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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琉璃脆 昔日守土安 ...

  •   房内有女子的哭声,晏宁急急推门进去,便听到几声尖叫,他平时最会哄女孩子了,这个时候却说不出话来,那陇上少女被随意扔在地上,□□,身子折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姣好的脸上全是惊怖和恐惧之色,脸色发青,已经凉透了。

      他们来迟了。

      萧惜跟在后面,马上脱下自己的衣服替她掩了,又出去从那匪徒身上扒了几件衣服丢给榻上那两名女子。

      那鲜卑少年站在门外向房内看了一眼,晏宁以为他会痛哭,会冲上来确认,会不能置信。

      然而什么都没有,他也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眼睛里黑沉沉的,没有什么内容,便转身走了,那把断刀被他随意砍在一名匪徒的腿间,头也不回地向山下去了。

      萧惜抱起那少女来,晏宁不想看,回头轻声问那两个抱在一起哭泣的女子:“能走吗?”

      那个年轻一点的女子坐起来,擦擦眼泪道:“我们失了贞操,哪里还有脸面见爹娘和乡亲。”

      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后竟然听到这样一句话,晏宁整个人一怔。

      那年长的女子愣了一下才颤声道:“我儿女还小,我不能死。”

      那年轻女子道:“爹娘和哥哥会照顾好他们的。”

      原来是一对姑嫂。

      晏宁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血色,这个时候还有这样拎不清的人,气得他声音都拔高了:“我们上山来,是为了带你们的尸身回去吗?不想死的人都死了,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凭什么还要寻死觅活!”

      他并不是一个镇定的人,说到底,他被娇养着长大,这才是他人生中第三次举剑杀人,月牙村里的情形那样惨烈,他情绪并不稳定,能忍到现在一滴眼泪都不掉已经是很不易了。

      平日里他能待姑娘们温言软语,这个时候他自己也已经失了控,哪里还能去计较这些。

      那小姑眼见是个烈性的,听晏宁这样讲,火气上来,榻下正随意放着一把刀,她抽出来便往脖子上抹去。

      晏宁哪里见过这种事,一时怔愣在那里,一动都没动。

      那是一把军中的制式横刀,锋利无比。

      萧惜已经抱着那少女出了门,听到响动才放下她回身,晏宁却愣愣地站在门口,没等他将晏宁拉过来,那女子已经划开了自己的喉咙,血溅了晏宁一身。

      她嫂子也愣住了,颤抖着手去取那把刀,被萧惜伸手拦住了,萧惜低声道:“她求仁得仁,你还有儿女。”

      晏宁嘶声道:“她愿意死!让她死在这里好了!”

      他想转身下山,脚下却被那少女的尸身绊住了。

      水气弥漫上晏宁的眼眸。

      她那么爱美,木簪子上都还要雕花,却死得这样难看。

      她这样干净,家中柴房都一尘不染,如今却满身污秽。

      他想替她擦一擦脸,可是他一身的血,越擦越脏,晏宁忍了一夜的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她脸上,一片血红。

      房内那女子却已经自己走出来,按着他的手轻声道:“我来。”

      她寻了块干净的布,就着雪,仔细将那少女脸上的脏污和血迹拭净了,虽然大睁着眼,表情惊惧,还是能看出她生前明丽的容颜来,眼睑被冻结了,她合了几次都合不上。

      晏宁低声道:“谢谢你。”

      那女子摇摇头,竟屈膝给他跪下了,晏宁浑身一震,伸手去扶她,她挣扎着给晏宁磕了一个头,凄楚地抓道他的手道:“小妹爱洁,请二位公子将她埋了吧,莫让她曝尸荒野,她也一定不愿别人看到她如今的样子。”

      晏宁低声道:“她叫你去死。”

      那女子不住的摇头。

      沉默了良久,晏宁道:“你好好活下去,长命百岁,我们就将她埋了,让她干净的去。”

      那女子止不住的流泪,狠狠点头道:“我会长命百岁,看我的儿女长大成人,子孙满堂,福禄寿考。”

      她不似是在说吉利话,简直是在诅咒立誓。

      军中武器多由京中军器监与修治所所作,地方都作院为辅,云中郡下宕县便是陇右道都作院所在,玉门关距京洛遥远,除了重型弓弩,关中普通兵械也多为宕县所供。

      但地方都作院并不属各兵备道管辖,为防地方私造兵械,各道都作院皆归京中军器监统管,而军器监由宫中宦官掌管。

      萧惜翻看了那几把制式横刀,果真在隐秘处看到了“靖陇宕造”几个字,那是陇右兵备道宕县都作院的钤记。

      昔日守土安民的军刀,如今却成了挥向升斗小民的屠刀。

      快到山脚时,晏宁却停下了脚步,他对那女子道:“你先在这里等我们。”

      那女子不解何意,不禁有些踟蹰,晏宁向她郑重道:“信我。”

      他脸上涂满了黑灰,还溅上了血迹,只是随意擦了擦,脸上黑红一片,眼睛红肿却又神情坚定,那妇人看看萧惜,又看看晏宁,点了点头。

      晏宁便同萧惜一同带着那陇上少女的尸身下山了,不多时便又带王选娘子一同过来,取了一套干净的衣衫给她换上,王选娘子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了她的手道:“你就道是小姑丢了,受了惊吓,和匪徒争抢间连衣服也被刮破了,在我家中歇了一晚。”

      她并不认识她,应该是临村来赶集的,她不说,便没有人会知道昨晚的事。

      那女子看看晏宁,又看看萧惜,便又挣扎着又要给他们磕头,这次却被萧惜拦了,道:“我们未见过你,也不认识你,你也从未上过斗方山。”

      王选娘子先带她去了自己家中,安顿好了又随他们出来,一同往湖边去,晏宁将那少女和父亲的地址告知于她,又付了她一点银钱,请她给那少女做一身新衣服来。

      王选娘子摆摆手不肯收:“你们杀了匪徒,替我们报了仇,哪里还能收你们的银钱。”

      晏宁道:“我们不能久留,后事只能拜托给娘子了。我们与她父女结识一场,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王选娘子只得收了,正思量着去哪里裁布,便已走到了戏堂中,晏宁、萧惜二人与她告别,便又去给陆学师徒帮忙。

      陆学师徒已经忙了一夜,至今未能合眼,眼看着包扎的都已经差不多,潘正言和晏宁将陆学按到椅子上,倒了点水给他,请他暂且歇一歇。

      他上了年纪,老人家哪里经得起这种折腾。

      陆学一向浅眠,这次倒是昏睡了好久,一动不动,重伤的呻吟、外面村民打棺材的吵闹和哭泣都未能吵醒他,过了一个多时辰陆学还在睡,晏宁觉出不对来,轻轻唤了他两声,陆学眼皮动了一动,却是不醒,晏宁便唤了潘正言过来看。

      潘正言正给一个伤了手臂的人换药,那人痛极,哀嚎了半晌竟然一口咬到他的手上,萧惜看到立刻将他扯开,潘正言手上却也流了血。

      听说师父不对,潘正言也顾不得自己的手,晏宁看到便替他擦了,他手上还有两排牙印,还在渗血,晏宁气得回身瞪了咬他的人一眼,那人自知理亏,并不敢与他们对视。

      潘正言轻轻唤了几声:“师父,师父?”

      陆学微微睁了睁眼睛,挣动了两下,又像是睁不开,潘正言脸色一变,急急去把他的脉,王选等人看到他脸色不对,也都围了上来,晏宁急道:“如何?”

      潘正言扒了扒陆学的眼皮,又翻了翻舌苔,颓然道:“师父中风了。”

      堂内鸦雀无声。

      晏宁急道:“还有其他大夫在吗?能请别的医师回来吗?我们带陆大夫回临城。”

      医师若是那么好请,哪里还用得着陆学师徒带萧惜晏宁二人忙了一夜。

      鲜卑人入关,游医早便走光了,临城只有陆学一家医馆,上郡甘州城离月牙村四百余里,快马请医师过来来回也要一两日,更何况还不一定请得到。

      陆学在那边却突然挣扎起来,他眼睛睁不开,却还直直地看着萧惜,萧惜留意到他目光,上前来握住他的手,他挣扎着想讲些什么,却有涎水沿着嘴角留了下来,他这样体面的一位老人家,晏宁赶快替他拭去了,他说不出话,手指在萧惜掌心乱划。

      过了半晌晏宁才看明白,是个“上”字。

      萧惜攥紧他的手,不欲他再挣扎,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您放心,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君子一诺千金。他虽不是君子,但给陆学这样的君子一诺,同样值千金。

      去甘州城,随陇右民起事,将莫斤赶回阳关外。

      那边潘正言也下了决定,他将医馆的钥匙交给王选,请他去临城医馆里取药材,请村民们将陆学先安置在附近村民家中,戏堂之内太冷了,并不利于老人病情。

      他给陆学下了针便又匆忙回了戏堂,陆学已经能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萧惜和晏宁。

      他们脸上的易容不能坚持太久,更何况晏宁在山上沾了血迹,下山时还哭了一场,现在过了晌午,晏宁脸上已经不能看了。

      萧惜道:“我们现在就出发,俞先生和杨公子在甘州城外等我们,我们不走官道,您不必忧心。”

      他合了合眼,又睁开眼向门外看,晏宁知道他在示意他们走,便拉着萧惜,郑重向他一礼,道:“您也要保重身体,我们以后再去临城拜访您。”

      陆学向他们眨眨眼,晏宁与萧惜便替他掩好被子,出了门。

      王选娘子与那山上的妇人过来照顾老人,那妇人不出门会令人怀疑,王选娘子便带她四处照顾伤员,也在村中露露脸,回去也好有个话头。

      见他们要走,王选娘子便取了一块绯色的布料来给他们看:“小姑娘不喜欢老气的颜色,这个怎么样?”

      那妇人看晏宁脸色,小声道:“我记得她昨日里就穿的这个颜色,应是她喜欢的。”

      晏宁眼中又模糊了,昨日一早那少女还穿着绯衣的衣裙,在城门口灿烂地向他们露齿而笑,又活泼又明丽,月牙集好久不开,是这个爱热闹的小姑娘盼望已久的罢?

      如今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睡在同样冰冷的湖面之上。

      晏宁眼中水气又弥漫上来,哽咽道:“谢谢你。”

      那女子也转过身去拭泪。

      晏宁知道父亲去世,却没有亲见,耳闻和眼见生死,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陇上少女还有人收殓,他的父亲,如今又长眠在何处?

      归了家,他要如何向母亲和兄长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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