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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念子怅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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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怔愣住了,萧惜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
玉门关内的五万大军,到哪里去了?
陆学道:“京中的监军拿虎符调走了玉门关守军,晏将军不愿白送陇右四郡与鲜卑,守关的,是晏将军带的一千亲兵和陇右兵备道的将士。”
本朝开国以来便重文轻武,各兵备道虽有驻军,但多是些老弱残兵,平时只负责平定匪患,转运粮草,以及在灾荒之年赈济各方,根本无法同关中的精兵相比。
阳关,明明可以守下的。
他的父亲也一定知道这一点,这根本不是天意难问,这是人祸。
晏宁想起那张隔着幂篱看不分明的脸,尖细刻薄的声音。
莫名地让人觉得不舒服。
为望城可以弃,但河西走廊不能这样白白让出去。
晏启在玉门关两年,夙兴夜寐,枕戈待旦,对西北心中早已有一盘棋,哪里可以暂时舍弃,哪里可以经略,哪里是必须死守的底线。
戎马半生的老将不会不知道一千守将和兵备道残兵对五万控弦之士是以卵击石,可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不能一直退,舍了为望城,后面有阳关,舍了陇右四郡,后面就是散关了,到了散关便可以南下巴蜀,可以东捣长安,可以北望萧阳,整个中原,都将万劫不复。
明知乾坤不可转,偏向旭日争辉芒。
他的父亲还是那个单枪匹马杀出重围的少年将军,那杆枪如今就摆在他晏家的正堂之上,二十载锋芒尤初。
晏宁心中掀起惊天巨浪,三人在院中静默,只余破纸当风,哗啦啦地嘶鸣。
但是,是谁要调走玉门关精兵,又是将他们调向了何处,这难道是圣上的意思?
圣上为何对陇右四郡数十万人弃而不顾?
又为何调兵不调将?
可惜这些陇右民并不能知晓内情。
傍晚时分潘正言才回来,他师徒二人在房内商议许久,晏宁敬他们曾收留窈娘与柳无双,今日又替他们遮掩行踪,未叫萧惜去偷听他们所议何事,只是他们寄人篱下,外面风声又渐紧,实在不能不紧张。
院子里毕竟寒凉,他在房内一圈一圈的踱,萧惜实在看不下去,将他揽过来,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道:“无事,不用这么紧张。”
大不了,他再带晏宁闯一次关。
晏宁回抱着他,将头放在他颈间,喃喃道:“其实不是怕,有你在,我其实不怎么怕。”
或许更多的是茫然,不知前路将往何方,不知未来会如何。
他其实从未想过,他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生在上元侯府,祖父是从龙之臣,父亲和兄长都是年少成名,四叔虽未出仕,但书画双绝,是名满江南的名士,似乎他生下来便是来安享人间富贵的,不曾被家世功名所累,只需要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就可以了。
因而他决意为萧惜留在为望城,心中一点愧意都没有。
父兄的纵容和默许,仿佛告诉他,他只要做他想做的事就可以了,其他的,交给父亲,交给兄长,什么都不必忧心。
再后来,交给萧惜就可以了,他这么爱他,他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可是,萧惜明明才与他一般大。
晏宁缓缓道:“我现在,很羡慕窈娘。”
她虽然和他们一同长大,但自幼聪慧,早知自己与旁人不同,她如此刻苦用功,这个年纪就能给自己谋出一条生路来,着实不易。
如陆学所言,乱世之中,她是有用之人。
萧惜道:“你也很好。”
晏宁抬起头来,微微摇了摇头道:“我除了向你和我父亲兄长撒娇邀宠,其实什么都不会。”
萧惜一愣,他摇了摇头,立刻道:“不是。”
晏宁含泪道:“我是无用之人。”
救不了父亲,也找不到窈娘和无双姐,关山万里飞渡,全靠萧惜相助于他。
甚至这一年多的偷欢,都是父亲和萧惜默许的。
他将萧惜带到这乱世来,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将所爱之人置于险地。
萧惜道:“不是的。”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晏宁,只得重复道:“不是的,如果没有遇到你。”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根本不算是活着。”
山中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遇到晏宁之前的生活是怎样的,他都要记不起。
他不曾觉得山河落日有多美丽,不曾觉得日月初生有多壮阔,不曾记得山间花鸟相和,不曾关心过冰河初开。
不知人间岁华,未得烟火谛味。
他空怀一身武艺,日日里用来猎鹰逐犬。
他不曾想自己会千里奔赴,一剑震荡半个草原。
他不会知晓自己的身世,更不会明了这人世间的情义二字。
他是他的肝胆和人间。
萧惜将晏宁揽在怀里,缓缓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讲自己。”
他没有见过比晏宁更好的人。
他肯为刚刚结识的朋友伸出援手。
他明知凶险,也愿意为窈娘孤身入大漠。
他出身高贵,却将家中侍女都视若姊妹。
他这样勇敢而坚定。
待人赤诚又热忱。
如果连晏宁都觉得自己不够好,那这世人便没有更好的人了。
陆学与潘正言直至第二日清晨才来敲响了萧惜与晏宁的房门。
陆学开门见山与萧惜与晏宁道:“二位要出城可能不太容易,”
潘正言道:“如今鲜卑人封了城门,出城之人都要经过验看,连城墙上都已经戒严,□□手齐备,若是见人翻越城墙,格杀勿论。”
以萧惜的轻功,翻越城墙不是难事,但若是□□手齐备,带了一个晏宁却是有些危险了。
晏宁暗恨自己,平日里疏于练功,关键时刻却成了别人的拖累。
潘正言顿了一顿又道:“昨日那两个鲜卑兵士便是在城中搜寻的时候,与城中汉民起了争执,被人用家用博刀所伤。”
潘正言也在暗自庆幸,他医馆医者无类,与那些鲜卑士兵熟识,因而昨日才侥幸逃过一劫。
又与陆学同向萧惜一揖道:“这位公子竟然是霜华剑的传人、杀了大月可汗的义士,在我这里住了几日,竟是我们有眼无珠了。”
萧惜一愣,赶快将陆学扶起,摇头道:“义士不敢当,说起来,这都是晏将军的安排。”
陆学道:“公子客气了,晏将军能安排你去刺杀,也说明公子有这个本事。更何况一人一剑,义惊长安一壶酒,霜华剑之名响彻江北,是乱世之义表。”
以萧惜的年纪,自然不可能是当年的苏吟了,剑指鲜卑的霜华剑如今却传给了有鲜卑血统的少年,陆学心中也不是没有疑惑,但他终究是位体面的老人家,并未讲出什么会令萧惜尴尬的话来。
又叹道:“有晏将军领兵在此,我们本是高枕无忧的,谁知这庙堂之上,竟如此不堪。”
晏启做了万全的准备,这一战本应胜券在握,却败得匪夷所思。
临郡如今已经不是大靖幅域,他有憾恨,也敢直言。
晏宁出身武将之家,才对今上颇有微词,陛下对众将忌惮,其实方面也算得上是守成之君,继位五年间劝农桑,薄赋徭,举商事,连陇右四郡和为望城这样的荒远之地都是一派富庶景象。
只是这样的富庶,在强弓铁骑之下,却不堪一击。
陆学又道:“小老儿有一项本事,可以送公子出城。”
但他又顿了一顿,道:“但在下也有一事相求,望公子应允。”
萧惜问:“何事?如果我能做到,自当尽力而为。”
陆学道:“我想请公子,暂时留在陇右道。”
萧惜与晏宁对视一眼,二人皆有些疑惑。
那潘正言替师父解释道:“自从公子入了阳关,那莫斤就惶惶不可终日,他是个贪生怕死之徒,若是确认霜华剑重现于世,就在我陇右道,怕是不敢留在四郡。那云中郡之围自然可解。”
陆学补充道:“二位公子既然是晏将军麾下,那也不瞒二位,临郡和上郡之中,有不少像我们这样的人,四郡之民同气连枝,已准备在春末暗中举事,齐力将莫斤赶出陇右道。若是能得公子相助,那大事足可成。”
我们这样的人。
他们只是临城中的寻常医师,什么样的人?
他们甚至都未曾习过武艺,城中最寻常不过的人。
看来云中郡能独守,并非只是一城之力,也有其他三郡暗中相助之功。
四郡的汉民,有齐抗异族之心,只是陆学碍于萧惜的鲜卑血统,未能直言罢了。
晏宁问道:“既是要举事,为何不直接设计杀了莫斤?为何只要他离开陇右道?可是有何不妥?”
陆学摇头叹道:“陇右道太大了,从散关至阳关,绵延近千里,云中郡兵力有限,若是莫斤死了,慕容部无人约束,一哄而散,鲜卑武士骁勇剽悍,流落在四郡之中,怕是会绝了汉民的生路。”
有组织的兵勇,与无组织的流寇,后者有时候比前者更为可怕。
“而且莫斤没有逐鹿天下之心,攻打陇右只是被拓拔部胁迫,想必不会执着。”
萧惜沉吟道:“此事若败露,难保莫斤不会恼羞成怒。”
莫斤虽然不足以成事,但大月可汗余荫尤在,慕容部兵强马壮,若是想屠陇右四郡,不在话下。
陆学咬牙道:“因而此事只能成,不能败。”
所有可用之人,都要拉到已方的队伍中来,哪怕是个鲜卑人。
陆学又道:“在下会易容之术,如若事成,我们陇右四郡保二位公子入散关。”
二人对视一眼,萧惜微微向晏宁颔首。
晏宁便道:“多谢先生,此事本就是我们义不容辞。”
陆学道:“那二位公子不必着急,我们还需安排一下,这几日城备森严,不如再过几日,守将松懈了再议。”
晏宁道:“四郡之事,先生和潘小哥最是熟悉,一切凭先生和潘小哥安排。”
回到房中,萧惜对晏宁道:“我可以真的去杀了莫斤。”
晏宁摇了摇头道:“不行。”
陆学说的对,莫斤活着,比死了对陇右四郡更好,慕容部已然入了关,若是他死了,慕容部群龙无首,难免不会有乱兵劫掠四郡。
他活着,陇右才能有机会休养生息。
晏宁道:“我父亲一定也不愿你这样替他报仇。”
萧惜低头用脸颊蹭了蹭他,学陆学道:“我们宁宁也有大义。”
他在笨拙地夸他。
晏宁不禁笑出了声,一本正经道:“你比我有本事,以后都听你的。”
萧惜摇了摇头道:“你是我的执剑人。”
他将他那把细剑放在晏宁手中,道:“你想做什么事情,要做什么事情,都可以交给我来做。”
他虔诚道:“你不需要有本事,你的本事就是管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