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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山河倒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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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路,没有晏宁想象中那般好走。
除了无人的荒野,一路上都是鲜卑人,除了那些被当做俘虏的,根本未见到还有多少汉人在关外。
为望山到为望城的路,三年间他走过无数次,漫漫古道上,有来往商队的驼铃,有探访亲朋的远客,除了风景殊异,这里曾和中原的城池没有任何的区别。
如今却只有鲜卑人胡马扬起的烟尘,飞矢破空之音,来往的都是他不熟悉的异族面孔,耳边都是听不懂的陌生语言。
晏宁带着幂篱,一路上也不敢接近鲜卑部落。
如果是柳无双给他留的信,不会不讲自己和窈娘的下落,很可能只是军中派来的人,传个信罢了,那柳无双和窈娘又在哪里?
但找不到给他送信的人,柳无双和窈娘也下落不明,他心中的惶恐只会越积越大。
他其实还在难以置信之中,他能冷静地同萧惜讲那么多话,事实上都是因他未能真的相信他的父亲不在了。
父亲在他心中是无所不能,顶天立地的存在,更何况天下承平日久,晏启又正当壮年,晏宁一直觉得,“死”这个字离他的父亲还很遥远,他根本无法将这二者联系到一起。
直至亲眼看到山下的日月变了颜色,他才后知后觉的怕了起来。
父亲不在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真的。
他的父亲,未能守得住西北,也是真的。
晏启十几岁便同父亲上了战场,虽说不是百战百胜,却也少有败绩。这些故事晏启自己不讲,上元侯高门望族,也自然有人愿意讲给他的儿子们听。
晏启曾告诉过晏宁,大靖色厉内荏,只剩下个空壳子,晏宁听过,哭了一场,觉得和自己家也没什么太大关系,便丢到一边了。
他的心中,实在没有什么是父亲做不到的事。
父亲或许是隔在孩子与跌宕世事中间的一座山,失去了屏障,才是一个人真正直面这人世间的艰险与悲恸。
而晏宁,他还没来得及去翻越那座山,从和风细雨到朔风凛冽仿佛只有一瞬。
战乱,对他来讲,更是太遥远太不可思议的故事了。
他生来便安享人间太平年,穷途悲歌,莽原离殇,这些都未曾写入他过往的人生之中。
天下承平是他人生无可更改的底色,国泰民安是他对这个世间最基本的认知。
直到他走在乱世洗劫过的土地上,亲眼目睹过赤地千里,亲眼见世事翻覆,山河倒悬。
看到汉人变成异族的奴隶,看到他生活过的城池再也没有他熟悉的面孔。
像是突然陷入了一场噩梦,总以为自己还会再醒来,而醒来却发现事实比梦境还残酷。
他失去了为他遮天蔽日的父亲,而窈娘和柳无双下落不明。
原来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没有理所当然的太平盛世,也没有理所当然的明天应到来。
窈娘那般努力向学,她还未能实现她和她母亲的夙愿,没能挣脱官奴的身份,没能悬壶济世,名扬天下。
柳无双还有爱人在江南等着她,那嫁衣她绣了有三年了吧?还没能披在身上,还没能过上她憧憬中举案齐眉的安逸日子。
洛阳家中应该已经收到了父亲殉国的急报,母亲如何了?兄长如何了?弟弟妹妹可还好?算算时日,他的侄儿外甥,应该已经出生了,可还顺利?姐姐和嫂嫂怎样了?
每走一步,便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上他的心头,一步走得比一步更艰难。
霜风肃杀之意,渐渐凉透了晏宁的肺腑。
不能置信于父亲的死讯时,他还能哭泣,真的相信了,反而不会哭了,泪水一下子被烈火灼干在心头,眼眶里只有涩意和血丝。
“这样不行。”晏宁停下脚步,他口中干裂,只是机械地讲着话:
“我们要到鲜卑部落中去。”
柳无双和窈娘如果还留在阳关,一定会被俘,无双有姿色,窈娘聪颖,说不定会落到鲜卑人手中。
他不能相信柳无双和窈娘也会随父亲一起遭遇不测,只能在心里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萧惜可以去部落中,但现在还带着一个他,少年现在的情绪不能以常理度之,定是不肯丢下他的,这可如何是好。
晏宁眼神无法聚焦,恍然间看到有鲜卑人牵着被俘虏走过,他眼睛一亮,定定地看着萧惜道:“你把我捆起来。”
“带我到鲜卑部落中去。”
如果他是萧惜俘虏到的奴隶,那便一切好说了。
他看到少年眼中闪现不能置信的光芒,萧惜狠狠攥着他的手腕,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白晃晃的日光曝洒下来,雪原中无可奈何的迷住了他的眼。
朔风卷起风沙,吹到脸颊上生疼,残雪如刀,透骨的寒凉。
晏宁根本无力分辨他的神色,他只能抬着头,定定地看着他少年:“没关系的,是你,没有关系的。”
父亲撤军的时候,不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的情形吗?
他还是信任他,信任到可以将自己完全托付在他手中。
“我相信你。”
“是你的话,我都可以,我都愿意。”
萧惜不语,却仿佛有哀伤渐渐爬上他的面庞,眉眼都是一个难过的弧度。
晏宁踮起脚来去亲吻那眉间细微的褶皱,萧惜却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少年带他拔地而起,瞬间掠出百米。
萧惜终于卸下了他冷静沉稳的面具,冰冷的脸颊轻轻蹭着晏宁同样冰冷的脸颊,破碎地在晏宁耳边道:“不行。”
“不行。”
晏宁回拥住他,少年腰身细瘦,仿佛一只手便环得过来,却能让他无比的安心。
萧惜带他连寻了三四个部落,都未找到晏家诸人的行迹。
他什么都未讲,但晏宁已经发觉,他揽着他的手臂都在抖了。
晏宁早就想过,他轻功卓绝,极可能和他自己身轻如燕有关,晏宁再瘦弱也已经接近一个成年男子,他如今带着晏宁,根本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晏宁发了狠,按住他细瘦的腰,用了些力气,带他落到地上,直视他的眼睛道:“你这样能带我走多远?”
萧惜看都不肯看他,抿着嘴,是一个拒绝交流的弧度,一句话都不肯说。
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了,否则真的遇到危险,根本无法脱身,更何况,还要救无双和窈娘。
他拉着萧惜的手,道:“你看看我,阿惜,你看着我。”
他慢慢跪坐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深爱的少年,一字一顿道:“我们把身外之物抛开来,阿惜,我现在只愿能和我在意的人一起平安活下来,我不介意你怎样对我,更何况,这都是我默许的。”
那点可怜的尊严在争分夺秒的求存之际,根本没那么重要。
更何况,在深爱对方的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结是解不开的。
他不想他的少年永远带着愧意与他在一起。
他们之间,没有那么沉重,没有什么是不可提起的伤疤。
距离阳关被破已经近两个月了,能找到柳无双和窈娘的可能极其渺茫,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她们被带到鲜卑任意的一个部落。
也足够她们回到洛阳。
他们现在是在大海里捞针,没有必要去计较姿势好不好看。
萧惜用麻绳捆着晏宁的手指都在抖,全然不似他平时的从容冷静,晏宁垂眸看着他的手,那手看起来也是修长细白,可是只有他知道,那掌心里,有多少伤痕,有多少旧茧。
他突然低头,在那细白的手背上印上了一吻。
换了萧惜跪坐在他面前,拉着他被绑紧的手腕道:“带我回中原,做你的家奴,做你的下仆,都可以。”
晏宁含泪吻了吻他的手,道:“我怎么舍得。”
萧惜道:“你却要我舍得。”
晏宁探身在他额头上一吻,笑道:“这么小气?”
萧惜低着头,整个人都是警惕而不安的。
晏宁安抚地蹭了蹭他,他或许有无数的办法去安抚他,但语言终究是苍白无力的,他自己想不通,他也不愿去强迫他。
他们沉默着,在鲜卑的部落间辗转寻觅,投向晏宁的奇异目光果真少多了。
鲜卑女子多是豪爽可爱,见到萧惜都愿意停下来和他讲话,萧惜与她们打探是否有被俘的汉人,他们讲了许久,晏宁虽然听不懂,看那些女子神色,也知道他的人被调戏了。
出了部落,萧惜便将他手上的麻绳解了,绑了许久,雪白的手腕上已经被磨得红了。
晏宁垂眸看着心疼抚着他手腕的少年,突然道:“我生气了。”
萧惜一愣,掀开幂篱看他神色,晏宁面上却无不悦,他只是想讲些什么,来打破下这样凝滞的气氛罢了:“不想让她们看你。”
说罢便把幂篱摘下来,戴到萧惜头上。
沉默了片刻,萧惜将那幂篱又摘下来,扣到晏宁头上,道:“我也不想别人看你。”
他自然是有占有欲的,但多是表现在行动上。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直白地向晏宁表达他对他的占有欲。
晏宁笑了,笑中却带泪。
他伸手将那幂篱扶正了正,柔声道:“好。”
像那少年每次面对他的无理要求,无理取闹却又都郑重其事的应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