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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远引白云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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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山谷中。
在他熟悉的榻上醒来,被点了穴道,浑身酸痛,却又一动都不能动。
阵阵眩晕袭来,他瞪大了眼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灵魂飘荡在空中,冷笑着打量如今可笑又可悲的自己。
他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每一寸都是他们共同的心意与诚意。
他是真的愿意,愿意舍弃锦绣繁华,不问来路,抛弃身份,不计前尘恩怨,与他同隐于山林。
他以为他也是一样的,萧惜看起来那么聪明通透的一个人,就算是有一天知晓了自己的身世,知晓了母亲与晏家的往事,他们也会坐下来细细慢慢地谈这件事情。
在其位,不得不谋其事,宗徐都能理解的事,他没有理由不理解。
但是不能忍受同床异梦,不能忍受连亲人的离去都被隐瞒,做一个睁着眼睛的瞎子。
更不能忍受别人什么都知道,却只把他当作无知无觉的禁脔。
他愿意为所爱之人低头,却不能为了别人而舍弃自己的所有。
不仅仅是因什么教化忠孝,君臣父子,那是疼爱了他十九年的父亲,是他的庇佑和战神。
父母活在这世上,存在于天地间,哪怕音书不通,相隔万里,他都能觉出岁月安稳宁和。
他是一个有家的人,父母在上,他便永远有所依仗,他可以缩着头不问世事,因为自有人在替他遮风挡雨。
他还年少,而父亲正值壮年,他本来还可以仰望他很久很久,直至他变成大靖的传说。
他还没有做好与他告别的准备,他拜别父亲时,心中只有对萧惜的一片情义和惦念,他身在为望城中,心已经在为望山上。
他都未能仔细地看一眼父亲,不知父亲有未有添了白发,眉间的竖纹是否又深了一些?
撤军,弃城,仓皇迎战,他只顾想着他的少年该怎么办,他对他的父亲却一无所知。
他无声地流着泪,泪水从眼角流向鬓角,洇湿了枕下一片。
他的父亲永远是家之所在,而他只是贪玩的游子,日子那么长,诀别也只是人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还有陪他一起长大的窈娘,一直照顾他的柳无双。
他以为她们都这样年轻,未来的日子那么长,迟早都会再相见的。
她们离开江南,不远万里陪他来到边关,离开的那一日他信誓旦旦的向她们的母亲和爱人承诺过,一定会照顾好她们,一定会带她们回去。
如今,他却与她们失散了。
他食言了,对父亲不孝,于朋友无义。
他为什么会做了一个这样糟糕的人,他明明应该勤学苦练,弯弓提枪,像一个真正的儿郎应做的一样,驭马随父亲征战于荒野,拒雄关同父亲共同守家卫国,战死在阳关,马革裹尸而还,俯仰无愧于天地。
他的牌位会回父亲一同回到江宁,共同供奉在晏家家祠之上,他迟早会同亲人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接受他们的心疼与爱怜。
而不是苟活于残害了他父亲的异族人之手,背家弃国,与同他有血海深仇的少年谈情说爱。
他究竟还有何颜面,能存在在这天地穹宇之间?
晏宁再次醒来,是被药呛醒的。
他闭紧嘴巴,誓死不喝。
萧惜解了他的穴道,对他的挣扎熟视无睹,捏紧了他的下颌,将药强灌进去。
他一松手,晏宁便全吐掉了。
萧惜不置可否,松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晏宁不想再看到他,恶心他,也恶心自己,目光越过他望向虚空,有气无力道:“你不能关我一辈子。”
他太虚弱了,一点力气都没有,挣扎都没有意义,又何必呢。
晏宁垂下眼帘,你看,你真的就是个这么糟糕的人。
萧惜像是被他的话激怒了,冷笑一声:“嗯?”
他将晏宁的发带解下来,轻而易举地制住他的双手,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一圈一圈缠紧,确认捆紧了便提起来给晏宁看。
他常年打猎,捆猎物的手法熟稔,晏宁涨红了脸,却怎样都挣不开。
晏宁眼圈霎时红了,萧惜就这样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黑沉沉的,手腕被绑的极紧,他手上还有伤,挣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晏宁心底却涌上不合时宜的委屈,这不是他深爱过的人。
他付出了一腔深情,就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晏宁抬起头来,狠狠地盯着他。
萧惜却错开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脸。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给他侧颜笼上一层微光,少年本就美得不可方物,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鼻梁的弧度像是神祇最虔诚的教徒雕刻而成,削薄的嘴唇紧抿着,下颌上有了凌乱的痕迹。
晏宁渐渐迷茫起来,他深爱过他,他的眼睛无数次勾勒过少年绝色的眉眼,他想要清醒,却又不得不意乱情迷。
他爱抚过他的脸颊,亲吻过他的嘴唇,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仿佛知道他所思所想,他迷茫的表情似乎取悦了萧惜。
萧惜转过头来,竟然微微地笑了一下,他将晏宁的手系在榻上,却将晏宁拥在怀里,脸颊贴着脸颊,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脊背,温柔得仿佛晏宁没有被他绑紧双手,他们还像从前一般紧密相拥。
恶魔挂上绝美的面具,混迹于世人之中搜寻猎物,只有他这样的瞎子才会被美色所迷,主动走进了他的陷阱。
而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人,晏宁的心撕扯成两半,一半还在留恋他的温度,一半冷笑地看着这般无耻的自己。
一遍遍被碾压,一遍遍被拆卸入腹。
除了第一次,他再未待他这样凶狠过,毫不怜惜。
身体是有记忆的。
他痛,他也痛。
他在折磨他,也在折磨自己。
萧惜低下头,渡了一口水给他,晏宁渴极,不管不顾的咽了,却是一大口烈酒。
与其说是一个吻,不如说是一个凛冽的警告。
晏宁竭力要从那溺毙人的深水中探出头去,刚刚呼出一口浊气,又被他按下水面。
晏宁一连几日都再也没被解开过双手,或者说,都再没有离开过那张榻。
他清醒的时候在被索取,又在少年不知餍足的索取中失去意识。
不停的被摆弄成各种奇怪的姿势,晏宁模模糊糊地想,他是疯了吗?晏宁觉得他是放出了什么濒死的野兽出来,翻来覆去的在想要如何享用自己的最后一餐。
真的会死的,他偶尔清醒的时候意识到。
萧惜一直在折辱他,却突然在他指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前几日在林间疯狂搜寻出路时推倒了大片的树木,手上受了伤,如今包裹在细软的手帕中,药物清凉。
醍醐灌顶。
晏宁在绝望的浮念里抓住了什么,不顾自己被摆弄成什么不堪的姿势,用被缚住的双手挣扎着去抱紧身上的少年。
他竭力抬起身来,喃喃在他耳边道:“阿惜,你不能这样对我,也不能这样对自己。”
他嘴唇干裂,擦过少年的耳边,留下不能忽视的刺痛。
萧惜的动作一顿。
晏宁放软了声音,颤抖着哀求道:“我爱你,你不能这样待我。”
萧惜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晏宁不再挣扎,强撑着用自己无力的身体去迎合他。
那绳索还绑在他手上,晏宁一扯,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晏宁道:“你知道的,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在一起。”
明明自己才是弱势的一方,晏宁却突然发觉,原来决定方向的缰绳,是放在自己手中。
“我不会丢下你。”
他向身上的少年许诺,也是在向他的神灵许诺,他想把他的爱意都诉给他听。
“我爱你,天地日月可鉴。”
少年伏在他颈间,良久未动。
没有多少重量压在身上,少年轻得仿佛不存在一般,晏宁心弦颤动,已经忘记了那些思量,只顾随着自己的心意道:“我心悦你,你也心悦我,不论要面对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
“阿惜,我父亲亲口允诺过,我们在天地君亲前过过礼,没有人能拆散我们。”
他颈间渐渐有了湿意。
晏宁的声音哽在喉间,却不得不逼自己一字一句地讲出来:“萧惜,我的父亲也是你的父亲。现在陪我去寻我的亲人,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我们在一起,悲伤也要一起分享,做错了事要认错。”
这少年曾经口是心非地拒绝了他那么多次,他早就应该明白,他有多言不由衷。
想要又不敢要的是他,得到了更怕失去的也是他。
他何尝不是小心又卑微的爱着他?
怕他离开,恨他要不辞而别。
他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不知道也不肯想该怎么样去弥补,只想用最任性的办法,将错就错,越做越错。
他是一个没有真正成长过却被迫长大的小孩子,所有渴念过的都不敢索取,不知道爱是交互的,在爱中付出的会得到回应,错误的终会被原谅。
晏宁及时拉住了坠下悬崖边的那根绳索,他们还可以回头。
“你不能这样拘着我,我愿意陪你一起死,但不应该是现在,现在我还想和你一起活得很久很久。”
“风雨总会过去,余生还很长,我想和你过快快乐乐的一生。”
人是他自己选的,就算是选错了,他也没理由放弃。
晏宁挣扎着伸长脖子,在他耳边印下一个吻。
那耳朵红得要滴下血泪,是点染雪间的红梅,是迎向春日阳光的第一条枝桠。
暴风雪来临的前夜,他们笨拙的剥下自己的皮毛,妄图用自己血淋淋的体温温暖对方。
会互相舔舐伤口,会共同迎来明日的天光。