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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彩云易散 受伤的人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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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的人比想象中还多,他们熬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晏宁还在煎药,他手里摇着蒲扇,困得直点头,一个前倾,差点头便撞到药铛上,被萧惜伸手拦住了。
晏宁头抵着萧惜的手,人还有点懵,萧惜又唤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他心疼晏宁,道:“你靠着我睡一会。”
晏宁摇摇头,让萧惜替他看着药铛,站起来在戏堂门口跑了一圈,回来时额上带了汗,精神却好了不少,萧惜小心替他擦了,怕他花了脸上的易容。
他们两人眼中都有血丝,但院中的伤员都只是草草包扎,按陆学所言,难熬的怕是还在后面,受了伤的人一来怕失血,二来怕发热,昨晚只是先替他们止了血,未来几日才是关键。
陆学这么大年纪的人都未休息,他们这些年轻人哪里好意思抢在老人家前面睡觉。
清晨王选娘子便带着村子里的妇人来送饭,低声与晏宁闲话道:“往山间的路上也发现了几具尸首。”
冬日里尸体虽然不易腐烂,但也不便久放,王选也带村里未受伤的人去收殓尸骨,晏宁问道:“有多少人?”
王选娘子道摇头道:“还未来得及统计,差不多有数十人吧。”
晏宁一怔。
王选娘子含泪道:“还有不少临城和其他村落的,村中无人认识的,现在又没有官府管,明日不知有没有人来寻。”
居然死了这么多人!晏宁久久说不出话来,来的路上他已经觉得惨淡,但夜间天暗,没有注意,现在天亮了,坐在戏堂门口,才能看到街边的血迹。染红了村落里唯一的一条街。
昨日白日里这里还摩肩擦踵,如今却成了通往幽冥的不归路。
王选娘子擦擦泪道:“有不少人不是死在月牙集上,沿路逃命慌不择路的,山脚下死了几个人,几乎是从马上一刀带过的。”
晏宁并没有亲眼所见,但听她描述,再结合集上的血迹,也已经能想见当时的场景了。
萧惜问:“他们有多少人?”
王选娘子道:“不知,或许也就是十几个人吧,虽说是斗方山上的匪徒,但其实是一群乌合之众,这里几个人,那里几个人,都是些原本的无赖泼皮,去年霜冻之祸后才聚集在斗方山上,还能指望他们成什么大气候,也就是现在仗着没有官府,才能向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
附近村落已经被洗劫过一波了,如今是年后难得的大集,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这种事,王选娘子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痛哭起来,满屋子都是伤员,她只得捂着嘴不敢出声。
晏宁替她擦了擦眼泪,王选娘子又道:“还不只是抢货物抢银钱,北面月明村上有个姓赵的寡妇,年纪轻,小郎才三岁,几个月前夜间不知怎么遇到了匪徒被虏走了,小郎追上了山,村里听到小郎叫嚷也跟着上山找,找了几日才找到那小郞,早在山中被冻死了。又不知昨日里有没有人家丢了女儿娘子的。”
她说起之前惨事,晏宁又想到那少女,刚想张口询问,萧惜便在一旁道:“昨日收殓的尸首都放在何处了?”
王选娘子道:“停在湖上了。”
街上摆不开这么多尸首,村中没有那么多棺材,如今湖水还未化,勉强还能停尸。
这湖平日里用来摆集,村中大大小小的盛事也多在湖边举行,哪里想到,还会有今日之用?
萧惜向晏宁道:“我去看看。”
晏宁点点头,王选娘子也擦了擦泪,道:“你们忙,我去收了碗筷。”
晏宁也讲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得点点头道:“你们也保重。”
戏堂中全是受伤的人,那些轻伤的还勉强能睡着,重伤的根本疼得无法入眠,一声接一声的呻吟令晏宁心悸,帮不上忙又心痛难忍。
他出了戏堂,站在湖边看萧惜与王选翻看尸身。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具尸体摆放在一起,心理冲击可想而知。
他们未死于鲜卑人之手,却死于本族乱匪刀下。
躲过了去年的霜冻,却未能等到今年的春日。
他看到萧惜与王选翻过了一具尸体,明显顿了一下,也顾不得害怕,一个箭步抢上前去,那尸体脸色青紫,口唇上全是血迹,晏宁险些认不出来。
那汉子明显不想留客,晏宁向他笑了一下,他便忍俊不禁,放了他们进门。
晏宁眼睛模糊,萧惜马上起身,用干净的一只手拉着他,轻声道:“别哭。”
“宁宁,别哭。”
他脸上还有易容,村子里的人都在这里,难保都与王选他们是一心,陆学师徒现在这样辛苦,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晏宁强咽下泪水,哑声问王选:“这具尸首是从哪里找到的?”
王选道:“已经入了山了。这可能是最后找到的几具了。”
晏宁闭了闭眼,为什么最不愿发生的一切都发生了?
萧惜道:“我去。”
晏宁睁开眼睛,眼里没有泪,道:“我们一起去。”
他们简单同王选讲了自己的猜测,便一同向他指明的方向去了。
那汉子没有必要一个人向山里逃,要么是带着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要么是追着女儿被虏走的方向去了。
晏宁跟着萧惜在山上住了半年,走山路比从前利落许多,跟着萧惜也没落后多少,他急着知道那姑娘的下落,实在没有办法在山下慢慢等。
如果她还活着,没有了父亲,一个孤女,若是再失了贞操,那一定生计艰难,留在村子里日子也难过,不如求陆老先生收她做学徒,有了一分傍身的本事,像窈娘那样,也很好。
不过这也要问了她自己的意思,她若是不愿意,他要怎样开口劝她才是?
他低着头跟在萧惜后面,萧惜突然停下了脚步,晏宁没反应过来,直直撞到他身上,晏宁揉一揉鼻子,萧惜却未像往常一样回身安抚他。
晏宁定了定神,雪地里有一角绯色的碎布,半新不旧,在白皑皑的林间极为刺目。
晏宁上前,想取过来细细的看,那碎布已经冻硬在雪里了,晏宁发了狠,他蹲在那用了十足的力,十指掐得极紧,指骨都支棱起来。
那衣裙虽然半新不旧,却是极好的料子,定是她很珍惜的衣服,出门进城和赶集才舍得穿,扯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补好?
萧惜将他拉起来,继续向山间去,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越是向山中去越是强烈。
再看到那绯色的衣料,却是整整一片了,被撕扯成一团破布,随意扔在雪中。
萧惜连忙回身去看晏宁,他一向最爱哭,这个时候眼里却只有血色。
痛到极点了,连泪都不会流了。
山中林密,但已然能听到深处的打斗之声,不用晏宁出声,萧惜身子一荡,便先向那处去了,晏宁运起轻功,紧随在后。
是几个陌生男子在围攻昨日见的那个鲜卑少年,萧惜认得,他们手里的武器都是来自军中制式,而那鲜卑少年手上的刀已经折了,身上全是血迹,他武功应是不错,却抵不过一群手持利器的乌合之众。
萧惜一剑逼退向他近身的两人,见有人相助,那鲜卑少年攻势却不减,那把断刀狠狠劈入离他最近的一名匪徒,刀已断,不那么锋利,在那人身上划开致命的一道口子,人却还没有立死,晏宁上前补了一刀,结束了他的痛苦。
晏宁素来心软,萧惜不知他心中考量,不敢下死手,他打伤一个,那鲜卑少年便扑过来补上一刀。
他也不知道应救不应救,晏宁一剑替那鲜卑少年杀了一个,咬牙道:“都宰了。”
如今没有官府,更不能交给莫斤,他们杀了那么多无辜的村民,死不足惜。
那林中散落着几间房屋,或许是听到打斗声变了,从那房中又出来几个男子,骂骂咧咧,连裤子都没有提好,便被萧惜一剑割喉。
那鲜卑少年像是被刺激到了,下手开始专挑下三路去,一刀斩了他们的子孙根,那还未死绝的捂着下面惨叫,又被晏宁狠狠补了一剑,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