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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陇上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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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萧惜和晏宁便任由陆学安排,除了安排出城和甘州城之事,陆学也在研究如何给萧惜易容。
易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对人体骨骼要极熟悉之外,五官的比例和协调也极重要,陆学连着试了几天,都不太满意。
既要让鲜卑人认不出来,又不能太过引人注目。
因陆学从未给鲜卑人易过容,萧惜骨骼清晰,五官精雕细琢,太完美了反而不好动手脚。
晏宁见陆学为难,在一旁煽风点火道:“给他化丑一些。”
晏宁得意地心想,最好是那种谁都不想再多看一眼的丑八怪,姑娘娘子不小心看到都忍不住要掉头就走。
陆学笑着打断了他的幻想:“这是不成的,美人在骨不在皮,好看的人,不用看脸你也知道是美人,若是脸是丑的,会令人觉得怪异。”
晏宁忆起他在为望城中见萧惜的第一面,确如陆学所言,除了脸好看,第一印象就是那细瘦的腰身,他那时候才多大?就有了不好的联想。
当着前辈的面,他居然想起了这些有的没的,脸不禁悄悄一红,假意捂着嘴清了清嗓子。
他蹲在萧惜面前,眼睛弯弯地看他的脸,半真半假地笑道:“哟,生得这般好看,还真是麻烦。”
潘正言在旁边笑道:“这位小哥就不要嘲笑别人了,你自己也是一样的。”
萧惜没什么反应,扫了晏宁一眼,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晏宁发现,萧惜对陆学这样的老先生,是有些怕的。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讲话也格外的有理有据客客气气,但紧张还是瞒不过与他朝夕相处的晏宁。
虽然如今知道苏先生待他是好意,但晏宁心中多少还是不太舒服。
他父亲待他自不必讲,身边的其他人也都是温和有礼的,窈娘和无双虽然喜欢调侃他,但都非恶意,像蒋慎这样的人,相处的时日久了,都能相处融洽。
他隐隐觉得萧惜与他是不一样的。
他其实很难与人亲近。
能让他在意的人与事,其实很少很少。
他就像疏离于世的为望山,没有来路,无有归处。
晏宁毫不怀疑,如果不是遇到了自己,他只会冷眼看着这乱世罢了,他本就不属于这世上任何一方。
他说阿殊是很重要的人,却在刺杀了大月可汗之后将他独自留在了居延草海。
不管不顾。
可谓是生性惊薄。
晏宁想到此处,不禁有些心惊。
这样比起来,他对晏启的死无动于衷也不难理解了。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将他看的这样重。
晏宁不敢再直视他,低头揉了揉鼻子。
萧惜对他情绪敏感,低声问:“怎么了?”
晏宁没头没脑道:“以后你遇到阿殊,要对他好一点。”
萧惜跟不上他的思路,略有些茫然道:“嗯?”
阿殊远在且末城,他们却要向东行,几时才能再遇到?
更何况,晏宁之前还喝了阿殊那么多的醋。
还真的是冤家路窄,他还未见晏宁不喜欢谁不喜欢到这个程度的,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拌嘴,从慕容王城到楼兰地宫,掐了整整一路。
虽说是阿殊自己犯嫌,但晏宁也难得对谁这样幼稚。
去抚冥城遇到阿殊的事回来也将晏宁气了个半死,时不时的拿出来酸一酸。
晏宁坦然抬头道:“兄友弟恭,是你说的。”
楼兰地宫中他哄晏宁的话,又被他砸了回来。
“算了。”晏宁摩拳擦掌道:“我弟弟和阿殊差不多大,等回了洛阳,我让你见识见识应该怎么做一个兄长。”
想必晏寂那个傻孩子会配合他的,晏宁出神地想,不知三年未见,晏寂有没有长高?武艺是不是更好了?他一向听他的话,让他假装一下兄友弟恭,应该不为难罢?
萧惜他都没见过猪,怎么能强迫他去杀猪呢。
日间陆学与潘正言在前面忙,他们不能出门,只得藏在房中,左右无事,萧惜和晏宁在药庐替陆学师徒二人打理起药材来。
原本这医馆并不小,陆学也不是只有潘正言一名学徒,只是因鲜卑人入了关,能归家的都归家了,能回中原的都回中原了,只有潘正言是名孤儿,无家可归,才留了下来,偌大个医馆只剩了他们二人,自然顾不得处理分拣之前剩下的药材。
医馆里混乱不堪,药庐中堆满了之前剩下的药材,邻里间知道医馆里多了人,也只道是雇来收拾药材的药农。
萧惜手脚麻利,从前在山上也采过药,几日功夫便将陈积的药材分类晾晒得差不多了,连切药都有模有样,晏宁不甘示弱,也进步飞速,他看着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不像是个会干活的,因而连潘正言都颇为意外,对陆学道:“他们二人如今扮作药农,应也不会出差错。”
陆学沉吟了半响,道:“你再教他们几日,到月牙集的时候,应该差不多了。”
过了几日,陆学终于想好了如何给萧惜易容,四人决定从西门出城,因莫斤如今住在甘州城,自然是去甘州城的东门方向守的最严。
陆学将萧惜的五官化的柔和了些,又给他和晏宁的面色都涂成黑黄,连手都没有放过,左看右看,总算不觉得哪里有破绽了。
潘正言笑道:“这样一看,二位公子还真是长得有点像。”
晏宁一愣,立刻去照镜子,他左看右看,还真看不出来他和萧惜哪里像,但如今萧惜的样子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怪异之感。
他其实很难觉得萧惜与谁相像的,心上人和旁人总是有区别,他看萧惜与谁都不像——连阿殊都不像,晏宁赌气想。
虽然他前几日还告诉萧惜要待他好一点,但这世上居然有比他和萧惜关系更为紧密的人,真是想着就不开心。
罢了罢了,谁让他是萧惜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亲人了。
忍一忍。
他不愿意他的少年孤悬于世,他与这个人世间已经太过疏离了,人有了牵挂,才能活得像个有血有肉的鲜活的人。
他和阿殊,会是将他困在人世间的蛛丝网线。
他多看了几眼,萧惜目光柔和,一直温温地看着他,他这样的眼神,若不是陆学和潘正言师徒在面前,他其实很想吻一吻他,想确认一下他是否还在。
陆学的易容之术果真了得,萧惜这样看起来,确实像一个长得还算不错的普通汉人了。
只是晏宁端详了片刻,还有一些不满道:“还是很好看啊。”
潘正言失笑,道:“你这是在夸自己吗?”
陆学也深以为然,道:“不如就同守城士兵说你们是兄弟,想必也是说得过去的。”
又捻着胡子道:“他们是师兄弟,同食同宿,相像是必然的。”
晏宁脸上立刻便烧了起来,还好脸上被涂得黑黄,看不出来,只是萧惜留意到,他耳根已经红得要滴血了。
陆学和潘正言让他们住在一间房,当然不是看出了他们之间有什么,只是非常时期,人手不足,年轻的学徒们挤在一间房内也是寻常事,便只收了一间出来。
但晏宁心中有鬼,走的时候再三确认,连被套床单都洗得干干净净,潘正言连连道不用,留着他收拾便好,晏宁哪里肯,潘正言又争不过萧惜,只得由着他们将房间都收拾干净了才走。
陆学挑了今日,是因为今日城西十里月牙村里有集,方便他们浑水摸鱼混出城去。
因鲜卑军中也有不少人认得陆学和潘正言师徒,萧惜与晏宁二人便扮作药农,剑自然也不能佩在身上,陆学请卖布匹的商人卷了在面料之中,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同出城。
看来这城中果真如陆学所言,有不少人在暗中活动,四郡同气连枝,云中郡并非孤守。
陇右自古民风彪悍,名将叠出,果真是名不虚传。
只是西门未因今日之集便放松查验,负责查验的多是那鲜卑人中会讲汉话的,盘查问询相当仔细,到了晌午,有不少人已经等不及,向其它城门方向散去了。
晏宁等人混在人群中,暗暗有些着急。
连萧惜也悄悄握了晏宁的手。
冬日里棉衣宽大,他们的手拢在袖中,也不算醒目。
晏宁知道,这个时候握的他手,其实是对情形有所疑虑,就像当时在楼兰地宫中时一样,明明拒绝了他,还不忘拉着他的手,因他不确定会发生何事,拉着晏宁是怕他遇到危险,而他能信任的只有自己,只能靠自己护晏宁安全。
他谁都不信任。
晏宁用手指偷偷挠了挠他的掌心,萧惜没什么反应,看都未看他一眼。
晏宁不开心,又换指甲在他掌心划了一道,这下萧惜回头了,晏宁刚要张嘴讲些什么,就见萧惜的目光越过他,投向后方。
晏宁随他的目光转过身去,瞳孔迅速放大,霎时惊起了一身冷汗——他们前几日借宿的那陇上少女和她父亲,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见晏宁和萧惜回头,那少女还向他们露齿一笑,显然是认出了他们。
陆学并未完全改变他们的五官容貌,一是让人看不出萧惜是鲜卑人,二是令他二人不至于太过打眼,可是真正认得他们的人仔细看着,还是会认得。
女孩子心细,对好看的少年人又难免多加了几分留意。
晏宁现在只想拉着萧惜转身回到医馆中去,但现在城门拥挤,贸然回去怕是会引起骚动。
更何况如何同陆学与潘正言解释,今日如果不出城,下一次机会就不知在什么时候了,可是困在城中,总比现在就暴露要好。
萧惜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道:“无事,别紧张。”
萧惜常年与山间猛兽猎物作伴,对危险有着天然的直觉,那少女笑容天真浪漫,没有恶意。
晏宁见他如此冷静,也渐渐放下心来,转过身来不再看那少女。
他从前对人极为信任,如今下了山却宛如惊弓之鸟,虽然已经是在竭力保持镇定,但遇到事情时脑子一片空白,慌乱的无法正常思考,当然也未注意到那少女的示好之意。
还未待他定下心神,却听那少女突然开口道:“军爷,都晌午了,今日还能不能放我们去赶集啦?”
她声音清脆,长得又好看,不知是为了进城还是为了赶集,今日里穿了一身浅绯的衣衫,半新不旧,流露出一种娇蛮的可爱来,那城门负责盘问的年少的鲜卑小哥抬头看到她,怔忡了片刻,汉话本来就不算流利,竟然开始结结巴巴起来。
从那少女一开口,他父亲就变了脸色,急急掩着她的嘴,脸上堆起了讨好的假笑道:“小女无知,没怎么出过门,冲撞军爷了。”
那少女打落了父亲的手,向父亲娇叱道:“我们一早出门,饭都没得吃就在这里等,现在好饿啊。”
她话是对着父亲讲的,却是给那鲜卑少年听的,那少年年纪也不算大,闻言竟然还有点脸红,腼腆道:“很快了,你再等一等。”
这里到月牙村还要走上个把时辰,如果未开晚集,现在出城也只能赶个集市的尾巴了。
那少年果真加快了盘问的速度,问到萧惜等人时,那少女已经不知怎么,挤到了他们身后,那少年随意问了他们几句,眼神却只往那少女身上飘,那汉子紧张女儿,根本没注意到女儿身前的两人。
有惊无险。
他们出了城,远远看到那少女和父亲也不多时出了城,上了官道,那父亲似是气极,挥舞着手臂,不知在同女儿讲些什么。
萧惜与晏宁在她家中借宿过一晚,知道那父亲待女儿实在是犹如眼珠子一般。
那陇上少女声音清脆,虽是隔得远了,还勉强能听出与父亲争辩的不服气的语气来。
风过陇上,也不知是撩动了谁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