫斤手中分走军户,就能收服以武为尊的鲜卑人。
他一个任性又血性的孩子,未来会如何,谁都说不准。
晏宁捏捏他的手指,冷硬又粗糙,晏宁攥在手中,想用掌心的温热暖一暖他,轻声问道:“是杨肃文吗?”
萧惜摇摇头道:“是陇右兵备道的一名军官。”
只是如今陇右名义上还归大靖管辖,他还要随晏宁回中原,此时不能与兵备道结仇,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只能咽下了。
晏宁轻叹一口气,他出身侯门,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情见得多也听得多了,却不代表他能理解和接受。
他注定无法走上这条路。
拿万千生民的生路与命运去赌一个仕途,换一个晋身的台阶。
晏宁道:“那大叔要你记得,回来了要去他家中吃酒。”
他说的郑重又郑重。
还会回来吗?会回来的。
故乡万里之遥,而他乡也已经成了故乡。
他已经回不去京洛和江宁,回不去丹陛九重,也回不去烟月秦淮。
他同他心爱的少年在一起,根植于荒烟蔓草,大漠荒原,共生于人世与人世之间的边缘之地,他已经渐渐开始读懂他的挣扎和痛苦。
他开始熟悉和认识那些饮着烈酒,死于马背的鲜卑人,他有了一个归来之诺。
前路虽然渺茫,他们心中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哪怕只是照亮方寸之间,也要尽他们所能。
世道艰险,但他们愿意坚持那一分的热忱与热爱。
他们还陪在彼此身侧,家就仍在远方无言等待。
他们在甘州城浓墨般的城墙下接了一个被雨意浸湿的吻。
破晓的天光撕裂层云,这一夜,终究还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