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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风起 沉云渐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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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注定无眠。
鲜卑人牧马游猎而生,多不喜中原城池为城墙所围,拓拔部当年攻下长安,便将大景京都百年城墙拆了个七零八落。
百年城砖沉于护城河下,纵马奔于龙首原之上,不知被多少汉家儿女写进了诗词歌赋,传唱于悠悠之口,二十年后仍能闻之失声。
但莫斤贪生怕死之徒,或许是四合的城墙给了他虚无飘渺的安全感,竟也未下令拆除临城与甘州城墙。
有打更声从远处传来,一梆接着一梆,似紧非紧。
一下又一下,惊醒了梦中人。
莫斤从噩梦中惊醒,手握胡刀道:“几时了?”
侍卫细听梆声,回道:“二更了。”
莫斤躺回榻上,却不敢松开手中的刀。
慕容弗离开慕容部王城的那一天,刀抵在他脖子上,十五岁的少年声音已经有了清冷的味道:“你若是杀了我,猜猜看,慕容殊归会不会来找你报仇?”
他不可一世的兄长都已经死了,死在慕容部最精锐的武士重重护卫之下。
居延草海上的细腰轻剑,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病与噩梦。
割不完的荒原草,屠不尽的草原狼。
他来替他惨死的父母复仇了。
慕容弗伸出手指惬意地弹着刀背,气定神闲,笑意懒洋洋的:“我要的不多,猗卢和一千五百户足矣。”
丁零至慕容部王城,恰好一千五百户。
阿殊从容道:“给我一千五百户,放我和猗卢去且末城,我便告诉他你与我父亲的死无关。”
他镇定自若,似乎被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你反正都要去投奔拓拔部,区区几百里荒漠,不亏。”
他当然有理由从容而淡定,他的兄长是大漠与草原上最锋利的一把剑,足以令整个鲜卑的王者都闻之胆寒,夜不能寐。
他答应了他的一切要求,可是为什么,他还是来了呢?
“咚!咚!”
“咚!咚!”
莫斤心中一动,这守夜人在附近徘徊得太久了。
他起身,束好衣服,哑声道:“来人。”
一名武士在门口举刀示礼,莫斤道:“将外面那个守夜人抓进来。”
那武士向他颔首,刚准备起身,莫斤又喝住他道:“算了……令外面的人杀了他。”
草原的武士拦不住他,汉人的城墙也拦不住他。
莫斤心底的恐惧一丝丝蔓延开来,仿佛临城鲜卑少年胸口绽开的血花一般。
四合的城墙将外面的人阻隔在外,也将城内的人困在其中。
“咚!咚!”
“咚!咚!”
莫斤大吼道:“为什么还在敲!”
守门的侍卫跪倒了一片:“属下不知!属下马上去看。”
“吱呀”一声,莫斤心念电转,提刀厉声道:“关门!”
晏宁随几位镖师向城西南巡逻营去,远远可望见甘州城巍峨的城墙,星光下一道沉色的影子,将星空拦腰斩断。
高丈八,阔三丈二。
晏宁虽未亲见,却能相见当日萧惜从城垛之上跃下,少年身姿轻盈,细瘦的身子仿佛被包裹在黑衣中细密的叶脉。
月色下振翅的蝴蝶一般。
其实他穿别的颜色也很好看。
不穿衣服更好看。
晏宁掩饰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四周鸦雀无声,衬得晏宁的那一点尴尬的小心思仿佛无处可藏。
带路的是一个跛脚的乞丐,遇到巡夜的武士便顿一顿手中的手杖。
马蹄过尽了便直起身子向前去。
他走的不快,但步伐从容自若。
有谁能比一个在有宵禁的城中无家可归的乞丐,更会躲避这夜间巡逻的路线与马蹄声呢?
门仅仅推开一道缝隙,一支利箭便呼啸而至,雷霆万钧,一箭将那开门的侍卫射了个对穿。
利箭穿透武士的皮甲,去势却不减,生生将那武士钉在照壁之上!
嵌百宝的上郡郡守府的螭龙照壁,龙鳞的玉石被这一箭震碎。
血沿着照壁上翠绿的松石龙须蜿蜒流下,滚落到地上,“嘀嗒”。
极细微的声音,传至莫斤的耳朵里,却不啻于雷霆千钧。
莫斤声嘶力竭喝道:“关门!”
等不急身后的武士跟上来,也不管那箭矢落在大门上沉重的闷响,握着刀,转身向后门马厩冲去。
这汉人的府邸中,人和马离得太远了。
萧惜轻盈地跃上城墙,为望山都拦他不住,丈八的城墙在他看来不过是加高了的院墙。
夜凉如水,银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地穿行。
巡逻的士兵不过是被月色晃得眨了一眨眼,便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除了脖颈上一道细细的血线,脸上的神情还平静如初。
浸过油的绳索由南向东,渐次从城墙上抛下。
城外是等待以久的陇右兵备道五百官兵,由副使冯超所领。
为防打草惊蛇,陇右道并未直接调动大批兵马,一万大军今晨才刚刚从云中郡城开拔,最快的骑兵到达甘州城也要在天亮以后,其中还有五千人要继续赶往临城。
这一夜,必须守住。
城西巡逻营。
“什么味道?”换防的士兵如期在巡逻营交班,空气中却凝结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是酒?”
“谁的酒洒了?”
一名年轻的士兵将手上的灯笼提了提。
准备换防的兵士明显经验要更足一些:“别动!”
“是火油!”
年轻的士兵手上一抖,火星溅出,细碎的火星洒落在地,瞬间掠起数尺高的火舌,刚刚的年轻武士已经被卷成了火人,哀嚎着冲进巡逻营。
“井!井!”
最近的水井距巡逻营营门不过十米,年轻的武士已经被烧成了一堆枯骨,倒在了营门之内。
陇右初春干冷,哪怕云层密布,将雨未雨,沾了火油的火焰亦迅速腾起,瞬间包围了城西巡逻营。
晏宁与武威镖局的几位镖师,以及自称是来城中谋生的、装扮成伙计的兵士就守在城西巡逻营营门正对的西直巷。
手持陌刀,严以待阵,
陌刀,斩马剑。
晏宁心无杂念,许是因萧惜渡给他的那一缕真气,他真正感受到了大道无畏,迎着鲜卑人的马蹄,劈砍出平平无奇的一刀。
莫斤不敢回头,他虽然不如两位兄长,但也是长在马背上,自幼熟习骑射,身后人的箭法绝非寻常人所能,只是这一箭高,一箭低,惊得他的马狂奔不已,似是持弓人在漫不经心的与自己戏耍。
城西一片冲天的火光,莫斤知道今夜城中之事绝非偶然,咬牙纵马向南门疾驰。
南门外十里的照月山下,驻扎着他的骑兵。
他又想到慕容弗,那少年的脖颈上分明有血珠在滚落,却不疾不徐道:“我不懂你们,叔父。”
他低声道:“我们生长在草原和大漠,鲜卑人离不开他们的马匹和牛羊。”
“中原的城池能跑马吗?他们的农田……能喂饱我们的牛羊吗?”
“嘶……”
莫斤在南门下勒紧他的战马。
沉云渐浅渐浓,银月从层云后探出一个温润的弧度来。
月色映照着一张他从未谋面的熟悉面孔,站在城垣之上,隔着两丈之远,冷淡地打量着他。
不需要出声询问,他也知道他是谁。
如果他的兄嫂有儿子,就应该长着这样的一张脸。
慕容部百年来最天赋异禀的王者,为了一个女子折戟于沁水之畔。
中原而来的公主,花朵一般娇嫩,却在家国两失之后迸发出不可逼视的光彩。
他的兄长妻妾众多,她本来只是其中极不起眼的一个。
甚至于嫁到鲜卑数年都无所出。
他英武骁勇的兄长志在天下,不屑于要一个流着长安谢氏软弱血统的孩子。
但她从来都是矜持自傲的,哪怕是故国烽烟四起,谢冕已自顾不暇,而她已经成为慕容部没有用的弃子,也要和泪以试严妆。
她第一次走进了慕容部的王帐,盛妆向与她相敬如冰的夫君一礼。
他还记得她当时的样子,那是他见过那个中原女子最后一次云鬓高堆,满头珠翠,宫妆严整,广袖博衣。
她只问慕容部要五百人。
不是问她的夫君,是问慕容部的王。
用她带来的三十六车嫁妆,换五百鲜卑武士。
她如此聪颖,何尝不知道慕容部自己不出兵,却坐视拓拔、宇文二部横扫中原,并非是没有逐鹿之心,只是借着她的名义,静观其变罢了。
她愿做慕容部往中原的探路人,慕容勿尘一定会答应她。
只可惜没能等她回到长安,谢冕便被汪辉逼迫自尽,大景延祚二百余年,在谢冕勉力支撑了十六年后,终于分崩离析。
不久后汪辉便在拓拔部的铁骑之下退出了长安,狼狈回到河东。
他至今不知道,她是如何带着这区区五百人,一路打到了河东,手刃了汪辉。
她没能救得了她的父亲,也要亲手杀了仇人,也要血淋淋地撕开那些衣冠禽兽冠冕堂皇的外袍。
她甚至没想过活着回来。
她离开王城的姿态决绝,她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与城楼上的少年一样,她长相端秀柔和,却眉目冷肃,嘴角都是不屈的弧度。
更何况,他这样淡漠又自负的神情,与阿殊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么的像。
莫斤口中干裂,嗫嚅道:“慕容殊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