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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身是远来客 他不能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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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亲自动手收拾好两处房屋,仔细封好。
最后一次给萧惜视若珍宝的树苗浇过了水,他蹲在萧惜面前,直视萧惜的眼睛道:“我们会回来的。”
少年的容颜随着年岁的成长愈发显现出他摄人心魄的美丽来。
那眉宇间的憔悴只能令那美丽更加的惊心动魄。
晏宁痴痴抚摸着他的脸颊道:“你不知道,我多想将你藏起来,谁都不许看你,别人多看你一眼,我就恨不得将他眼珠子挖出来。”
萧惜勉强勾起嘴角,仿佛要露出一个笑容来,却没有成功。
晏宁道:“窈娘和无双姐都不行。”
那笑容僵硬在脸上,像是突历风霜,未完成的神像,既美丽神圣,又哀伤得扣人心弦。
少年眼角飞红,分明是极惊绝之色,但仅是看着,晏宁的心便要碎了。
晏宁道:“阿惜,我带你回家。”
他不能一个人走,哪怕是荆棘漫道,他也只得带上他。
晏宁勉强微笑道:“长安是你母亲的故乡,那也是你的故乡,她一定想让你回去看一眼故乡。”
“你出生在中原,你不想去看看吗?”
他们的命运已经共生交错,没有谁能够舍弃谁。
“我们回中原。”
他的少年这样厉害,会在中原闯出一条生路来。
平日里都是萧惜走在前面,这次换了晏宁拉着他的手,自己在前面带路。
但有些事,不能就这样过去了。
晏宁问:“你师父同你讲过你的身世?”
萧惜摇摇头。
晏宁看着他,不容他再逃避。
萧惜垂着眸,哑声道:“我猜的。”
大月可汗的话,阿殊的身份,名字。
他记得,他在哪里听到过阿殊的名字。
那是很重要的一个人。
晏宁有些意外,鼓励道:“居然是猜的?真聪明。”
萧惜继续道:“还有玄衣大巫,我很小的时候,大巫经常来山上。”
这又令晏宁有些意外:“被杀的玄衣大巫?”
萧惜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能是,可能不是,我那个时候太小了,算来那大巫已有十五六年未来过了。但慕容部一共也没有几名玄衣大巫,供职王帐的,据我所知,二十年来也只有那一人。”
而十五六年,恰好是大月可汗杀了勿尘可汗上位的时日。
晏宁道:“你房中另一张榻,是为他准备的?”
萧惜垂眸道:“我不确定。”
“师父什么都没说过,我只是模糊记得,他待大巫很客气。”
他和窈娘第一次上山,萧老先生不知他们身份,便暗示他们萧惜是他随便捡来的孩子。
想必这些年中,他对见过他们师徒二人的人都是这样讲的。
根本不是这样,他是为了萧惜,才流落西北,客死异乡。
他悉心教导,才将他教得这样好,好得晏宁初见便动了心。
然而房中没有留下一点关于自己身份的线索,连姓名都可能是假的。
他将自己抹去得干干净净,不忍告诉萧惜他的身世,却还是给他留下了那个箱子。
晏宁道:“你师父待你很好。”
萧惜默然。
他知道萧惜去不了中原,不愿给他无谓的希望,却还是尽力让他感受到故国温度。
他自己年事已高,知道甚至可能不能照看萧惜长大,只得硬下心肠,逼着他自立,逼着他成长。
他一定也很心疼。
可是还是必须要教给他,一个人要怎样活下去。
却连仇恨都不愿意教给他。晏宁和窈娘虽未直言他们来自上元侯府,但他未必猜不到晏宁身份,他姓晏,又不姓赵钱孙李,能来往玉门关的晏氏,还能有哪个晏?
可他什么都没有讲。萧惜才能那么坦然地同晏宁结交、同鲜卑人相处。
萧惜说清和公主与他无关,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是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无关,往事不可追,当年的故人都已经长眠地下,纠结于那些恩怨和情仇没有意义。
他的母亲和他的祖父,不应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刺。
他的少年,与他想象中的一般通透。
他的师父,也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晏宁将他的头抬起来,逼他看着自己,道:“他很爱你。”
是珍惜的惜啊。
他的师父同他的父亲一样,只希望他和他能平安顺遂的过此一生。
萧惜侧过头去,不肯看他。
他不能相信自己也被深爱过。
晏宁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抚摸他眼尾的那一道飞红道:“你的父亲也一定很爱你。”
萧惜能在那样的境地里活下来,勿尘可汗在世时还能有大巫专程过来照看。
勿尘可汗的子女几乎被大月可汗屠戮殆尽,只留一个年幼的阿殊,大月可汗却在这么多年里都未追查他的下落,甚至没有人知道清和公主还留下了后代,勿尘可汗一定是尽了力了。
那被杀的鲜卑大巫,都可能于他有恩义。
他甚至给两个儿子取了相似的名字,他一定在期冀,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兄弟还会相认。
他这样的身世,有多敏感,连他长大的地方也是精挑细选过的:要胡汉杂居,不引人怀疑;又要远离中原和鲜卑腹地,避开风险。
为望城,的确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的少年从来不是一个人,他也是被深爱着长大,被珍爱,被守护,被爱他的人放在掌心,放在心里。
晏宁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这么聪明,是能想明白的对不对?”
只是还不能置信,没有得到过爱意,根本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可是没有关系,他会知道自己是被深爱的,值得被深爱的,晏宁有大把的时光,有无限的爱意可以分给他。
他们会携手走过漫漫关山路,晏宁会让他知道,爱不只是藏在孤绝于世的为望山上,他们会渐渐走入光明里,他的家人都那么好,他们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深爱的少年。
他的母亲像蒋慎,刀子嘴豆腐心。
他的姐姐和柳无双一样,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姐姐。
他的兄长与父亲都对他无限包容和宠爱。
他的弟弟妹妹与窈娘一样,会崇拜他,叫他萧大哥,会拉着他要随他习武。
他在为望城中便能同他的家人相处得那样好,到了洛阳也会一样。
他没有过的家人,他都可以分给他。
晏宁抬头正视他道:“我父亲也待你很好。”
“他从未反对过我们在一起,他也当你是本家后生教导。”
萧惜不语,还只将脸侧过去,不肯看他。
你不应该隐瞒他的凶讯。
他这样自卑又自负,他没有面对过这样不能收拾和挽回的局面。
晏宁深吸一口气道:“我也辜负了你师父和你父亲。”
“他们希望你能远离纷争,我却要带你回中原了。”
萧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微微摇了摇头。
你会体谅我,我也会原谅你。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晏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那里还有些不同寻常的红,他郑重道:“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打你。”
他不能用自己的经历去揣测他的少年。
他和他本就不同,不论是长安谢氏,还是鲜卑慕容氏,对于他来说都是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人。
他不能真正理解家人和亲人之间的那种羁绊和守望。
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普世的道理,是生长在天地间的生灵一定要遵守的。
有人情深义重,有人薄情寡义。
有人向死而生,有人折节求存。
只是他生而为人,总希望他最亲爱的人能与自己信奉同一套准则,能同自己感同身受罢了。
晏宁道:“但是我父亲去世了,我很难过,我需要你的安慰和坦诚。”
见萧惜惶惶,晏宁握住了他的手,他自己的泪水也早已决堤。
“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他是我生命中极重要的人。”
“你也失去过亲人,你能体会我的痛苦,对不对?”
他向他解释着人世间最寻常的道理,他也听过看过,却从未铭记在心的那些道理。
他自己吞咽过那些苦果,仿佛什么都可以忍受,他或许不能理解晏宁这样的人,可以痛他人之痛,伤旁人之伤。
隐瞒是错误,哪怕那出发点是爱和深情。
可是晏宁已经没有力气向他问罪了,他知道他不应该在失去了庇佑后再将萧惜当做新的庇佑,可是他太脆弱了,哪怕分出一点点痛苦,都会觉得好过一些。
除了向他深爱的人求助,还有谁能向他伸出援手?
萧惜伸出手去,仿佛是要确认晏宁还在他身边。
他手指上都是硬茧,未碰到晏宁的脸颊便迅速的收回。
晏宁不容他再逃避,他将自己放到萧惜怀中,将他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腰身,放声大哭。
树梢的积雪被少年的哭声惊落,萧惜的手臂终于用上了一点力气,半晌才死死地将晏宁扣在自己怀中。
晏宁不怨恨他,他却不能原谅自己。
他本来可以扭转乾坤,但他什么都没有做,眼睁睁看时机流逝。
他早得知了晏启的凶讯,却私心想着反正晏宁无法下山,他不讲,晏宁永远不会知晓。
他想将他在为望山上困守一生,谁家河山倾覆,晏宁不知,又与他们何干呢。
他们共同盖下的房屋是家,不应是囚笼。
晏宁为了他留在这里,而他又对晏宁做了什么,他怎么狠得下心来。
他居然还要晏宁先向他道歉。
萧惜将晏宁揽在怀中,向来挺直的脊背也渐渐弯折,他泣不成声,却也一遍遍在晏宁耳边重复:“对不起。”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